猝不及防死了一位皇子,身爲蕭子燁身邊的大伴,夏公公必死無疑。
但梁念有了身孕,景瑞帝念及孫兒,大怒之餘沉聲道:“滾回去好好照顧梁側妃,若是她有個好歹,朕要你們好看!”
兒子沒了,還有孫兒。
蕭子燁是他兒子,還是他曾經給過無數偏愛的兒子,與旁的兒子自是不一樣的。
人死債消,之前蕭子燁做再多的混賬事,如今都不重要了。
夏公公跨出養心殿時,抹了抹額間的冷汗,還好梁念爭氣!
若不是她肚子裏那塊肉來得及時,今日他們父子二人的命就交代在這裏了。
“吉祥,你是個機靈的,往後好好侍候梁側妃吧。”
夏公公抬眼望天,他老了,剩下的日子恐怕不多。
吉祥攙扶着夏公公:“乾爹,咱們回吧。”
天花疫情來時,他撿到梁念一顆藥。
沒想到,這顆藥不但救了他的命,如今又因梁念再次撿回一條命。
他覺得梁念是個天神眷顧的。
往後,他就聽乾爹的,好好伺候梁側妃。
夏公公走後,景瑞帝坐在龍椅上,揉揉暈沉的眉心,宛如蒼老了十歲。
蘇慶來呈上湯藥:“陛下,身子要緊。”
最近江南織造局出了亂子,憑空消失整整二十萬匹絲綢,等同於國庫不見半年稅銀。
前邊邊疆催要銀子的摺子還在上面,北越使臣朝見……,一樁又一樁接踵而來,焦頭爛額實在頭疼。
在這個節骨眼上,蕭子燁死了。
景瑞帝將湯藥一飲而盡:“長離,你處理這件事,協助欽天監和禮部把葬禮之事處置妥當。”
“還有此事不可影響北越使團朝見。”
蕭子燁死是大事,對於別國來朝覲見,國事永遠排在第一位。
孰輕孰重,景瑞帝很清楚。
謝長離出了養心殿,景瑞帝忽然有些恍惚,站在養心殿門口,看着遍佈滿天的黃昏,長吁一口氣。
“慶來,你說朕是不是老了?”
蘇慶來淡笑道:“陛下龍體聖安,千秋萬盛。”
景瑞帝有些感慨:“走,去鳳儀宮看看。”
他膝下皇子存活下來的少之又少,蕭子燁是他平日裏最偏寵的孩子,更是他與麗妃的頭生孩子。
當年兩人濃情蜜意時,他對麗妃也是偏愛的。
有了蕭子燁後,他對麗妃愈發寵愛,連中宮掌印都給了她。
但他背後這把龍椅,絕不能落在宋家人手裏。
…………
景瑞帝見到一臉憔悴蒼白的麗妃,心裏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後宮三千,他偏愛的女子不多。
麗妃是個有福氣的,能在他爲數不多的寵幸下生下三個孩子,這些年將後宮管理得還不錯。
但如今的麗妃,已然失去往日的精氣神,臉上染上三分死氣,不再是他眼中那個明媚張揚的女子了。
所以,當他再三勸慰麗妃,而麗妃別過臉去時,景瑞帝心中已下了決定。
“麗妃身子有恙,從今日起,中宮掌印交由珍妃掌管。另擢升淑嬪爲淑妃,與珍妃一起掌管後宮事宜。”
兒子沒了,鳳印給誰,麗妃已經不在意。
她不爭了。
側過頭,聽着景瑞帝一句又一句,她的淚水還是無聲淌過臉頰。
當年爲上位,她學着太子之母,也就是景瑞帝立的第一任皇後,爲身後這個男人擋刀,差點失去做母親的資格。
正是因此,景瑞帝愧疚她,偏寵她,給了她一個兒子。
再後來,她又爲這個男人生下兩個女兒。
旁人都道,這是景瑞帝賜予她的恩寵,卻不知她深夜裏學着先皇後一舉一動討好他。
學她的穿着,學她的大度,學她的行爲舉止,學她與景瑞帝恩愛……
直至今日,她才明白,無論她學得多像先皇後,爲這個男人生下多少個孩子,她都只是一個替代品,她的孩子也只能給太子讓路。
景瑞帝的心從不在她身上。
麗妃捏緊拳頭抵在口邊,牙齒狠狠地咬在皮肉上,忍不住哽咽。
痛!
實在是太痛了!
站在離牀邊不遠的景瑞帝,聽到一聲又一聲的嗚咽聲,不是不痛,是不能痛。
他側過頭定定看着那別過去抖個不停的身影,輕聲道:“惜惜,朕知你心中痛,朕也知你怨,但是你要記得,咱們還有兩個女兒。”
他從前偏愛麗妃和蕭子燁,一開始只是宋家權勢實在過大,不得不依附宋家。
可人是個有感情的東西,日漸偏愛中,他時而也想當個好丈夫,當個好父親。
不在乎蕭子燁是宋家血脈。
可現在,宋家再也不可能了。
“你好好養身子,爲常德挑選駙馬,想想小十二,她們都需要母親。若你繼續消沉下去,就不要怪朕把小十二送到珍妃膝下。”
麗妃渾身發抖。
兒子死了,他就要把她的女兒送給別人?
這一句話如同刀尖一般狠狠扎入麗妃胸口,血淋淋的,很痛,很痛。
她不敢相信這位帝王是如何說出這個話的,她還活生生在這裏呢,他竟然要把她與他孕育未滿五歲的女兒送給旁人養?
牽着十二公主的齊嬤嬤,剛好聽到這話,連連抱着公主便進去。
朝景瑞帝匆匆行禮,剛想讓十二公主去麗妃跟前,不料十二公主卻扯住景瑞帝龍擺,糯糯地道:“父皇,抱抱。”
景瑞帝看着眼前軟軟糯糯的女兒,心裏一軟,伸手把她抱起,朝麗妃走去。
“常樂乖,咱們去看看你母妃。”
麗妃在聽到蕭常樂聲音的那一刻,早已抹去眼尾的淚,強作精神起來。
“母妃怎麼哭了?”
小孩子不懂生死,也不知道大人之間的愛恨情仇,只一心看到母妃臉上的淚珠子。
她噔着小短腿,掙脫景瑞帝懷抱,抱抱麗妃:“母妃,常樂給你吹吹……”
小手落在臉頰上,麗妃頓時回了三分魂,一把將蕭常樂緊緊抱在懷裏。
“常樂,我的幺兒……”
她的女兒怎可送給旁人?
絕不能!
景瑞帝看着相擁着哭的母女倆,不動聲色地朝外走去,齊嬤嬤緊跟之。
“照顧好她們。”
齊嬤嬤淡淡頷首。
看着遠走的帝王,聽着裏面傳來的哽咽哭聲,她無聲地嘆口氣轉身回到麗妃身邊。
“娘娘,哭吧,哭出來會好些。”
宮裏的女人一生禁錮在四方宮牆下,若是連哭都不會了,這顆心也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