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逼很爽,就是不好收場。
勾起了記者們的好奇心,讓他們當捧哏。
這幫自詡爲第四權力所有者的人,很有可能繼續揪着場外話題不放。
沈逸達目前小純男一個,導演純新人,還沒有強大的氣場。
沈逸達給主持人使了個眼色,讓她推流程。
經緯心領神會道:“在開始主創互動之前,歡迎我們的製片人姚女士。”
姚雁三十歲左右的年紀,短髮,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藍色套裝,脖子上繫着一條素色絲巾,“我們爲每一位到場的嘉賓準備了一份小禮物。”
她側身示意,幾個工作人員從側門推着兩輛推車進來,車上碼着整齊的禮盒。
封面上印着銀色的片名字體,側邊燙着一行小字:“《新世紀青年》原聲帶”。
姚雁拿起一個禮盒,給衆人介紹:“這裏面有三樣東西。”
“U盤和MP3,還有一臺MP4,內容是一樣的,《新世紀青年》的電影原聲帶。我們從電影四十七首配樂中選擇了十二首,收錄進入了原聲帶。”
這個年代,U盤還是稀罕物,一個128M的U盤要賣兩三百塊,MP3播放器是主流,至於MP4國內還沒流行。
三樣小禮品價值小兩千,不算小了。
在姚雁的介紹聲音中,沈逸達悄然閉麥,也拿起一個小冊子看了起來。
最初沈逸達想拍的電影並非《新世紀青年》,是另一部電影,《高跟鞋姐妹》。
借鑑還沒上映的《牛仔褲的夏天》,拍一部幾個女孩子的青春故事。
不過沒有邀請到範氷氷加盟,這個項目不了了之,纔開始做《新世紀青年》。
《新世紀青年》這部戲,沈逸達借鑑的是《美國風情畫》,喬治盧卡斯早年很重要的一部作品。
七十萬美元的成本,最終票房是一億一千萬美元,1973年的一億美元。
因爲這部作品,喬治盧卡斯纔有錢去做《星球大戰》,日後成立的盧卡斯電影公司和工業光魔也都與《美國風情畫》的盈利密不可分。
而在沈逸達看來,《美國風情畫》之所以能夠創造如此奇蹟,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導演本身對於自己國家,對於自己國族有着基本的同理心。
沒有自恨,自怨,自艾。
結合當時美國的環境,恰好和觀衆形成了普遍共鳴,最終才達成票房奇蹟。
《美國風情畫》製作和上映的時候,正值越戰,美國社會被撕裂,有的抗議,有的支持,還有的富三代想辦法逃兵役,有的傻子不得不上戰場。
農民的兒子,不遠萬里去殺另一個農民的兒子。
整個國家病懨懨的。
而喬治盧卡斯在這種氛圍之下,沒有拍這些現實的東西,另闢蹊徑,選擇了1962年,越戰之前。
這是一個沒有戰爭、沒有抗議、沒有死亡的時代。只有汽車、音樂、女孩,和一個永遠不會天亮的夜晚。
盧卡斯沒有相信媒體的聲音,沒有相信哭哭啼啼的文人,沒有相信期期艾艾的電視和報紙。他相信這個國家的人,是愛着自己的國家的,有着基本的熱愛。
是的,戰爭時代確實困難,但這不是電影該考慮的問題,也不是導演該考慮的問題。
觀衆進入電影院,是爲了逃離現實。
不想再被提醒這個國家正在分裂,不想再被提醒他們的兒子死在叢林裏,不想再被提醒那些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所以《美國風情畫》,這樣一部沒有明星、沒有大場面、沒有煽情劇情的青春片,創造了奇蹟。
盧卡斯給了他們一個可以回去的夏天。不是真的回去,是在電影院裏坐兩個小時,假裝回去。
同樣的,沈逸達做《新世紀青年》的時候,也吸取了這部分精華,即“電影合爲時而拍”。
文章合爲時而著,電影也要因時代而生。
在2004年的中國,要拍青年的故事,那會是怎麼樣的呢?
