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一大盆熱氣騰騰的小雞燉蘑菇端上來,把諸位工人們饞得口水直流,卻都不敢伸筷子。
“咱們能喫上這頓雞肉,都得感謝陳水生同志!”
郝書記眉毛一凜,“表示!”
“謝謝陳同志!”
衆人七嘴八舌,水生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我不過是順手幫個忙......大家快喫吧,涼了就不好喫了!”
“一個個的,平日裏怎麼教育你們的!瞅瞅你們剛纔那死出,人家社員同志都在幹活,就你們一個個腆着臉杵在一旁看熱鬧!”
郝書記抄起筷子,啪啪打在兩個饞鬼的手背上,“等會喫完飯,都特孃的去幫社員同志們修牛棚去!”
“知道了領導....……”
“喫吧!”
郝書記夾起雞大腿,放到水生碗裏,“你是大功臣,來喫個腿子!”
“領導您也喫,別光顧着給我夾......”
“陳同志來喫這個!”
衆人也都很識時務的給水生夾菜,唬得他連連擺手,乾脆端了飯碗躲到一旁去。
“我們這個村子的自然條件是很差的,據說前清年間,有人在這邊採過金子,把好好的土地挖得溝溝坎坎,不是崗子地就是澇窪地,一到夏天,崗上旱坑下澇,兩頭不得好。
喫完飯,在陶隊長的陪同下,郝書記繞着小村子轉了一圈,看着高低起伏、溝壑縱橫的田地直搖頭。
“如果能修個提灌站,將山溝裏的水提到崗子地上,就可以兩相得宜了。”
“提灌站有呢,就是都被水給沖垮了,鋼管都折了好幾截......”
陶隊長急忙說道。
“你這......你咋不早說,我跟你說老陶,我手下這幫人,個個都是人才,有車工、鉗工、焊工......甭說修個提灌站了,就是拖拉機都能給你搞出來!"
“趕馬車的車老闆子還能當工人?”老陶聽得兩眼惜。
書記無奈聳聳肩,算了,跟他說不清。
“有電焊機沒?要是有我們立馬幫你們整上!”
“公社有,要是你們不忙,我明天套上馬車,把電焊機拉回來!”陶隊長馬上意識到自己遇上能人了!
“咱老郝不是差事的人,喫了你們隊的雞,就得負責幫你們把提灌站修好!”
他擼起袖子看看手錶,“明天還得早走,這樣吧,老陶你辛苦辛苦,現在就領我們去公社,把電焊機拉出來,咱們貪點黑,把提灌站整上!”
郝書記辦事就是這麼風風火火。
“那敢情好!”
兩輛吉普車一路轟鳴,直奔向陽公社而去,水生則站在牛棚前,看着低頭喫草的黃牛,又提起那個裝滿鐵渣的搪瓷盆,隨手扒拉着細碎的鐵塊,心事重重。
一眨眼離家半年了,這回複賽結束,就要領阮明回家認門,如果家裏知道了阮明蕙的成分,不知道能不能同意......
先前老姑來信,千叮萬囑,讓我找個有工作的姑娘,在城裏安家落戶……………
唉!
他抓起一把草,送到牛嘴邊,老牛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搖搖尾巴,輕輕哞叫一聲,用頭蹭着他的手,在向他表示感謝。
“快喫吧!”
水生笑着捏捏牛耳朵,或許是前世在生產隊當飼養員的經歷,他打心眼裏喜歡牲口。
月亮爬上山坡,清冷的月光照着大地,扯出一條條細長的影子。
水生打了個哈欠,遠處傳來吉普車轟隆隆的聲音,是去公社拉電焊機的衆人回來了。
“趕緊起來,都別睡了!”
郝書記特有的大嗓門震得他耳朵嗡嗡響,那些剛剛眯了一會的工人們又被他豁楞起來,叫到村外的提灌站前,準備挑燈夜戰,幫陶隊長他們將提灌站修好。
“哈......”
這幫車工、焊工們打着哈欠來到溝邊,低頭看看從水裏打撈上來,早已鏽跡斑斑的鋼管,搖搖頭,“領導,這玩意也整不了啊!”
“咋整不了?”
郝書記把眼珠子一瞪。
“你看,這些鋼管鏽蝕太嚴重了,螺絲都鏽死......中間的墊圈也都老化了......”
