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非回到公司時,天色已經暗了。
雷蒙德在香港經營多年的產業,一夜之間全部換了主人,光是清點資產就夠芽子忙上一個星期。
這些資產零零總總的加起來,價值大概在一千五百萬港幣左右。
人事安排不需要除非操心,誰留誰走,誰升誰降、誰拿錢滾蛋,芽子會處理好。
但有些事情還是要他親自過目,比如雷蒙德那些見不得光的客戶名單,比如藏在紙張貿易公司保險櫃裏的幾本暗賬,比如物流車隊那些跑跨境線路的司機裏,有幾個是兼職替人運白粉的。
這些事情,芽子騰不出手處理。
加班的幾個員工正在收拾東西準備走,看到他進來,紛紛點頭打招呼。
“陳生。”
“陳生。”
陳非點點頭,正要往自己的辦公室,餘光忽然掃到角落裏坐着兩個小小的身影。
他停下來,轉頭看過去。
那是兩個小女孩。
一個十來歲的模樣,扎着兩條辮子,身穿一件粉紅色的連衣裙,懷裏抱着書包。
另一個更小,大概八九歲的樣子,頭髮短短的,像個男孩子,穿着一件藍色的短褲和白色T恤,腳上套着涼鞋。
兩個小女孩並排坐在會客區的沙發上,四條小腿懸在半空中,晃來晃去。
陳非頓感疑惑,轉頭看向前臺:“這是誰家的小孩?”
前臺的小姑娘正在收拾東西,聽到他問,忙應道:“老闆,她們說是來找媽媽的,她們的媽媽是永發印務的會計,今天過來跟咱們公司一起覈對賬目,小孩子放學沒人接,就帶過來。”
今天接手雷蒙德的產業,財務上的事情一大堆,印刷廠那邊的舊賬要和黑金的會計一起覈對,這是正常操作。
陳非點了點頭,邁步走到兩人面前,開口問小的那個:“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Michele。”小女孩低聲說道。
“你呢?”陳非又問另一個。
“先生你好,我叫李嘉明。”大的回答道。
李嘉明?
聽着有點熟悉,但他沒放心上,又問道:“你們媽媽呢?”
“在裏面算賬。”李嘉明指向辦公區,“媽媽說要算很久,讓我們先在外面等。’
陳非朝辦公區看了一眼。
最裏面那間還亮着燈,門半掩着,能看到裏面有幾個人影在忙活。
陳非推開門。
會議室的桌上堆滿賬本和文件。
角落裏坐着兩個黑金的會計,正埋頭對賬。
靠窗的位置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面前攤開好幾本印刷廠的賬簿,右手在計算器上飛快地按動,左手翻着賬頁,動作又快又準。
她的穿着很樸素,一件白襯衫,黑西褲,頭髮用一根橡皮筋紮在腦後。
“媽媽!”Michele衝進去,跑到婦人身邊,伸手拽她的衣角。
婦人停下手中的計算器,低頭看到女兒,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不是讓你們在外面等嗎?媽媽還要好久。
“可是天都黑了。”李嘉明也走過去,小聲說道。
婦人正要說什麼,抬起頭看到站在門口的除非,手裏的計算器頓了一下。
旁邊一個黑金的會計連忙站起身:“陳生,這位是吳國芳吳小姐,之前在永發印務那邊的會計,今天我們覈對賬目,她帶來印刷廠那邊的原始憑證,兩邊一起對。”
陳非點點頭,“吳小姐辛苦,大晚上的還要帶孩子來對賬。”
吳國芳應聲回答道:“不辛苦,應該的,印刷廠換了東家,賬目總要交接清楚。”
陳非隨口道:“你先生呢?怎麼不去接孩子。”
聞言,吳國芳沉默好一會兒,才徐徐開口道:“他......在外面做生意,不好意思啊陳生,孩子在家裏我不放心,下次我不會了。”
“沒事,我隨口問問的而已。”陳非又看了看Michele,“這孩子沒中文名字嗎?”
“暫時還沒有,一直都是叫Michele。”吳國芳道。
“在哪讀書呢?"
“瑪利諾修院學校。
陳非將幾個信息結合起來,又細細打量Michele和吳國芳的容顏後,才恍然大悟。
原來是李嘉欣。
陳非當即道:“我看Michele是個乖巧的孩子,不如拜給我做乾女兒如何?”
聞言,吳國芳怔了一會兒,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聽到的。
“契女?”
“不方便嗎?”