最起碼,少不了80後這個羣體。
80後是很特殊的一個羣體,是壓抑的一代,也是狂野的一代。
往前看,60後、70後沒有這樣的釋放,往後看90後,他們的記憶會是奧運會,感覺不到屈辱。
同時,80後還是黎明前的一代。
往後的90後,隨着互聯網發展,不需要再聽媒體的逼逼叨。
又因爲當時是紙媒、電視媒體的黃金時代,他們逃無可逃,避無可避。
沈逸達從後世而來,更清楚一點,80後往後也很特殊。
因爲在以後的大爭之世,80後恰好正值壯年,在各個領域各個行業,是真正的中流砥柱。
這就是80後,壓抑的,釋放的,狂野的,內斂的,成長的......矛盾着卻又相似着,這樣的一代人。
沈逸達自己就是80後,他的上一世,是標準80後人生。
他生於1981年,學的是廣告專業,屬於運氣好的80後,學校是國內第二個設立廣告專業的,在校期間學校又升格成了211。
工作幾年後跳槽進入了BJ一家影視公司,陸續做過製片助理、攝影指導、製片人、副導演、導演。
影視行業發展黃金時期,喝上了一口湯,拍過網絡電影,也給幾家平臺拍過定製古偶劇,影視行業寒冬後,轉向做起了短劇。
他沒有做投資,也沒涉及製作,他選擇了打包服務,和影視基地合作,爲短劇劇組提供一站式服務,類似給淘金客提供牛仔褲、鏟子。
短劇最火爆的時候,也投了一些本子,只是隨後ai爆發,真人短劇業務也不太行了,他開始收縮線下業務,着手開拓海外業務。
之後,“斬殺線”橫空出世,讓他宛若打通任督二脈,明悟瞭如何調動美國觀衆的情緒。
可以跳出霸總、狼人、吸血鬼這類題材,開闢本土化之路。
第一部主打黑人被斬殺反殺的短劇取得了成功,他剛拍完第二部白人兵王被斬殺反殺的爽劇。
然後,他在一箇中高檔社區裏重卡撞了上來。就沒有然後了。
沈逸達就是典型的80後,他拍《新世紀青年》,是要拍出80後的美好。
蠢樹、韓憨這些被外部扶持的小醜,代表不了80後。
正如盧卡斯那樣,他對自己的國家、民族和一代人,懷有基本的同理心。
《新世紀青年》是2000年那個夏天,關於青春、友誼與離別的羣像故事。
新世紀的第一年,高考結束後的暑假,圍繞周明、陸徵、孟野、趙磊四個縣城男孩展開,以他們各自的生活軌跡串聯起80後一代的青春記憶。
沈逸達的手翻過小冊子,原聲帶的目錄映入眼簾。
專輯名稱:《新世紀青年·那個夏天的原聲帶》
A面:明亮的夏天
《New Boy》——朴樹
《那些花兒》——朴樹
《朋友》——周華健
《別誤會》——零點樂隊
《靜止》——花兒樂隊
B面:漫長的告別
《我要找到你》——陳明
《青春》——汪峯
《藍蓮花》——許巍
《故鄉》——許巍
《一生有你》——水木年華
《我去2000年》——朴樹
封面是,電影裏金色年華音像店的玻璃門,門框上的風鈴,透過玻璃能看到貨架上朴樹《我去2000年》的磁帶封面。
內頁文案,“這些歌,老吳店裏都賣過。那個夏天,我們以爲是永遠。後來才知道,那是我們全部的年少。”
(此處有圖)
姚雁輕輕推了一下沈逸達,讓他回過了神。
“沈導爲每段場景都設置了配樂,一共八十多首,因爲授權問題和取捨,最後我們只採用了四十七首。”
姚雁看了一眼沈逸達。
沈逸達接過話頭,語氣鬆弛了許多:“我覺得耳朵比眼睛更能喚醒記憶,帶着大家回到當時的夏天。”
隨後放出了電影片花。
這個年代的首映禮只是一種宣傳手段,面向媒體的,不會把整部電影都放了。
耳熟能詳的音樂把大家帶入了那個夏天。
2000年的夏天,縣城裏能聽到什麼?音像店裏放的是朴樹,摩托車上的錄音機裏是許巍,KTV裏是周華健。
《新世紀青年》主要是四個少年的故事,四個少年,四種青春。
周明(紋章飾),內向、優柔寡斷。
他暗戀隔壁班的許婧(霍斯燕客串)整整三年,卻始終不敢表白。
高考後他反覆猶豫志願填報,是留在本地,還是去上海?
