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深了,窗外的華川縣城沉浸在寂靜的黑暗中,只有零星的幾盞路燈在夜色中散發出昏黃的光線。
春雨淅淅瀝瀝地下着,打在辦公樓的窗戶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訴說着什麼不爲人知的祕密。
審訊室的燈光卻依然亮着,慘白的光芒透過門縫灑在走廊的地板上,像一道無法逾越的界線。
審訊工作從當天就全面展開了。
蘇漢偉親自主持,組織了四個審訊小組,同時對李童和他的五個核心骨幹進行突擊審訊。
王文海的要求很明確:連夜突破,固定證據,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
審訊室裏,日光燈發出嗡嗡的低響,照在李童的臉上,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陰晴不定。
他坐在鐵椅上,雙手被銬在面前的鐵板上,低着頭一言不發。
經過幾個小時的關押,他的精神狀態明顯萎靡了許多,頭髮亂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整個人看起來憔悴而狼狽。
蘇漢偉坐在他對面,面前攤開着一沓材料和一本筆錄本。
他沒有急着開口,而是先點燃了一根菸,慢慢地抽着,目光透過繚繞的煙霧,平靜地注視着李童。
審訊室裏安靜了很長時間。
牆上的掛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針每跳動一下,都像是在敲擊着李童的神經。
窗外傳來細雨敲打玻璃的聲音,給這間密閉的屋子增添了一絲壓抑的氛圍。
一根菸抽完,蘇漢偉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裏,然後靠在椅背上,緩緩開口:“李童,你應該知道,我們既然抓了你,手裏就一定掌握了足夠的證據。你抵抗是沒有意義的,還不如痛快一點,爭取一個好的態度。”
李童抬起頭,看了蘇漢偉一眼,嘴角扯出一個不屑的笑容:“警官,你說的證據是什麼?我李童在華川縣做了這麼多年生意,清清白白,從來不幹違法亂紀的事情。你們抓我,肯定是搞錯了。”
“清清白白?”
蘇漢偉冷笑了一聲,從桌上拿起一份材料:“那我問你,千禧年六月,你手下的人在東街開了一家賭場,至今營業了近兩年時間,非法獲利超過百萬。這件事,你不知道?”
李童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賭場?我不知道啊。可能是有人打着我的名義乾的吧。你也知道,我在華川縣有點名氣,有些人喜歡打着我的招牌招搖撞騙。”
“是嗎?”
蘇漢偉又拿起另一份材料:“那也是這一年的四月份,你帶着人把欠你高利貸的張老三堵在家裏,打斷了三根肋骨,這件事你也不知道?”
李童的笑容僵住了。他舔了舔嘴脣,聲音有些發乾:“那是他欠錢不還,我找他理論,不小心動了手……”
“不小心?”
蘇漢偉猛地一拍桌子,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打斷了三根肋骨,你跟我說不小心?李童,你以爲我們是三歲小孩嗎?”
李童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拍嚇了一跳,身體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他的額頭開始冒汗了,眼神開始閃爍不定。
有一說一,他沒想到警察竟然如此瞭解自己的情況。
蘇漢偉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又拿起一份材料,一字一句地念道:“李童,你的案底,我這裏一清二楚。你以爲你這些年做的事情,真的沒有人知道嗎?”
李童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的嘴脣哆嗦着,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落下來,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樑骨一樣,癱軟在鐵椅上。
“我,我……”
他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再也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蘇漢偉看着他,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李童,我再說一遍,我們既然抓了你,手裏就一定掌握了足夠的證據。你配合也好,不配合也好,這個案子都辦得下去。但配合和不配合,對你將來的量刑,是有區別的。你自己考慮清楚。”
李童低着頭,沉默了很久。
審訊室裏再次陷入了長時間的寂靜,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窗外細雨的沙沙聲,以及李童粗重的呼吸聲。
終於,李童抬起頭來,看着蘇漢偉,眼中滿是絕望和疲憊:“我說……我都說……”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裏,李童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把他這些年來的所作所爲全部交代了出來。
如何起家,如何擴張勢力,如何開設賭場,如何放高利貸,如何暴力催債,如何打壓競爭對手。
他一樁一樁地交代着,蘇漢偉一樁一樁地記錄着,審訊室裏只有李童沙啞的聲音和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以及窗外連綿不斷的雨聲。
交代完自己的罪行之後,李童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說道:“警官,我還有一件事要交代。”
“什麼事?”