吳國芳小心翼翼道:“只怕有些唐突。’
“無妨,一點都不唐突,很多事情都是講緣分,既然遇到了,那就是有緣分。”陳非道,“你要是沒意見的話,這件事情就這麼定了。”
“這這......”吳國芳只是猶豫片刻,就跟Michele說道:“還不快拜乾爹。’
Michele還愣愣的。
吳國芳起身,讓她給陳非跪下行禮,又教他如何稱呼。
“乾爹好。”
“不錯。”陳非滿意摸了摸她的腦袋,接着道:“不過今天事出突然,等過幾天我再宴請四方朋友見證,今天就先給她起個名字,叫李嘉欣吧。”
“謝謝乾爹。”
陳非又從口袋裏摸出一把港幣,發給李嘉欣和李嘉明,“現在乾爹沒什麼準備,這點錢你們拿去買喫的。”
李嘉欣拿着這把港幣,神情有些恍惚,口中說道:“謝謝乾爹。”
“乾爹還有事情,你們先忙。”陳非道,“等我有空再去找你們。”
又看向在場的財務:“這個月從公司賬面支出一筆款項,作爲我乾女兒的學費,每個月準時匯入吳小姐的賬戶。”
“是老闆。”
陳非說罷,便離開公司。
看着他遠去的背影,吳國芳母女三人還有些失神。
自從丈夫離家後,吳國芳就靠做會計、擺攤、鐘點工之類的活,獨力負擔兩姐妹名校學費。
現在陳非居然要收她女兒做乾女兒,實在有種做夢的感覺。
時間很快來到陳非和利銘澤約定的這天。
利銘澤提前到公司的辦公室等着。
沒多久,姬達第一個走進來。
佈政司的派頭就是不一樣,步伐不緊不慢,目光掃過房間,像是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利銘澤迎上去,兩人握手。
“姬達爵士,今天勞煩你,實在不好意思。”
“你這話就見外了。”她拍了拍他的手臂,道,“在香港,敢動利家的人,那就是動我的朋友,動香港政府的朋友,今天我坐在這裏,就是給你撐腰的,我倒要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敢勒索利家。”
“請坐。”
夏鼎基第二個到。
進門先拱手:“利先生,我沒來晚吧?”
“來得正是時候。”利銘澤引他入座。
夏鼎基坐下來,道:“先生,我今天倒要看看什麼阿貓阿狗敢你利家的產業,你利家的名聲,今天我既然來了,就沒打算空着手回去,錢的事、資源的事,你開口,我這邊隨時調。”
“多謝。”
祈理士最後一個到。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着亨利·西里爾。
大家見着面後,祈理士便直奔主題:“利先生,我把亨利警司帶來了,勒索在香港不是小罪名,綁架更是重罪,更別說還是針對你,我敢說,不管對方是誰,有什麼背景,只要他敢來,我就敢抓敢訴、敢讓他把牢底坐穿。
他轉頭看了亨利一眼:“亨利警司,你跟利先生說一下你的安排。”
亨利點點頭,道:“利先生,我已經部署妥當,在周圍埋伏得有警員,只要你指認出那個人,我保證三秒鐘之內,人被我按在地上,手銬鎖死,他從進來到被帶走,不會有任何反抗的機會。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亨利在香港警隊幹了這麼多年,抓過的綁匪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沒有一個能從我這跑掉的,今天也不會。”
祈理士接過話頭,“利先生,你放一萬個心,只要人抓到,起訴書我親自寫,法庭我親自盯,香港的法律不是擺設,敢碰利家的人,我讓他知道什麼叫後悔。”
姬達聽完,點了點頭,“利先生,你現在大可以放心了,祈理士管抓管訴,夏鼎基調錢調資源,我在這裏坐着,有佈政司的牌子掛在這,就是告訴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他雖然動的是利家,但碰的卻是整個港英政府。
夏鼎基跟着附和:“姬達爵士說得對,利先生,你今天不用慌,也不用怕,有我們這些人在這裏,他就算長了三頭六臂,也一定會伏法,要讓他把人質交出來,而且還要接受法律的制裁。”
利銘澤的目光從姬達、夏鼎基、祈理士、亨利臉上逐一掃過。
這四個人,在全港絕對算得上是最有權勢的英國人之一,此刻全坐在他的辦公室裏,說着要替他撐腰,替他抓人,替他起訴,替他調資源的話。
相信除非就算是來歷再神祕,手段再厲害,今天也別想從利家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利家,不是什麼人都能隨便碰的。
利銘澤開口道:“那就多謝幾位的幫忙,實在是不好意思,這種事情按理來說,應該是報警處理,但我擔心那人會做出一些不可理喻的事情,所以只要請大家來幫忙,保一下利家的顏面。”
話纔剛說完,就聽到外面傳來敲門聲:“利生,有位陳生找你,說是要談簽約的事情。”
“先請他到會客廳,我馬上到。”利銘澤應了一聲,隨後看向在場的幾人,道:“對方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