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官員的膽子是真肥。
官伎唱罷兩支小曲後,龔鼎臣竟然帶頭搞濮議。不但通判莊公嶽參與,就連六曹參軍也各抒己見。
以至於一言不發的徐來,不禁反思自己是否太過謹慎。
反思來反思去,徐來得出一個結論:小心無大錯。你們膽肥是你們的事,反正我絕對不公開表態。
理。
但莊公嶽卻主動找上他:“徐籤判以爲,故濮王當尊何號?”
徐來說道:“我經史學得不好,不敢妄加評議。諸君剛纔所言,我覺得都有道龔鼎臣笑而不語,他早就看出來了:徐來對本職工作一絲不苟,職責範圍內的事誰都敢得罪。但職責之外的敏感話題,卻是從來不表達態度。
“怎能都有道理呢?”
莊公嶽卻非要辯個輸贏:“爲人後者爲之子。官家已被過繼給先帝,並繼承大統,那麼皇考就只能是先帝。不惟天家如此,民間亦是如此。過繼給誰,誰便是其父。怎還能在過繼之後,追認其生父爲考呢?”
“莊通判精通禮法,在下佩服之至。”徐來當即奉承兩句,卻依舊態度模糊,不贊成也不反對。
莊公嶽肯定這樣說啊。
他的嶽父範純仁,剛被司馬光、呂海拉攏過去,這個月擔任殿中侍御史,成爲言官羣體的一員。
近幾個月,朝堂官員變動頻繁,樞密院事務近乎癱瘓。
先是樞密副使王疇病故,吳奎被奪情召回接替。但吳奎鬧着要走,三番五次辭職,希望回家繼續丁憂。
接着是樞密使富弼生病,多次辭官都沒被批準,躺在病牀上根本沒法辦公。
另一位樞密使張昇,八十多了實在幹不動,一直在請求告老還鄉。
搞來搞去,樞密院全是沒法辦公的糟老頭子。
這種情況,如何應對西夏邊患?
韓琦把陝西經略使陳旭,召回來做樞密副使,遭到言官們的一致詰難。
因爲陳旭早在仁宗年間,就已被斥爲奸邪。
難道讓一個奸邪,實際執掌樞密院?
韓琦不顧言官們反對,硬把陳旭安排爲樞密副使。雙方的矛盾愈發激烈,再加上濮議之爭,已經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
院。
陳旭的威望鎮不住樞密院,皇帝乾脆讓韓琦、曾公亮,以宰相的身份兼管樞密接着,皇帝又讓歐陽修做樞密使,但歐陽修堅決不肯擔任。
於是把文彥博召回來做樞密使。文彥博也不願意,寫信拒絕無果,如今正慢悠悠回京,估計快要路過應天府了。
朝堂亂糟糟的,破事兒一大堆。
馮京接任陳旭的職務,外放爲陝西經略使。
沈括的堂侄沈遘,接替馮京職務,擔任開封知府。這位老兄對弱勢羣體很關懷,但嫉惡如仇,只要是犯了刑法,動輒就刺配充軍。史書的評價是:不僅惡人怕他,善人都怕他。
開封百姓有福了。
爲了在地方支持嶽父範純仁,莊公嶽在今天的宴會上,反覆提起濮議,多次重申自己的觀點。
衆官員皆附和,但已經有些不滿。
就連發起宴會的龔鼎臣,也漸漸變得不耐煩,笑着岔開話題讓官唱曲。
那位叫梁音音的應天府名妓,此刻被濮議嚇得不輕,再無結交名士的想法,老老實實奉命表演節目。
只能說,此時的莊公嶽還太年輕,迫不及待地想要表現自己。等經歷了大風大浪,纔會變得老成持重。
徐來全程喫東西。
有人來敬酒,他就抿上一口。
直至快要散場時,徐來才說道:“我欲上疏朝廷,仿效國子監與太學,把南京國子監和應天府學分開。府君以爲如何?”
“你上疏吧,我可以一起署名。”龔鼎臣對此並不抱期望。
因爲當年的應天府學,實在太過輝煌,從這裏走出無數進士。那些進士,已然發展成爲地方豪族,把持南京國子監的入學通道。
普通士子,很難進南京國子監讀書。
徐來這個建議,是要打破地方豪族對南京國子監的壟斷!
只說虞城王氏,號稱五代人三十八進士。不說在文官領域門生故吏無數,就連種世衡、狄青等武將,當初都是王堯臣舉薦的。
這種豪門如何動得了?
宴席結束,徐來回到籤判廳,沒有立即向朝廷寫奏疏。
他得先拿到各種數據。
他要在奏疏裏面,對比歷年進士數量,證明南京國子監被搞壞了。用事實說話!
