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不明白,這世上還有王法嗎?”張宗倉甕聲甕氣道。
“什麼是王法?所謂王法呢,就是王家定下的律法,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無論是褒獎還是冤枉,臣下都得受着。”
“俺們爲朝廷出生入死,回來了不說升官發財,起碼也不能不分青紅皁白打入死囚牢吧?”
“大哥,你說若是下次再遇上這樣的事情,咱們還能這麼幸運嗎?”
張宗倉沒有回答,但臉上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倆人就這麼靜靜地望着腳下游來游去的錦鯉。
對於這位粗壯的山東大漢來說,五天的死牢經歷比五天的戰場經歷更加深刻,有些朦朦朧朧的東西就這麼被戳破了。
許久~
沈墨卿幽幽道:“大哥,對於將來,我有些構想,且說與你聽聽?”
張宗倉甕聲甕氣:“俺都聽你的,俺欠你一條命。”
“大哥,咱們得爭取當官,爭取當大官,只有當上了大官,咱們纔不會遇到類似的事情。”
“官再大,能有皇上大嗎?能有兩宮太後大嗎?”張宗倉突然反問道。
沈墨卿笑了。
好啊!
死牢沒白待,居然能跳出忠君禁錮來思考問題了。
“如果咱們手握重兵,跺一跺腳,京城地面都顫抖,到了那個時候,咱們就和太後皇上一樣大。”
“造反?”
“什麼反不反的,都是爲了效忠帝國。不過,太後暫時不願給我兵權,所以,我想找個機會讓你去帶兵。”
“可俺只是海軍二等兵~”
“官是人做的,豈不聞,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回海軍嗎?”
“不,鐵甲艦開不進紫禁城,但士兵可以,所以你得改行去當陸軍。”沈墨卿微笑道,“我觀聯合帝國亂象叢生,大爭之世,羣雄逐鹿,手握武力纔是關鍵。”
“他孃的,拼了。”張宗倉嘿嘿笑了。
人死鳥朝天,不死萬萬年。
至此,沈墨卿擁有了兩個可以絕對信任的人,一個是還沒正式過門的夫人,一個是同生共死的結拜大哥。
正如他對西太後所說:搞政治,培植心腹是關鍵。
“大哥,你我兄弟之志可吞天下。”
“吞!”
沈墨卿只覺氣血翻湧,恨不得拳打宣武皇帝,腳踢兩宮太後。25年燕園磨刀,如今終於出鞘。
且聽龍吟~
………
一個漂亮丫鬟遠遠過來,走到跟前,彎腰施禮:“二少爺,府裏來客人了,點名要見您,這是拜帖。”
沈墨卿接過一看。
霍~
燙金拜帖,好生奢侈。
再看落款:燕山重工幫辦大臣倭仁之管家敬上。
消息真靈通,鼻子真靈驗。
但管家是什麼鬼?分明是瞧不起咱!
“不必上茶,打發此人滾蛋。就說,本官既是代天巡狩,不可與燕山重工的任何人私下會面。”
“是。”
………
南苑。
燕山重工集團大門外。
紅毯鋪地,淨水潑街,鑼鼓喧天,鞭炮齊鳴,人頭湧動。
“來了,欽差大人來了。”
說話間,車隊已至。
沈墨卿悠然走下車廂,衆人連忙上前,單膝跪地。
“槍械製造廠監督楊庭熙,拜見欽差大人。”
“火炮製造廠監督馬鎮揚,拜見欽差大人。”
“冶金工廠監督………”
~
光是自我介紹,就耗時半柱香。
燕山重工旗下擁有幾十家不同門類製造工廠、六家礦山,總員工數高達五萬人,妥妥的龐然大物。
“諸位快快請起,倭幫辦何在?”沈墨卿有些疑惑。
“稟欽差大人,倭幫辦恰好病了,而且病的不輕,甚至下不了榻。但他一再叮囑咱們這些下屬務必要做好接待,還請欽差海涵。”下官槍械製造總廠監督楊庭熙趕緊解釋道。
“真是不巧啊~”沈墨卿迅速收斂了笑容。
海涵?
海你媽個頭!
這分明是沒把自己放眼裏啊~
倭仁,蒙古人,以科舉入仕,儒學造詣很高,是帝國儒學復古學派的中堅人物,還曾經擔任過當今皇帝的老師。
在朝野是出了名的資歷老,口碑硬,脾氣臭。
倒不是沈墨卿心胸狹窄,而是在官場,禮節即內容,務虛即務實。倭仁稱病不來足以說明很多問題。
………
“欽差大人,下官們爲您準備了接風宴~”楊庭熙低聲道。
“不急,咱們先看生產。”
首先視察的是一處步槍總裝車間。
沈墨卿不苟言笑,走在人羣的最前列。
他停步,人羣就停步。
他走起來,人羣就走起來。
這處總裝車間佔地面積約三畝,工人們懶懶散散,已經組裝好的成品步槍胡亂地丟在筐子裏,各類零件更是亂七八糟的堆在操作檯上。
沈墨卿隨手拿起一隻槍機零件,槍機可以說是步槍最重要的部件,定睛一看,表面遍佈切削刀痕。
“再拿幾個槍機過來。”
“是。”
五個槍機,一字排開。
光憑肉眼就能發現公差巨大。
沈墨卿的臉色陰了下來,帝國最大的軍工廠生產工藝如此粗放,何愁前線軍隊不打敗仗?
“日產步槍多少條?”
“稟欽差,大約100~150條.”
“就這麼點?”
“是,是的。”楊庭熙也在擦汗。
沈墨卿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隱約覺得,帝國的實際健康情況可能比自己預估的還要糟糕。
這也不稀奇。
家族裏沒有長輩擔任朝廷要職,導致自己對帝國的瞭解極其膚淺。
………
出了總裝車間,衆人走向一處巨大的建築,牆上用黑色油漆醒目寫着——倉庫重地,嚴禁煙火。
這裏是一處步槍倉庫。
“打開!”
“是。”
厚重的鐵製庫門在絞盤的作用下緩緩拉開。
一股濃重的黴味撲鼻而來,。
沈墨卿強忍着怒火步入倉庫,只見各類軍火凌亂堆積如山。
他隨手撿起一杆步槍,拉開槍膛,鏽跡斑斑。
推彈入膛。
咔嚓~
“混蛋東西,你們就是這樣當差的嗎?”
衆人齊刷刷跪地。
“欽差大人息怒,此事確有內情,可否借一步說話?”替代倭仁主持接待的槍械總廠監督楊庭熙面對黑洞洞的槍口,低聲哀求道。
角落裏。
他壓低聲音:“欽差大人容稟,確實不是下官們懈怠至斯,而是、而是上頭的意思。”
“放屁~”
“欽差大人,您看手中步槍的鋼印。”
沈墨卿低頭一瞧,嘶~
咸寧18年(先帝的年號)
步槍的最佳賞味期已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