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導咋這麼巧?”
“巧嗎?我都看你賣了半天了!”
岑書記冷笑兩聲,手指點在他胸膛上,“陳水生啊陳水生,你讓我說你點啥好,搞投機倒把上癮是不是?”
“關鍵是這玩意來錢快啊!”
水生狡黠一笑,“領導您也知道我的難處,就當沒看見成不?”
“沒看見......你以爲我樂意瞅你那損出?”
岑書記掏出煙,水生殷勤上前,幫他點燃香菸。
“小阮也跟你一起賣呢?”
這啥話………………
水生一愣,點點頭,“她在對過那個門。”
“真他孃的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岑書記從口袋裏掏出兩塊錢遞給他,“還剩多少?二斤啊,都賣給我得了,趕緊回家睡覺吧,等會別讓人家給抓到,到時候我還得去撈你倆,一天天的,跟你操不完的心!”
“領導,我這......覈算下來兩塊錢一斤,你這......就夠買一斤的。”
岑書記愣在當場。
水生乾笑着從他手裏接過兩塊錢,掏出一斤糖塊,用牛皮紙包好了遞給他,“您喫好再來………………”
“小王八羔子,一個梨膏糖你賣那麼貴!乾脆去搶算了!”
岑書記這才反應過來,氣得踢了他一腳!
水生逃之夭夭。
奸商!
妥妥的奸商!
岑書記白了遠去的“投機倒把分子”一眼,從紙包裏拿出一塊梨膏糖,塞進嘴裏。
酸酸甜甜,帶着股梨子特有的清香。
還是曾經的味道。
這是師孃的手藝。
不知爲何,他喉嚨有些發緊,鼻子有些酸,眼睛裏也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岑書記站在電影院外的圍牆邊,使勁操了下鼻涕,抬頭望望掛在天邊的弦月,往事一樁樁一幕幕,如潮水般浮上心頭。
師父把他們從死人堆裏帶出來,一路送到江城,給他們洗衣做飯,教他們讀書識字,一步步培養成合格的產業工人.......
生恩不如養恩大......
唉!
他抹了把眼淚,精神有些恍惚的行走在大街上,直到被一個清脆的聲音喚醒。
“爸爸你幹什麼去了?一出門就找不見您。”
他女兒岑秋月攔住他,幽怨一聲,將岑書記拉回現實。
“我去上廁所,你媽呢?”
“我媽......在街對過等咱們呢,爸爸你買的這是什麼.......呀!梨膏糖,我的最愛,小時候你總給我帶梨膏糖喫……………”
饞丫頭一把搶過來,掰下小塊扔進嘴裏,頓時眼睛瞪得大大的,“嗯嗯,就是這個味,我跑了好多家店,都不是小時候的味道,爸爸你在哪買到的?我多買點帶回學校,慢慢喫。”
岑書記喉結動了一下,苦澀一笑,拉起女兒的手,“走吧,咱們找你媽去。
“爸爸你還沒說在哪買的......”
他拉着女兒,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陳水生同志,我現在嚴厲警告你,賣東西就賣東西,你把頭髮梳成這樣,還解開衣釦......這是什麼行爲,色誘嗎?以後絕對不準這樣了!”
“你懂啥,這叫飢渴營銷......”
倆人躲在一堵牆後面,藉着手電光芒,清點今天的收穫。
每人各十斤梨膏糖,水生這邊賣得乾乾淨淨,連剩下的渣子都被一個肥婆買走,阮明這邊就略慘,還剩下三斤沒處理完。
至於價錢......
十斤梨膏糖,水生足足買了二十七塊五,阮明就只有十六塊八毛七。
“出賣點色相,就多賺十一塊錢,就問你值不值,值不值!”
“不行不行,你是我對象!不準露給別人看!”
夜幕下,兩人嘻嘻哈哈,吵吵鬧鬧的聲音迴盪在寂寥的夜空,驚得夜宿的鳥兒都飛了。
“你家孩子的生辰八字,是甲午年,丙寅月、甲辰日、辛未時......”
