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之中寂然無聲,唯有虛無之力如細沙般在空氣中流轉,微弱的夜明珠光將兩人的影子淺淺投在石壁上。
寧清雪靠在石牆上,臉色依舊蒼白,她清冷的目光落在陸明身上,帶着幾分疑惑:
“你到底是什麼人?此前在望南城一帶現身,我還當你是真武門弟子,可今日,你卻與道院之人同行。”
陸明回望她,坦然道:
“我是道院天衍峯弟子,並非真武門中人。只是此前流落北境,受真武門一脈恩惠罷了。”
話音落下,陸明目光微沉:
“倒是你,離恨天宮離天殿少殿主...我從前只當你是性情驕縱的世家弟子,沒想到,竟是魔道中人。”
他自幼在道院長大,師門典籍和師長教誨,無一不將魔道描繪成嗜殺無情,禍亂蒼生之流。
再加上仙遺之地中,被寧寒川一路追殺,險些隕落的經歷,讓他對魔道的偏見,早已刻進心底。
寧清雪何等聰慧,只一眼便看穿了他眼底的戒備與鄙夷。
但她非但沒有動怒,反而輕輕嗤笑一聲,帶着一種不屑:
“在你們正道眼中,但凡修魔或入離恨天宮,便都是十惡不赦的妖魔,對嗎?”
陸明沉默,沒有否認。
寧清雪緩緩閉上眼,再睜開眼時,已沒了往日的傲橫刁蠻。
她帶着一種近乎肅穆的語氣,像是在訴說一段被世人遺忘的傳說:
“魔道之始,源於魔主。而魔主最初,本是一名順天道而行的仙道修士。”
陸明猛地一怔,抬頭看向她。
“仙道修行,講究斬七情、斷六慾、忘凡塵、合天道。”
“要修士割捨一切牽掛,磨滅一切執念,心如枯木,情如死灰,最終化作天道的一部分,無喜無悲,無愛無恨。”
“這便是你們仙道所言的至高境界,太上忘情。”
“魔主修行萬載,但卻始終渡不過那一關,他執念太深,割捨不下心中所守,放不下凡塵所牽,更不想做天道傀儡。”
“魔主他快意恩仇,行事近乎偏執。仙道視他爲心魔纏身,道心不純的異類,對其百般排擠,欲除之而後快。”
“而他,似乎本就是被天道遺棄之人,命途坎坷。”
“魔主於離天崖獨坐三千年,日日叩問。”
“世人皆說他叩魔,可他叩的從來不是什麼妖魔鬼怪,而是他自己的本心,是仙道口中那該死的心魔。”
寧清雪的聲音輕輕迴盪在石室中,帶着一種敬畏:
“魔前一叩三千年,回首凡塵不羨仙。”
“魔主最終於離恨天悟道,於絕境中證道,摒棄自古以來的仙道修煉法門,獨創魔道修煉體系,知命而後逆命,不被天道同化,自成一道。”
“天本無情,故無恨;人有執念,故有恨。”
“天道要他做無情之仙,他偏要做有念之人。”
“他在離天崖上,留下九字道韻—天本無恨,離人自有恨。”
“他逆仙道而修,以執念爲道基,以心魔爲本心,不拜天,不敬地,只守自己一顆初心。”
“魔主證道之後,深知被天道拋棄,被仙門排擠的苦楚,便立下有教無類的規矩。”
“無論貴賤或者資質優劣,哪怕是被正道驅逐,被命運拋棄之人,或是十惡不赦之人,只要有與天爭命的執念,便可入魔道。”
“魔道的核心理念,從來不是惡,而是一個逆字,逆天命,截生機,守心念,不甘受命運擺佈,不甘被天道同化,這便是魔道最根本的道。”
“武道的至高境界逆命境,便是參考的魔道。”
寧清雪頓了頓,語氣愈發平靜,卻字字戳破世間虛僞:
“在魔道的理念裏,世間本無絕對的善惡,無恆定的對錯,唯有立場之分。”
“一人逆天爭命,爲活下去拼盡一切,在旁人看來是大奸大惡,可對他自己而言,便是守護自身的大善。”
“你們正道口中的善惡對錯,不過是站在你們立場上的僞善罷了。”
“不過是爲了束人心,固道統的藉口,遠不如魔道直面本心來得坦蕩。”
“魔主所創的,不是殺人放火的邪道,而是一條不違心念、不被天道同化的修行大道!”
陸明聽得心神巨震,自幼建立的認知,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那爲何...世人皆視魔道爲惡?”他忍不住開口追問。
“因爲正道怕。”寧清雪語氣淡漠,卻一針見血。
“正道修士循規蹈矩,行善避惡,不是本性純良,而是怕沾染因果,引動心魔,壞了那看似無瑕的道心。”
“他們不敢直面自己的慾望,不敢堅守自己的執念,還有就是要維護自身利益。”
“所以便將那些偏執的人,不聽他們話的人,那些不服命運,與天爭命的人統統斥爲異端。”
“魔道之人,從不避諱心魔。因爲我們本就是以心念爲道基。”
“我們行事無拘無束,不順天道,只順本心。在你們看來,這便是狠辣、是放肆、是離經叛道。”
她頓了頓,又道出一段連許多修士都不知的祕辛:
“你可知爲何天下修士,無論正邪,破境皆需渡天劫和心魔劫?”
“那便是因爲魔主。”
“魔主以魔心逆天證道,引得天道震怒,降下無窮天劫,卻被他硬生生扛過。”
“自那以後,魔主逆天證道,天道只得承認魔道的存在。”
“魔主的一生,心劫纔是修行的根本。”
“所以魔主成道後,降下法則。從此世間所有修士,想要登高,必先過心魔,渡天劫。”
“這規矩,是魔主降下來的,所以世間修士皆恨透了魔道。”
說到最後,寧清雪抬眸,清冷的目光直視着陸明:
“你所見的大惡之人,是他本性惡,不是魔道惡。”
“魔,從不是惡。魔,是執念,是與天爭命,是不肯被天道磨平棱角的一顆凡心。”
石室再度陷入寂靜。
陸明站在原地,久久無言。
寧清雪不愧是離天殿少殿主,雖然年少,但見識閱歷遠非常人可比。
陸明的腦海中不由翻湧起北境的過往,那狼女質問他的情景還歷歷在目。
她不過是想守護自己的族羣,爲同族報仇,但在人族角度這就是惡。
還有那攔路劫道的散修,控訴仙門世家壟斷靈脈與資源,不給底層修士半分機緣。
他們所爲,在正道理念裏是大惡,可對他們自己而言,不過是與天爭命,求一線生機罷了。
原來他一直信奉的正邪善惡之分,不過是立場不同的評判。
原來魔道從不是天生邪惡,而是一羣不甘被命運碾壓,敢與天爭命的人。
他看向靠在石壁上氣息依舊虛弱的寧清雪,心中那道自幼築起的偏見,裂開了一道縫隙。
陸明心裏有些亂,那麼究竟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寧清雪說完這一切,似是耗盡了力氣,輕輕閉上眼,不再言語。
石室之中,只剩下虛無之力的微響,以及兩人之間,悄然改變的氣氛。
他們依舊被困在這無門無窗的石室裏,前路未知,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