最終,他在報亭苦等一整晚,終於接到了許婧的電話,說出了那句“我喜歡你”。
許婧說她知道,也暗示過期待,但周明還是選擇了離開。
他在志願表上填了上海。他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陸徵(羅晉飾)。
班長,堅定、理性,一心想去BJ。
他和女友蘇雯(楊蜜飾)因爲志願問題反覆爭吵。他想維持異地戀,卻提出“各自可以交別的男女朋友”,深深傷害了蘇雯。
蘇雯負氣之下,跟着一個黃毛去看飆車。
陸徵在嫉妒和憤怒中幡然醒悟,他離不開她。最終他放棄了BJ,留在本地上大學。
孟野(朱亞紋飾)。
四人中最不着調的一個,學渣,飆車黨,改裝摩托車的高手。
他被一個十三歲的離家出走女孩林小喜(鄭霜飾)纏上,從一開始的厭煩到後來的默默守護,最後把她送回了家。
當趙磊和紅髮女孩(白百合飾)被混混欺負、車被偷時,孟野抄起鋼管衝進巷子,一挑三打跑了混混。
黃毛找他飆車,黃毛的車失控衝進水塘,孟野呼嘯而過。
趙磊(賈奈亮飾)。
四人中最普通的,沒有車,只有一輛自行車。
陸徵把桑塔納借給他練手,他開車邂逅了一個紅髮女孩。
爲了撐面子,他吹噓自己是富二代,車是自己的。
車被混混偷走,他帶着紅髮女孩找車,被打得趴在地上。孟野救了他。
紅髮女孩早就看穿了他的謊言,卻沒有拆穿。
電影的核心沒有着眼於情節衝突,聚焦的是一種情緒,“淡淡的金色遺憾”。
金色年華音像店是四個人的據點。
他們在這裏聽朴樹的《我去2000年》,翻着唱片碟,喝北冰洋汽水。老吳戴着老花鏡數《當代歌壇》,門框上的風鈴叮鈴鈴響。
畢業聚會上,陸徵領唱《朋友》,全班吼着“朋友一生一起走”,有人哭了,有人抱在一起。
周明在聚會上遇到復讀生李強和他的女朋友小蕾,突然覺得自己可笑。
別人的青春都有故事,他的青春只有暗戀三年說過不到十句話的白裙子女孩。
趙磊和紅髮女孩在河邊的桑塔納裏,她說“你可以喜歡我試試”,他們鑽進小樹林,出來時車被偷了。
趙磊在派出所報完案,紅髮女孩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周明在報亭等了一整晚,電話終於響了。
許婧說:“我知道你喜歡我。你每次從我們班門口過的時候都會往裏面看。”
周明腿軟了,覺得自己踩在雲上。
但最後他說:“我要走了。”
隨着片花的放映,演員們陸續亮相。
經緯根據釋出的電影片段,開始引導互動,她的節奏掌握得很好,先是讓每個演員自我介紹,再說一兩句拍攝時的趣事。
話筒傳到賈奈亮手裏,“大家好,我是賈奈亮,在片中飾演趙磊。”
“趙磊這個角色,就是一個老實人,普通的小鎮青年,愛吹牛,愛逞能,車是借的,駕照是剛拿的,喜歡的女孩是街上遇到的。但他特別真誠。我覺得他是我們四個人裏最真實的一個。”
臺下有記者笑了。
賈奈亮趁機加了一句:“而且趙磊最後娶了溫柔的妻子,生了一對雙胞胎。我希望以後也可以娶個溫柔的妻子。”
沈逸達聽着亮哥說這話,差點沒繃住。
紋章接過話筒,這個時候的他還很謙虛。
“大家好,我是紋章,飾演周明。”
“周明是那種,暗戀三年不敢表白的人。他成績好,性格也不算內向,但面對喜歡的人就是開不了口。”
“不過我覺得周明是整部電影裏最勇敢的人。”
“爲什麼?”經偉問。
“因爲他表白不是爲了留下,是爲了告別。”紋章說,“他知道自己要走了,他只是不想帶着遺憾走。這種勇敢比留下來更需要力氣。”
話筒傳到羅金手裏,“大家好,我是羅金,演陸徵。陸徵是班長,成績好,長得帥。”
他自己先笑了,“反正劇本是這麼寫的。”
臺下跟着笑。
“但他有一個問題。”羅金收了笑,“他太被動了。女朋友追的他,第一次擁抱是人家主動,第一次接吻也是人家主動。他想去BJ,又捨不得女朋友,最後是女朋友差點出事,他才醒過來。”
話筒最後傳到朱亞紋手裏,朱亞紋說:“其實四個角色裏,最孤獨的就是孟野。飆車、打架、送小姑娘回家,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沒有人問他願不願意。他照顧所有人,但沒有人照顧他。”
“他不去畢業聚會,只是害怕別離。後來,他組織的聚會最多......”