布超跟着徐來回籤廳後宅,低聲說道:“那個莊通判不像好人。
“爲什麼?”徐來笑問。
布超說道:“本來那個什麼濮議,大家討論得有來有回。他卻憑自己的官職壓人,最後大家都順着他說。哪有這樣議事的?”
“你能聽懂中原話了?”徐來問道。
布超笑道:“咱家的廚娘林三娘,還有負責灑掃的王嬸,她們都是應天府本地人。我天天跟她們說話,一連學了五六日,還跟着陳德全學讀書音。雖然還是不熟,但連蒙帶猜也能聽懂。”
徐來鼓勵道:“繼續苦練,你很快就能學會。”
“郎君回來啦!”
語兒欣喜過來迎接。
這是語兒、布超來應天府的第一個休沐日,徐來本打算帶他們出去閒逛,卻被龔鼎臣的宴席給耽誤了。
布超回到外宅,繼續跟人練口語。
徐來搬來一把交椅,坐在內宅花園裏醒酒。
“郎君乏了吧?我會按摩。”語兒說道。
宋代不但有“按摩”這個詞彙,甚至有《按摩要法》等專業書籍。特別專業的按摩師,還會結合藥膏進行“膏摩”。
溫軟的小手,按在徐來太陽穴上,接着又移動到額頭。繼而是肩膀、手臂………………舒服得竟把徐來按到睡着。
這日子過得真是滋潤,徐三郎從未如此享受過。
六月轉眼過去。
關於南京國子監的奏疏,徐來還沒有寫好。他只是應天府籤判,很難接觸到南京國子監的相關數據。
只能利用時間,慢慢翻閱近幾十年來的邸報——指着科舉年份的暮春邸報翻找,即可統計出南京國子監及其前身的進士數量變化。
用。”
挺費工夫的,徐來的精力放在本職工作上,僅利用閒暇之餘偶爾去翻一下。
布超的中原話還沒練好,但已經開始外出打探消息了。
他少說多聽,有時候沽半升酒,能在城外酒鋪坐一天,偷聽酒客們的各種對話。
七月底的某天,布超傍晚跑回來說:“三郎,我聽到一個消息,不曉得有沒有息?'“講來。”徐來說道。
布超說:“我聽到有人抱怨,說谷熟縣折變太甚,老百姓日子過得很苦。’"徐來嘆息道:“谷熟縣令,是真不把知府、通判放在眼裏啊。”
龔鼎臣年輕的時候,就以罷除不合理賦稅著稱。
莊公嶽又剛做官幾年,而且自詡清流,是支持善待百姓的。
知府和通判既然態度統一,就肯定不允許殘民。
而禁止各縣折變擾民的公文,正是由徐來親自簽發的。
而谷熟縣的官吏,居然無視知府、通判和籤判,還在大張旗鼓搞折變那一套。
徐來也不管是否下班,當即前往府衙後宅求見。
龔復圭熱情迎接,把徐來帶去龔鼎臣的書房。
“府君,谷熟縣折變,百姓苦不堪言。”徐來直奔主題。
龔鼎臣皺眉道:“不是連發了三份公文,禁止各縣折變嗎?你從哪裏聽到的消徐來並不正面回答,而是說道:“百姓的抱怨之聲,都已經傳到府城了。”
龔鼎臣想了想說:“你親自去調查。帶上籤廳判官和司戶參軍,還要帶上一隊兵丁,防備有人狗急跳牆。”
“折變”本身是不違法的,而且屬於宋代的稅收制度之一。
但必須遵守折變價值基本相當的原則。
價值是否相當,判斷標準極爲模糊,因此往往不會追查過錯。只有鬧得天怒人怨了,纔會啓動偵查程序。
只要查證屬實,基本就是降職,嚴重者會被罷官。
曾有副宰相被折變案牽連,直接降了三個官階的案例。
這次是府衙明文規定不許折變,而縣衙那邊卻明知故犯——龔鼎臣特別憤怒!
次日,徐來就帶着判官王軻,以及兩個籤廳文吏,再拉着司戶參軍一起出發。還帶了十多個廂軍士卒。
說道。
布超的身份,從密探變成籤判親隨,出門的時候極爲興奮。
因爲這次的調查任務,是以他打探到的消息而發起。
“我想起那個沈縣令,縱容清遠縣胥吏折變擾民。不曉得沈縣令升官沒。” 布超徐來笑道:“恐怕很難。
沈直因爲市舶綱案,從攝縣令轉爲縣令,已經算是升過一次官。除非有啥逆天政績,或者被大臣舉薦,否則就慢慢熬資歷唄。
給狀元縣考做過保,雖然也算政績,但真沒那麼重要。
徐來在城南碼頭登上官船,卻見另一艘官船靠岸,似乎是某位大官抵達應天府。
那位大官叫文彥博。
坐船幾天就到的路程,文彥博拖拖拉拉一個多月,中途不斷給皇帝寫信請辭。
他是真不想碰樞密院那個爛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