蘇漢偉眉頭皺了皺,不解的問道。
“我在公安局裏有內線。”
李童的聲音很低沉,嚴肅的說道:“城關派出所的趙連勝,還有副局長劉金生,我每個月都給他們送錢。”
蘇漢偉手中的筆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着李童,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每個月送多少?”
“一個人五萬。”
李童解釋道:“逢年過節再加兩萬。他們幫我擺平了很多事情。有人舉報我的賭場,趙連勝就幫我壓下來;我的手下的被抓了,劉金生就幫我撈出來。這些年,我能在華川縣混得這麼安穩,全靠他們兩個在背後撐着。”
蘇漢偉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放下筆,站起身來:“你等着,我出去一下。”
他走出審訊室,關上門,站在走廊裏,深吸了一口氣。
走廊裏的燈光有些昏暗,窗外的雨聲變得更加清晰了,像是無數顆珠子砸在玻璃上。
雖然他和王文海早就猜到趙連勝和劉金生有問題,但聽到李童親口說出來,他還是感到了一種沉重的震撼。
兩個身穿警服的人,竟然跟黑社會分子勾結了這麼多年,收受賄賂,充當保護傘。
這是對警徽的玷污,是對法律的踐踏。
他快步走向王文海的辦公室。
辦公室的燈還亮着,透過門縫灑出一片溫暖的燈光。
蘇漢偉推門進去,王文海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材料,面前放着一杯已經涼透的茶,菸灰缸裏堆着幾個菸頭。
窗外傳來連綿的雨聲,給這間深夜還亮着燈的辦公室增添了幾分孤寂。
“李童交代了。”
蘇漢偉走到辦公桌前,壓低聲音說道:“他承認了跟趙連勝和劉金生之間的金錢往來,每個月固定給這兩個人一人送五萬塊錢,逢年過節再加兩萬。趙連勝幫他壓舉報,劉金生幫他撈人。兩個人給他當了多年的保護傘。”
王文海聽完,臉上並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道:“果然是他們。”
“現在怎麼辦?”
蘇漢偉問道:“要不要馬上控制他們?”
王文海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和綿綿不絕的春雨,沉思了片刻。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像一道道淚痕,將窗外的路燈燈光模糊成一片朦朧的光暈。
許久之後,他轉過身來看着蘇漢偉說道:“這件事不能由我們公安局自己來處理,趙連勝和劉金生畢竟是公安系統內部的人,如果我們自己抓自己人,容易被人說閒話,也容易留下後患。最好的辦法,是讓紀委介入。”
說着話。他拿起桌上的電話,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半夜十一點四十。
猶豫了一下,王文海還是翻到通訊錄裏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通,傳來一箇中年男人有些睡意但依然沉穩的聲音:“喂,我是高懷德。”
“高書記您好,我是王文海。這麼晚了打擾您,實在抱歉。”
王文海開門見山地說道:“有個重要情況需要向您彙報。”
“你說。”
高懷德的聲音瞬間清醒了許多。
他很清楚,這大半夜的王文海給自己打電話,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
王文海沒有任何猶豫,把李童交代的情況簡明扼要地向高懷德彙報了一遍。
高懷德聽完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道:“趙連勝和劉金生,都是副科級幹部,涉及到公安系統內部的腐敗問題,性質非常嚴重。天一亮,縣紀委會馬上派人到公安局來,請你這邊配合一下,先把人控制住,不要讓他們跑了,也不要讓他們有機會銷燬證據。”
“好的,高書記,我這邊全力配合。”
王文海點點頭說道。
掛了電話,王文海看向蘇漢偉,開口說道:“高書記說了,天亮之後縣紀委馬上派人過來。你現在就去安排人手,先把趙連勝和劉金生控制住,不要打草驚蛇,也不要讓他們跟外界聯繫。”
“明白。”
蘇漢偉點點頭,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之後,辦公室裏重新安靜了下來。
窗外,雨還在下着,打在玻璃上發出細密而綿長的聲響。
王文海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和綿綿不絕的春雨,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趙連勝和劉金生,這兩個公安局內部的毒瘤,終於要被清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