“那你說我大半夜取電焊機是幹啥的?”
“啊?”
這位焊工一臉蒙圈。
郝書記提起扳手,敲敲鏽跡斑斑的鋼管,“你,把這些螺絲都給我拆掉,墊圈都拿掉,把鏽穿的位置都切掉,重新焊接到一起!”
焊工師傅撓撓頭,“這活可麻煩了......”
“你能不能幹?”
真墨跡!
見領導動了怒,兩位焊工師傅不敢再多廢話,只得拿起砂紙一下下打磨着鋼管接口,然後接上三相電,切開朽爛的鋼管,取能用的部位一節節焊接上。
這點活還輪不到水生出手。
水生抬起頭,看看掛在天上的皎皎明月,再看看腳下的山溝。
他又想起那盆從老牛胃裏取出來的鐵疙瘩………………
管子終於焊好了,需要一個人追到下面的山溝裏,將管道下到溪谷之中。
郝書記瞅瞅手底下的技術工人們,這幫人頓時像避瘟神似的往後躲。
“領導,黑燈瞎火的,萬一出點啥事咋整,要不明早早再整吧!”
陶隊長往下瞅了瞅,也有些發憷,小聲規勸道。
“不行,今晚上必須整完!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他狠狠瞪了衆人一眼,抄起麻繩拴在腰間,“你們都在上邊待著,我下去瞅瞅!”
當領導的就得有這個魄力!
“叔!”
水生一把扯過麻繩,“還是我下去吧!”
郝書記神色有些動容,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抬起手,在水生肩膀上拍了一下,“辛苦你了!”
水生只是笑笑,抓起滿滿一口袋螺釘螺帽,把麻繩拴在腰間,脫下鞋,光着腳踩在泥濘的土崖上,一步步將自己縋到山溝溝裏。
“來,往下放!"
一根根焊接好的鋼管用繩子吊着,緩緩放到下面的山溝溝裏,大雨過後,山溝裏儲滿了黃湯似的泥水,順着山溝緩緩往外流動。
“好,停下來!”
第一根鋼管順利架好,緊接着是第二根......
水生站在泥濘的黃湯裏,握着扳手,將鋼管法蘭一根根接好,以30度角下到渾濁的溪流之中。
當最後一根螺母擰緊,將整條鐵管與提灌站原有的鋼管接到一起時,已經是午夜時分,水生提起衣袖擦了把臉,藉着月光,可見全身上下都跟從泥裏撈出來一樣,黏糊糊難受。
“水生趕緊上來吧!”
看到他這副慘樣,重型機械廠那些車工焊工們都很不以爲然,甚至有些僥倖,如果剛纔下去的事他們,估計他們也是如此下場。
“我再檢查一下!”
水生掏出手電筒,沿着管道仔細查看一番,再三確認無誤後,這才關了手電,扭過頭看看已經滑過中天的月亮,抬腳在泥濘的地面上蹭了蹭。
有什麼亮光一閃而過。
“行了沒?”
“差不多了領導,電源都接通了!”
“那趕緊試試!”"
郝書記親自動手,合上閘刀,伴隨着機器轟鳴聲,將清亮的水從山溝裏提上來,嘩啦啦灌入山上修好的梯田中。
“終於修好了,太感謝你們了!”
陶隊長激動得一把握住郝書記的手,使勁搖晃!
“得首先感謝陳水生同志!”
郝書記看了一眼全身上下都被淤泥糊住,只剩下一雙明亮眼睛的陳水生,語氣有些激動。
水生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夜深了,這幫工人們都睡着了,就連馬廄裏的馬也都合上了眼。
窗外傳來嘩啦啦的水聲,是陳同志正在用井水清理泥濘的身體,順帶着把沾滿黃泥的工作服洗乾淨。
“十個四級工,也抵不上這孩子一個!”
郝書記枕着胳膊,狠狠踹了一腳鼾聲如雷的焊工,心裏挖人的念頭如野火般恣意燎原!
媽的!
等回去我就找老商量商量,拿你們這倆窩囊廢,把陳水生換過來!
草!
洗完衣服後,水生瞅瞅四下無人,抬起腳,將那塊撈上來的石頭放進水裏涮了兩下,用手指輕輕一揩。
擦掉表面污後,一道炫目的金色光芒投射而出!
老金溝生產隊,果然地如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