江北,鶴城杜爾基公社紀家油坊大隊,夏老先生正盤腿坐在炕上,擺着手指頭掐算陳水生和阮明蕙的生辰。
“那姑娘是啥時候生日,我看看哈,甲午年、壬申月、丁酉日、甲辰時......日柱爲丁酉,依老夫來看,倆人八字很合,日後夫榮妻貴,雖有坎坷,終將合闔美滿,算是良緣一樁。”
“那勞煩老先生您再幫忙看看,啥時候結婚合適?”
陳俊文的二姐陳桂瀾一聽,頓時喜上眉梢,夏瞎子掐着手指,閉幕凝神,忽然房門開了,一個長身玉立的帥小夥出現在門口,看得陳桂瀾忍不住眯了下眼睛。
“建平來了,快坐......”
孫建平嗯了一聲,將帶來的西瓜放在地上,瞅瞅炕桌上寫滿字跡的紙張,頓時明瞭於心。
“今年冬天,正月初八,是好日子,初八諸星下界,百穀豐饒,沒有比這一天更好的日子了!”
“那太謝謝夏先生了!”
陳桂瀾聽得心花怒放,急忙站起身,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紅包遞過去,夏先生卻笑着推回去,“不過舉手之勞,何必破費呢?”
“一點心意,您老務必收下......”
幾番推脫,夏先生終究還是沒收。
“老先生,爲啥您把日子定在正月初八呢?”
孫建平和夏先生把陳桂瀾送出門去,站在門口,建平忍不住問道。
“傻小子,初八剛過完年,肚子裏有油水,擺席面就不用太破費啊!”
老頭手捻鬚臂,哈哈一笑。
“原來如此!”
建平也忍俊不禁,想必主家對這個日子也是相當滿意了!
“哥,走,回家了!”
馬車叮叮噹噹趕過來,錢慧珺衝他招招手,拉車的棗紅馬也噦噦叫上兩聲,呼喚他別嘮了,趕緊回家!
“老先生我先回了!”
孫建平一個箭步跳上馬車,衝他招招手,夏先生站在門口,笑着衝他們揮手告別。
“又是一對好良緣啊!”
老爺子手捻鬚髯,微微一笑。
週六技術分享會這天,江城大大小小廠礦工人來了不少,衆人站在略顯簡陋的埋弧焊機前,互相交流香菸,品頭論足。
“呦,這就是你們廠子自主研發的那個什麼埋弧焊機?”
“比上頭撥給我們廠子的那兩臺差多了......”
“這啥玩意啊,線還在外邊噹啷着...…………”
“粗製濫造,糊弄領導的吧!”
沈南星氣得小臉通紅,提起掃帚,一邊走一邊掃,“去去去,打掃衛生了,都閃開,崩你們一身土!”
她像寫草書似的,把掃帚掄得飛起,埋弧焊機前頓時煙塵滾滾,嗆得衆人急忙捂鼻子,倉皇躲閃。
商韶華、郝書記、劉繼中等等都來了,笑着和岑書記、吳廠長等人寒暄。
水生則站在小黑板前,翻看着從德文雜誌上翻譯下來的關於埋弧焊機技術資料,想着等會該怎麼上好這堂課。
上次技術分享會由我主講,怎麼這次還是我!
太受重用也不是啥好事......
“你個老癟犢子,我問你個事,上次答應的一百塊錢拿來沒?”
岑書記看到書記,一拳搗過去,開口就要賬。
“你着啥急,又該不黃你!”
郝書記哈哈笑着攥住他的拳頭,“你那虎出,喝傻老婆了?”
“你說你都是一廠領導了,說話咋那麼庸俗,能不能文雅點!”
“唉呦呦,六子你可別裝了,別人不知道你我還不知道,一小的時候在師父家住,可不是誰,大半夜跑出去......”
“別瞎逼逼!”
岑書記大囧,一把捂住他的嘴,使勁使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