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非話音剛落下,就聽到一道聲音傳來:“要我們花錢買線索?陳生倒是會做生意。
衆人循聲側目。
發現說話的是林家的林建名。
此時的林家憑麗新製衣紮根港島實業根基深厚,外貿版圖橫跨多國,手握大量工業物業與海外訂單,正值風頭極盛之時。
純粹靠實體產業屹立頂層圈層,底氣十足,素來只將金融、地產、實業視作正統上流生意,打心底裏瞧不上所有資訊爆料,紀實扒料的外圍行當。
林建名得益家族榮光,經常流連灣仔、尖沙咀夜總會,動輒砸錢擺排場,一言不合就指使手下恐嚇酒吧服務生。
常年靠父親兜底擦屁股,屬於典型的跋扈富二代。
他目光掃過陳非,然後指着周圍的人羣,接着說道:
“不過在我認知的港島正經商圈裏,生意分三六九等,有人做基業長青的實業,有人做體量龐大的地產金融,都是撐得起港島檯面、經得起風浪的正統行當。”
跟着話鋒一轉,“至於靠蒐集私隱、流通祕辛,靠他人忌憚牟利的行當,恕我直言,始終登不上大雅之堂。”
一句話,輕輕巧巧,直接把黑金雜誌的商業模式,劃出頂級上流商圈的範疇。
場內不少二代眼底微亮,紛紛默認。
對許、何、郭、鄭這一輩老牌豪門而言,做實業、搞資本、盤資產是正道。
至於靠挖料、曝祕辛,賺信息差的雜誌,再有名氣,也只是遊走在圈層邊緣的灰色營生,上不得檯面。
林建名將衆人的反應收進眼裏,繼續發表看法:
“黑金雜誌近來名聲很大,圈內人人皆知,敢寫、敢曝、敢戳痛點,但說到底,不過是抓着圈層暗處的縫隙討生活。”
“我們在座諸位,世代紮根港島,根基、人脈、底蘊,都是幾十年實打實攢下的真東西,一樁生意、一塊地皮、一筆跨境貿易,動輒千萬上億,從不需要靠窺探他人的料子立足。”
他頓了頓,笑呵呵道:“至於炸彈勒索案,是治安亂象,警方處置不力,自有港府與警隊層層推進解決,真到需要在場諸位摸底細的地步,靠家族人脈或者是圈層渠道,哪怕是商界網絡,都能摸清根底。”
“花錢向一本雜誌買消息,恕我直言,在座沒人會做,陳生如果今晚想要在這裏兜售生意,肯定是打錯算盤。”
這話極有水平。
沒有罵、沒有懟、沒有粗鄙嘲諷,卻徹底將黑金雜誌排除在上流圈層之外。
馬清偉雖然也爲了炸彈的事向陳非求助。
但他太懂這個圈子的規則,最大的輕視從不是詆譭,而是不承認對方的行業地位。
他並沒有開口爲陳非辯解。
因爲馬家和在場的諸位都有或多或少的生意往來。
他暫時不敢得罪這些人。
趙世曾挑了挑眉,不插話,純粹看戲。
他風流不羈,心態開放,對各類營生都能包容,反倒覺得陳非這套玩法很有意思。
何昭瓊、鄭家成等人也沒說話,靜靜看着陳非。
在衆人的目光中,陳非笑道:“如果我今晚一定要做成生意呢?”
聞言,林建名搖了搖頭:“做不成。”
“做不成?”
“對。”林建名微微一笑,道:“陳生年少有爲,白手起家值得佩服,只是路子偏了。”
“但真正的上流圈層博弈,拼的是資產、人脈、世代積澱、檯面資源,靠扒祕辛立威,能唬住外人,唬住普通商戶,唬不住我們這些根基穩固的老牌世家。”
“你可以靠這個賺錢,我不否認,可想憑這個身份,在頂層圈子等價對話,還差得遠,我們怎麼可能會和你買消息?”
話音落下,他轉頭對身側郭炳湘舉杯,彷彿剛纔的對話不存在。
因爲在他眼裏,陳非和他的黑金雜誌,終究只是不入正統上流的旁門左道,根本不配與林家,與一衆頂級豪門平起平坐。
全場氛圍微妙到極致。
所有人都清楚,林建名這番話,代表大半豪門二代的真實心聲。
除非是新銳黑馬,手握令人忌憚的輿論利刃,但在這些幾代積澱的世家眼中,依舊是野路子。
面對全場隱晦的審視,除非臉色不變,微笑道:“看來林生對我的消息渠道不夠了解,如果我說你一個小時內會被吊在路燈上,而且還是光着身子,你一定不信。”
話音落下。
原本微微嘈雜人羣,驟然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看向陳非。
沒人想到,在大家眼中是旁門左道,不入流野路子的非居然敢這麼說。
這話壓根就不是爭辯,反倒像是詛咒。
衆人都是各大家族的二三代,早已見慣豪門交鋒、商界博弈,見過潑髒水、設陷阱、下圈套,卻從未見過有人敢在衆多名流雲集的酒會里,當衆預言一位豪門二代的悽慘下場。
而且還是光着身子吊在路燈上這種如此荒誕的法子。
這句話讓馬清偉神情一變。
剛纔他始終沉默旁觀,是深知圈層規則冰冷,本以爲陳非最多據理力爭,辯解行業地位,可沒想到陳非會這麼說。
陳非這句話,等於當着全港大半頂級豪門的面,公然挑釁林家權威,更是無視所有世家的顏面規矩。
讓馬清偉瞬間後悔帶他進酒會。
畢竟大家都知道除非是他帶來的人。
現在鬧出這種不好收場的事情,日後他還怎麼在這個圈子裏混?
