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盡頭微光一放,天地驟然開闊。
穹頂高闊如天穹,無數細碎星點垂落如天河垂影。
地面上銀色陣紋如江河交錯,織成一幅浩瀚周天星圖,微微脈動間與天地靈氣共鳴。
這裏便是九極鎮虛大陣的第一重,星陣廊道。
這裏遍地皆是天樞修士枯骨,有的握劍不倒,有的躬身護陣,無一不是死戰姿態。
寧清雪目光掃過滿地枯骨,冷峭的眉眼微微一緩。
她自幼在離天殿閱遍古卷,見過無數宗門興衰,卻從未聽聞有如此慘烈的現象。
這份壯烈,做不得假。
陸明立在星紋之上,滿是震撼。
遙遠歲月前的悲壯,遠超想象。時間磨碎了他們的痕跡,但他們的意志不朽。
陸明似乎也被這份悲壯感染,心頭一陣沉重,不由多了幾分敬意。
灰袍老者停步,望着漫天星光,聲音沉重而悲涼:“這些人,都是我的同門親友。當年一戰,無一人後退,無一人偷生。”
他抬手輕揮,一道溫和金光灑過,滿地枯骨上泛起一層淡淡柔光。
“我守在此地千古,唯一能做的,便是讓他們死後,不受虛無滋擾。”
這一幕真誠而莊重,陸明也不禁微微動容。
寧清雪也微微垂眸。
能以殘魂之力護佑同門枯骨千古,這份執念,讓人動容。
老者轉過身,神色恢復平和:“星陣廊道之中影卒衆多,皆是大陣封印的虛無之力溢散所化,殺不勝殺。”
“我以天樞殘魂之令,引動陣法,爲你們開路,你們緊隨我身後即可。”
話音一落,老者抬手凌空一點,口中吐出一段古老音節。
下一刻,奇異一幕發生。
星霧中徘徊的虛無影卒紛紛駐足,原本兇戾的氣息驟然收斂,緩緩向兩側退開,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羣影之中,讓出一條筆直通路。
影卒不攻、不吼、不攔,只是靜靜佇立。
陸明與寧清雪同時一怔。
能號令虛無影卒,僅僅的第一層的大陣就有如此威能,那這九極大陣封印的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存在?
“前輩果真能號令影卒?”陸明忍不住開口。
老者苦笑一聲:“算不上號令,只是能勉強引動一絲大陣之力。這些影卒由大陣溢散之力而生,自然被大陣鎮壓。”
“我若想對你們不利,不必等到現在,早在密室之中,你們便已葬身影爪之下。”
一句話,點破所有疑慮。
是啊,若老者心懷歹意,密室關門打狗,兩人重傷之下絕無生機,何必多此一舉帶他們深入星陣?
陸明放下戒備,對着老者拱手一禮:“是晚輩多疑,望前輩恕罪。”
寧清雪也微微頷首,多了幾分敬重:“前輩見諒,絕境之中,不得不防。”
“理所應當。”老者渾不在意,抬手虛扶,“換做是我,也不會輕信一個憑空出現的殘魂。”
他轉身邁步,踏上星陣:“走吧,穩住心神,莫要亂碰陣紋,我帶你們穿過去。”
陸明與寧清雪不再猶豫,緊隨其後。
一路行來,影卒分列兩側,紋絲不動,星光照落,滿地枯骨靜臥,廊道之中只有三人腳步聲輕輕迴盪。
寧清雪走在陸明身側,看着前方老者的背影,輕聲道:“是我們多想了。此人若真是敵人,我們根本沒有反抗餘地。”
陸明點頭,聲音沉穩:“他身上只有天樞古氣,無半分虛無虛無氣息。”
兩人放下防備,腳步也輕鬆了幾分。
老者在前引路,時不時回頭指點:“這是天樞護心陣,可穩神魂。”
“那是聚靈紋,能快速補靈力,你們若有需要,可暫駐調息。”
他語氣自然,如同真正的長輩關照晚輩,一言一行皆合乎情理,對此地極爲熟悉。
陸明和寧清雪當即便開始打坐恢復靈力,此等絕地容不得半分馬虎。
行至廊道中段,老者忽然停步,指着遠處一根半塌的石柱:
“那裏曾是我天樞弟子修行之地。當年我還是普通弟子時,常與同門在石柱下論道、比試...一晃千古,物是人非。”
老者語氣悵然,深深懷念道。
“唉,幾千年沒說過話,倒是囉嗦了。”那老者說着便上前撫摸那半塌的石柱。
他站在石柱旁,久久未動,久久未言。
寧清雪望着那根石柱,眸中掠過一絲動容。
她自幼高高在上,卻也懂這種故友親人遠去,獨守殘墟的孤寂。
陸明亦心生感慨。
任你宗門鼎盛天驕如雲,一場浩劫過後,不過是滿地枯骨,一捧黃沙。
“前輩堅守千古,令人敬佩。”陸明真心實意道。
老者搖頭輕嘆:“職責所在,不敢相負。只盼能有人穩住封印,告慰全宗英靈。”
他目光落在陸明身上,帶着期待:“而你,就是那個人。你的道基非同小可,法力不受虛無之力侵襲。”
陸明心中一凜,隨即重重點頭:“前輩放心,只要能穩住封印,晚輩必盡全力。”
寧清雪也開口:“我與他一同前往,若有兇險,我離天殿祕法,亦可助一臂之力。”
老者眼中露出欣慰之色:“好,好,天樞英靈有知,亦可瞑目了。”
他不再多言,繼續引路。
星陣廊道漫長,卻走得異常安穩,星光柔和,老者親切如長輩。
影卒靜立,並無絲毫動作,如死物一般。
一路所見,皆是壯烈遺蹟。
所聞,皆是懇切言語。
所感,皆是天樞正氣。
前方,廊道盡頭微光漸亮。
老者聲音傳來,帶着一絲期許:“過了這裏,便是第二重煞氣大陣。有我在,你們不必擔心。”
陸明與寧清雪對視一眼,隨即兩人加快腳步,緊隨老者,踏入下一段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