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彥泓沒有立即買書送來,他覺得應該精挑細選一下。
而且大部頭的經書,一部就是一二十本。他如果多送幾部,還得請人用箱子抬。
不過嘛,炫耀扇子不能耽擱。
陳彥泓一大清早就出門,腳步輕快來到學校,遇到同學就刷的甩扇。
見對方表情驚愕,陳彥泓便心中暗爽,等着對方上前詢問。
“陳兄,此扇何名?”
“摺扇也。”
“哪裏能買到?”
“友人相贈,無處可買。且觀此詩畫。’這傢伙徹底化身爲顯眼包,纔過去半個上午,就有好多同學來打聽。
徐來乾脆在自己宿舍門口,貼一份定製摺扇指南,該如何選擇紙張,找哪家竹扇店製作。
漸漸的,跑來打聽的同學變少,都呼朋引伴跑去訂製摺扇。
“你怎贈送那廝扇子?”楊殊溜達着來串門。
徐來背誦着《東都賦》說:“錢不夠買書,我又懶得抄,用扇子換書看。’楊殊嘆息:“唉,得書不易啊。”
他家雖然是鄉下地主,大部頭經書卻也不敢隨便買。他手裏那部《禮記正義》,還是他哥哥讀書時抄的,200多萬字,抄了整整兩年!
“接着。”徐來扔一把摺扇過去。
楊殊欣喜道:“我也有?”
徐來說道:“空白扇面,想題什麼字,可以自己寫。
楊殊展開摺扇看了又看,愛不釋手道:“此物甚好......說起你那同鄉陳彥泓,此人初時頗受詬病。不過近幾個月彬彬有禮,風評倒是變得好了許多。
“他的風評若不轉好,我怎麼會贈他扇子?肯定是直接賣。”徐來笑道。
兩人正聊着,同爲清遠士子的郭申,也滿懷期待跑來串門。
徐來再次扔出空白摺扇:“接着。”
郭申嘿嘿直笑:“我就知道。以三郎的爽利,我也肯定有一把。”
這些扇子,也因做工分了等級。
扇面有污損、褶皺的兩把,徐來留着自己用。
陳彥泓那一把,質量中等偏上。
最好的兩把,送給餘靖和翩翩。排第三的送給楊殊。
室友溫和也有份,而且數日前就拿到了,只不過徐來讓他暫時別宣揚。
宿舍裏又來幾個關係較好的,徐來乾脆一次性送完,並展示最後兩把說:“沒了只剩這兩把,要送去經略司。
"“經略司”三個字話音剛落,經略司就真的來人了:“徐秀才,餘相公相召,請立即前往經略司。
“就來,多謝傳信。”徐來拿起兩把摺扇就走。
同學們目送他遠去,眼神當中全是羨慕。
“三郎真是吾等楷模,讀州學期間就時常得經略相公召見。”
“你忘了行之這個表字是誰賜的?”
“莫要妒忌,行之能得餘相公器重,靠的是自身真本事。我們也要努力讀書!”
“不錯,諸君共勉之。”
說着說着,一羣同窗就散去,被徐來激得發奮讀書。
徐來其實有點納悶,不知道餘靖找自己幹啥。平時就算有邀請,那也是提前傳話,讓他等到休沐日再去。
等到了經略司,他直接被帶去一處偏廳,並非平時常去的經略司後院。
廳內除了餘靖,還有另外兩人。
一人是餘靖的幕僚褚誠,就是當初幫徐來遞《論語》新解的褚先生。
另一位是個武官。
他們似乎遇到什麼好事,臉上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行之來了?坐吧。”餘靖說道。
徐來連忙上前拜見,又給褚誠以及那武官行禮。對方也微笑回禮,而且表情和善,完全把徐來當成自己人。
啥情況?
餘靖對徐來說:“新君繼位,地方官員應當遣使進京道賀。這件事本來早就該做了,但海外商船五月份才大量來廣州,從蕃商舶物挑選賀禮也須時間。還要等着汛期過去,否則飛來峽不好行船。
徐來認真聽着。
餘靖終於說到重點:“你去準備一下,把自己的東西全都帶上,進京以後不會再回廣州。
徐來有點沒聽懂。
好像是讓他作爲祝賀團隊的一員,但不會再回廣州是什麼意思?
餘靖說完就去辦公,留下褚誠跟徐來詳細講述。
褚誠介紹道:“行之,這位是高士瞻高都監。廣州兵馬都監,餘相公的心腹愛將。
人。”
徐來去年見到的馬懷仁,是廣東路兵馬都監。高級武臣。
眼前這位卻是廣州兵馬都監,級別要低得多。
“徐來拜見高都監。”徐來作揖道。
高士瞻連忙還禮,隨即又拉着徐來的手說:“行之莫要見外,你我都是自己爲啥是自己人?