何昭瓊、鄭家成一衆豪門二代,齊齊收下笑容。
心裏皆是同一個念頭:這年輕人大概瘋了,居然敢掀桌子。
在這種場合,敢得罪林家,敢咒林建名當衆受辱,等於徹底把自己踢出傳統上流圈層的體面名單,若是預言落空,今晚陳非就會淪爲全港島頂級圈層的笑柄,從此徹底無法立足。
可偏偏,沒人敢篤定陳非一定說錯了。
萬一現在開口,下期黑金爆出自己那些見不得光的黑料怎麼辦?
因爲每個人都有或多或少見不得光的東西。
林建名前一秒還神色從容,側頭與郭炳湘舉杯,將陳非視作不值一提的小人物,懶得再多費口舌,滿身都是老牌豪門的優越與淡漠。
但除非的那句話讓他臉上的從容笑意瞬間消失。
眉頭緊皺,臉色也變得陰戾。
身爲林家嫡系,從小活在圈層頂端,出入皆是衆星捧月,從來只有他嘲諷別人,誰敢當衆咒他落得這般狼狽不堪,丟人現眼的下場?
還要被吊在路燈上?
這不止是挑釁,是徹頭徹尾的羞辱。
林建名怒極反笑,語氣滿是冰冷的譏諷:“陳生,我承認你有點手段,有點名氣,但你真以爲靠兩本雜誌、幾條小道消息,就可以口出狂言,肆意咒我?我在路燈上?”
接着哈哈大笑:“好,我站在這裏等,我倒要看看,接下來一個小時,你怎麼讓我被吊在路燈上,但要是我沒被吊在路燈上,你的黑金雜誌,從今往後,徹底不用在港島混了,我說的。”
陳非伸出手腕看了一眼時間,道:“現在是七點整,一個小時內,也就是八點以前,你會被光着身子吊在外面的路燈上,我說的。’
見陳非寸步不讓,林建名臉色微沉。
轉頭看向馬清偉,“馬哥,這是你帶來的朋友?”
“這個,這個......”馬清偉猶猶豫豫,不敢作答。
林建名目光掃過馬清偉,語氣淡淡道:“馬哥,往後那些魚龍混雜的外人,就別隨便帶進我們的圈子局,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又看向陳非,“我倒要看看我是怎麼被吊在路燈上,記得幫我多拍幾張照。’
馬清偉背脊微,臉上的從容徹底掛不住。
他自小在這個圈子混,自然懂得這些話裏的藏刀。
林建名這句話,看似隨口一提酒會門檻,實則是當衆逼他表態、劃清界限。
今夜他若是繼續偏袒除非,就等於公然和風頭正盛的林家作對,等同於站在所有老牌世家的對立面。
可若是就此撒手,任由除非被衆人圍攻,他白天跟陳非說的那些全都是笑話。
進退兩難,裏外不是人。
馬清偉喉結滾動,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終究是閉口不言,徹底默認林建名的說法。
人情面子,在頂級圈層的利益規矩面前,終究不堪一擊。
這正是成年人的世界。
因爲小孩子才分對錯,成年人只看利弊。
“一個小時而已,很快的。”陳非道,“等時間一到,你的照片自然會被拍下來。”
“哼。”林建名哼了聲,“虛張聲勢。”
又看向其他人:“各位,你們該不會也相信他說的吧?”
無人出聲附和。
一邊是根基深厚,又家世顯赫,而且自帶圈層霸權的林家嫡系,一邊是孤身崛起,掌握輿論利刃,卻毫無世家底蘊的新銳。
在所有人的固有認知裏,這根本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對決。
陳非贏面爲零。
趙世曾上前,朝陳非敬了杯酒,微微搖頭,“膽子是真的大,就是太沉不住氣,可惜你這一身本事。”
在他眼裏,陳非手握旁人沒有的信息差武器,本該慢慢蟄伏、穩步紮根,徐徐滲透頂層圈層,如今卻一時意氣用事,親手送所有前路,實在可惜。
“時間沒到,何必這麼着急?”陳非笑道,“你信不信他會被吊在路燈上?”
趙世曾想了想,道:“我的黑料不多,也不怕你爆,我信。”
“馬兄信不信?”陳非又看向馬清偉。
“這個嘛......”馬清偉沉默片刻,道:“我覺得不好說。”
他心知,今晚之後,自己和陳非的關係,已經徹底切割,再無緩和餘地。
畢竟陳非勝面不大,爲他得罪整個港島老牌豪門圈層,有些得不償失。
“好好的酒會不必鬧得這麼僵。”郭炳湘開口道,“幾位,我們去跟霆哥和霆嫂打招呼吧。
隨即幾人三三兩兩離開。
林燕妮拉着何眧瓊的手道:“我帶你去認識幾個新朋友。”
幾個女眷也隨行散開。
除非正尋思要不要去認識幾個女人時。
身後傳來一道聲音:“阿非,我剛聽別人說你認爲林建名一個小時內會被吊在路燈上?”
陳非轉過身,看到狄波拉站在他身後。
今晚狄波拉穿着一件黑色的晚禮服,頭髮盤起來,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陳非笑問道:“四嫂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