姚雁咳嗽了兩聲:“劇透了,劇透了啊。”
“不好意思。”朱亞紋歉意閉嘴。
經偉適時把話題引向女演員。
楊蜜接過話筒:“大家好,我是楊蜜,飾演蘇雯。”
“蘇雯是陸徵的女朋友。她追的他。”
經偉點頭:“蘇雯後來差點跟黃毛飆車出事,那場戲你怎麼理解的?”
“害怕。”楊蜜說,“她不是真的想飆車,她只是想被找到。她是主動的,但也是渴望被陸徵所愛的。”
說這句話,楊蜜餘光往沈逸達那邊飄了一下。
這個時候的大蜜蜜還是個高中生,乖乖把話筒遞給白百何,退後半步,重新站好。
白百何接過話筒,開口就很直接:“大家好,我是白百何,演紅髮女孩。角色沒有名字,劇本裏就叫‘紅髮女孩’。”
“沒有名字?”經偉接話,“那你怎麼演?”
白百何笑着說:“我是這樣理解的,因爲每個人生命裏都有一個沒有名字的人。可能是十字路口遇到的,可能是公交站等車時說了幾句話的。你後來記不住她叫什麼,但你會記住她頭髮的顏色。”
她翻到《一生有你》那一頁,舉起來給臺下看:“這首歌是紅髮女孩和趙磊的。”
話筒遞到鄭霜手裏的時候,她雙手捧着,像捧一個燙手的山芋。
她還不是以後那個瘋批,站在一米七的白百何旁邊,矮了整整一個頭。
“大家好,我是鄭霜,演林小喜。”
“林小喜離家出走,纏上了孟野。”
經偉把話筒湊近她:“你跟朱亞紋哥哥拍戲的時候,會不會怕他?”
鄭霜搖搖頭:“不怕。他看起來兇,其實可笨了。”
臺下笑起來。
朱亞紋摸了摸鼻子,沒說話。
鄭霜又補了一句:“有一場戲是我親他的臉。我媽說,不能真的親,要借位。我說借位不像真的,就真親了。”
笑聲更大了。
經偉順勢把話題拋給沈逸達:“沈導,小演員都這麼有主意,你這個導演怎麼當的?”
鄭霜期待地看向沈逸達,欲言又止,爲了這場戲,她可先和導演練了好幾次。
沈逸達接過話筒,語氣平靜道:“她說得對,是真親了。小姑娘嘛,沒什麼的。”
經偉笑着道:“剛纔沈導和演員們已經聊了很多關於角色的事,接下來讓我們期待《新世紀青年》的故事,這個發生在2000年夏天,夏日青春的故事。”
首映禮進入尾聲,也吊足了現場媒體記者和觀衆的胃口,除了朱亞紋說了點,其他人物結局沒有怎麼交代。
《心驚報》的那個記者,她靠在椅背上,她在想,那個寫“齊AC小短褲”的人,和拍出這部片子的人,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文章裏的沈逸達是尖銳的、憤怒的、揮舞着語言當武器的。
電影裏的那個夏天卻是溫柔的、剋制的、帶着水珠和夕陽的。
兩種顏色,紅色和金色,裝在同一個容器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