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御劍返迴天衍峯,一路風聲在耳畔呼嘯,卻吹不散陸明心頭的滯悶。
他刻意放緩了速度,在雲層間穿梭,試圖讓這高空的清冷與遼闊滌盪那份從百草峯帶回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紛亂心緒。
落在自家小院時,夕陽已將天邊染成金色,爲天衍峯的白牆青瓦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院內寂靜,只餘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投入修煉,也沒有去碰那柄風靈劍,只是默然坐在石凳上,望着天際流雲從絢爛歸於沉寂,直至夜幕低垂,星子初現。
白日裏藥圃旁的那一幕,如同定格的畫卷,在他腦海中反覆浮現。
胡珍見到他時的驚喜是真切的,那份源於青河村、歷經五年外院磨礪的情誼,並未因各自進入內門而褪色。
他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然而,那位沐辰師兄的出現,以及他們之間那種基於共同道途而產生的自然而然的融洽氛圍,像一面無形的鏡子,照出了他與胡珍之間正在悄然變化的距離。
這距離,並非情感上的疏遠,而是人生軌跡的岔開。
他想起在渡厄仙山上,三人並肩坐在山上,望着星空,暢想着模糊而遙遠的仙家景象。
那時,未來彷彿是一條可以並肩前行的康莊大道。
如今,他們確實都踏入了仙門,路卻變得具體而不同。
胡珍走向了百草峯的生機盎然,秦飛羽奔向了演武峯的剛猛霸道,而他,則置身於天衍峯的雲淡風輕。
“幫助很大...”胡珍的話語再次迴響。
他並非嫉妒沐辰師兄的學識,那是一種對同行者的欣賞,純粹而正當。
他悵惘的是,自己似乎無法再像從前那樣,輕易地走入她的世界,分享她因新知而煥發的神採。
他能與她聊什麼?天衍峯的雲捲雲舒?《九轉玄功》的玄奧?還是那縷難以掌控、更難以言說的青萍劍意?
在此刻月華如水的靜謐中,陸明默默凝望夜空。
他意識到即便是最親近的夥伴,也終將在各自的道途上漸行漸遠,能夠並肩的,或許只有一段路程。
“修行之路,果然終究是一個人的事麼?”他望着天穹那輪皎潔的明月,喃喃自語。
月光灑在他年輕卻已帶上幾分沉靜的臉龐上,映出一絲與年齡不符的迷茫。
這份因情愫而起的細微波瀾,最終引向了對自身道途、對人與人之間緣法的更深層思索。
他並未沉溺於自憐自艾,而是在這孤獨的月色下,開始嘗試梳理內心,審視自己真正追求的是什麼。
“陸師弟,好雅興,在此對月悟道?”一個帶着笑意的聲音打破了庭院的寂靜。
陸明回過神,只見師兄趙靈不知何時倚在院門邊,手裏還提着一個不大的酒罈,臉上帶着他那標誌性略顯跳脫的笑容。
“趙師兄。”陸明起身相迎,收斂了面上的思緒。
“別客氣,坐。”
趙靈走過來,毫不見外地坐在對面,將酒罈放在石桌上,“看你這樣子,像是心裏有事?怎麼,今日去百草峯‘觀摩學習’,感觸頗深?”
他擠擠眼睛,語氣帶着調侃。
陸明臉上微熱,知道這位師兄心思通透,想必猜到了幾分。
他嘆了口氣,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趙師兄,你說我們修行之人,所求爲何?”
趙靈挑了挑眉,似乎沒料到他會問出如此“宏大”的問題。
他拍開酒罈泥封,一股清冽帶着淡淡靈果香氣的酒味飄出,給自己和陸明各倒了一碗,才慢悠悠地說道:
“所求爲何?這問題可大了去了。長生久視?逍遙天地?守護蒼生?亦或是...追求某個人?”
他最後一句拖長了音調,戲謔地看着陸明。
陸明無奈地搖搖頭,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辛辣中帶着回甘,一股暖意流入腹中:
“師兄莫要取笑。我只是覺得,入了內門,道途分明,似乎人與人的距離,也遠了。”
趙靈收斂了幾分玩笑之色,也仰頭喝了一口酒,望着月亮,淡淡道:“距離?從來都在那裏。
外院時,大家學一樣的東西,走一樣的路,自然顯得親近。
內門則不然,如同大樹枝杈,各自伸展,追尋不同的陽光雨露。這並非疏遠,而是常態。”
他頓了頓,看向陸明:“你覺得,我與大師兄關係如何?”
“自是極好。”陸明答道。
楚天一沉穩持重,趙靈跳脫不羈,性格迥異,但能看出彼此信任,感情甚篤。
“沒錯。”趙靈笑了笑,“但你可知道,大師兄精研陣法推演,可困殺千軍於方寸之間。
而我,卻偏愛符籙遁法。
我們切磋論道,常常爭得面紅耳赤,因爲道不同。
但這並不妨礙我們一起喝酒,一起爲天衍峯的顏面去跟他峯弟子‘切磋’,更不妨礙我相信,若我遇險,他必定會來救我。”
“道途不同,並非情誼的終點,只是相處的方式變了。
“你無法與她探討丹道精髓,難道就不能在她遇到難處時,遞上一瓶療傷丹藥,或是以手中之劍,爲她斬開前路荊棘?”
趙靈目光炯炯,“真正的夥伴,是即便走在不同的路上,也能遙遙望見彼此的身影,知道對方安好,並在需要時,有能力伸出援手。”
“這,或許比強行擠入對方的世界,更爲重要。”
趙靈的話,如同暮鼓晨鐘,敲在陸明心上。
他怔怔地看着碗中晃動的酒液,心中那片迷霧似乎被撥開了一些。
是啊,他爲何一定要執着於參與她的世界?他無法成爲沐辰那樣的丹道俊傑,但他可以成爲陸明。
成爲那個在雲夢澤中能於絕境爆發出驚人力量,在夥伴危難時絕不放棄的陸明。
他的價值,他的道,不應在與他人的比較中定義。
“多謝師兄點撥。”陸明深吸一口氣,眼中迷茫漸散。
他將碗中酒一飲而盡,一股豪氣隨着酒意升騰。
“我明白了,與其糾結於無法改變的距離,不如先走好自己的路。”
“唯有自身足夠強大,才能真正守護想守護的一切,無論是以何種方式。”
趙靈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就對了!少年郎,有點愁緒正常,但別陷進去。咱們求仙問道,講究的就是個自然灑脫。來,喝酒!”
月色下,師兄弟二人對坐飲酒,不再談論沉重的話題,轉而說起宗門趣聞、修行見解。
陸明心中的鬱結雖未完全消散,卻已化開大半。
他抬頭望向百草峯的方向,星光點點,靜謐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