因爲他們即將一起辦事,而且人人都可獲得好處。
褚誠詳細說道:“大宋開國之初,官家每年生日,地方官都可派使團進京賀壽。
只要進京,必有賞賜,而且是賜官。因爲恩蔭濫賞過度,現在已經不許派使賀壽了。
但爲新君登基祝賀卻是應有之義。
"“我也能得官?”徐來心頭竊喜。
褚誠微笑點頭:“此次進京使團,高都監的職務是統領使,我的職務是主管進奉人,你的職務是管勾文字。我們三個,有官者升遷,無官者授官。其他隨行人員,到了京城也都有賞賜。”
徐來問道:“管勾文字需要做什麼?”
褚誠說道:“負責起草賀表、整理名冊等等。賀表與名冊已經寫好了,你拿去熟悉一下即可。進京以後,你還要去太學讀書,餘相公打算推薦你進太學。
“可能會得什麼官?”徐來又問。
"褚誠說道:“恩蔭官,沒有實權,品級也不高。但你今後的身份,會變成有官人。中進士以後,有官人初授官職和差遣,都會酌情提升一些。而且,不用再銓選。”
徐來聽罷,已經明白餘靖的良苦用心。
下一屆科舉是諒闇榜,所有進士的待遇都會降低。因此,餘靖想辦法把他變成“有官人”,到時候就能把待遇給拉到正常水平。
而且“有官人”的身份,是一直存在的,不管徐來哪年中進士都管用。
想明白這些,徐來大爲感動,餘相公對自己太好了。
褚誠說道:“回去跟同窗們道別吧。使團還有一段時間纔出發,要等汛期過去纔好行船,民夫也要等收稻季過了才徵。
徐來拜別二人,開開心心回學校。
他先去找楊殊,說明自己即將進京。
楊殊笑道:“恭喜三郎,今後必能大展宏圖!”
“可惜我們不能一起考舉人了。”徐來說道。
楊殊哈哈笑道:“我有把握考上舉人,到時候跟三郎一起考進士。”
徐來低聲說:“你兄長那裏,我本打算年底的時候,再幫他往漕司遞送文字。可現在提前要走,卻是得另想辦法。”
“我差點忘了此事,三郎竟還記得。”楊殊大爲感動。
徐來問道:“你兄長此刻在廣州嗎?
楊殊搖頭:“押運鹽綱去了,不知何時能回來。
"“這就不好辦了,我還想現在就帶他去見陳漕判。”徐來皺眉思索。
楊殊說道:“蔡漕司和陳漕判,既然親自盯着此事,我兄長的功勞應該不會被人奪走。’徐來搖頭:“重要的是文字。你兄長要把自己的押綱經驗,詳詳細細整理成文字,幫助漕司改革鹽綱查漏補缺。這樣才能獲得器重,否則正常論功很難受升官。我若不在,這份文字難以遞上去。
PPT的重要性!
“沒事,到時候再找機會。” 楊殊不想再麻煩徐來。
徐來說道:“做任何事情,都不能幹等着,須得未雨綢繆、竭盡全力。以後你若做官,也當如此。
"“三郎教訓得是。”楊殊記在心裏。
他比徐來年長好幾歲,卻不覺得被徐來訓誡有啥問題,好像早就已經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徐來說道:“我送你的那把摺扇,你寫一首讚頌陳漕判的詩。明天,我帶你去求見陳漕判,今後你自己遞送文字。”
“好! 楊殊點頭。
次日。
徐來帶着楊殊,前往轉運使司求見。
餘靖弟子的面子挺管用,沒給門子行賄,也順利獲得接待。
他們在小廳等待片刻,就被吏役帶去見陳從益。
兩人拜見之時,陳從益記起了楊殊:“你就是去年在綱船上,殺退鹽匪那個州學生?”
“正是晚生。”楊殊說道。
陳從益根本沒把舉薦低級武官當回事兒,此時才終於想起楊循:“你那兄長現居何職?”
楊殊回答說:“家兄授官守闕軍將,由廣東漕司差派,現在負責押運鹽綱。”
“押運鹽綱啊,這個差事很重要,一定要好生做事。”陳從益說道。
楊殊按照徐來給的話術,提高聲量說:“不論官民,皆要喫鹽,鹽運乃國之大事。可惜以前偷盜、摻假者衆,壞了朝廷的鹽法。如今幸有兩位漕司長官,忠君報國、愛民如子,全力改革廣東鹽綱。家兄得陳漕判舉薦,身受大恩無以爲報,立誓要把鹽綱給押好!”
這話陳從益愛聽,他和蔡抗雖然搞改革,但下面陽奉陰違者很多。如果有武官認真辦事,嚴格遵守改革綱法,陳從益是非常高興的。
陳從益勉勵道:“只要你那兄長認真做事,漕司不會看不見。”
楊殊又說:“家兄以前也曾在州學讀書。他打算把自己押運鹽綱的經驗,在年底時寫成文字,或許能爲漕司查漏補缺。
聽得此言,陳從益扭頭看向徐來。
徐來低頭不語。
一個讀過州學的武官,而且是自己舉薦的,還願意執行改革方案,甚至總結經驗查漏補缺。
陳從益現在缺的就是這種人!
陳從益問道:“你兄長此時在廣州嗎?”
楊殊回答:“家兄正在押運鹽綱。
“等他回了廣州,你立即帶他來見我。”陳從益說。
楊殊大喜:“定不負漕判重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