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銘澤在香港是屬於政壇+商界雙棲泰鬥,港英官方紅人、頂級元老。
無論是圈層話語權、人脈段位、官方分量都遠高於純商人的林百欣。
所以華人商圈有什麼解決不了的事情,有些時候會找利銘澤幫忙協調。
儘管林百欣叫利銘澤做銘澤兄,但他在利銘澤面前,是晚輩求教前輩,不是平輩交友。
林百欣昨晚邀請利銘澤喝茶,利銘澤尚且不知道林建名被吊路燈上,等利家的子弟從酒會回來,才知道。
得知林建名因爲得罪除非而被吊在路燈上時,他便猜到林百欣的用意。
可爲時已晚。
已經答應了林百欣,也不好反悔。
本來還以爲只是簡單的跟林百欣一起喝茶,哪知道陳非這個天殺的居然跟着過來。
不需要想,就知道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利銘澤現在還忘不了夏鼎基、姬達等人幫陳非說話的場面。
難道今天那個幫陳非說話的人會是自己?
利銘澤此刻的心情極爲複雜。
但林百欣並不知道,覺得有他這位前輩在,除非不敢造次。
林百欣面帶笑容,跟陳非道:“陳生,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利銘澤利生。”
只是話纔剛說完,利銘澤就微笑道:“阿非,坐。”
聽利銘澤的語氣這麼熟絡,林百欣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們居然這麼熟悉?
這什麼情況?
“利伯你好啊。”陳非笑呵呵打招呼。
因爲他是個有禮貌的人。
坐下後,看到林百欣似乎有些失神,陳非又道:“林伯也坐吧,不用這麼客氣。”
好像現在是他的主場一樣。
林百欣回過神,道:“沒想到銘澤兄和陳生這麼熟悉,我倒是不用介紹了。”
利銘澤儘管恨得剜除非的心都有,但面上卻笑呵呵,“我們之前就認識的。”
這句話讓林百欣忽而有種不祥的預感。
難道自己找的靠山其實是對方的人?
他正尋思怎麼開口時,除非已經先說:“利伯,正好今天你在這裏,那就幫我們做個見證。”
利銘澤一聽到這話,那段找夏鼎基等人幫忙的不愉快回憶又被勾起。
這語氣。
這腔調。
實在是太熟悉了。
林百欣見他主動提及這件事情,自己也就沒有說話。
利銘澤的感受不太好,但還是順着陳非的話往下問:“什麼見證?”
“昨天利伯的兒子林建名公開質疑我《黑金》雜誌的公信力,衆所周知,林少出身顯赫,他這一開口,我們雜誌的銷量就大幅下滑。”
陳非大倒苦水:“所以我今早就找林伯要賠償,林伯身爲商圈前輩,覺得找個人見證比較好,正好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就希望你能幫忙見證,免得日後大家有糾紛。”
林百欣和利銘澤頓時感覺這人的臉皮簡直比城牆還要厚。
居然把他將林建名吊路燈上的事情搞得乾乾淨淨。
不知情的人,說不定還真會把他當成受了天大委屈的苦主。
林百欣接過話茬:“你說雜誌受到影響,想要賠償也不是不行,但你提出的條件太苛刻了,三個億現金,或者是麗新集團10%的股份,要麼是麗新的地產,這怎麼可能?”
他看向利銘澤:“銘澤兄,你是商界前輩,你說說這賠償要求是不是太過分了?”
此話一出。
場面瞬間安靜下來。
林百欣這一手,打得極爲漂亮。
他作爲林建名的父親,自己兒子挑釁陳非在先,他不好直接跟陳非撕破臉皮。
便把輩分最高、話語權最重的利銘澤擡出來評理。
在他的預想裏,利銘澤是港島商界泰鬥,德高望重,最講公道分寸。
三億現金,或者麗新集團10%核心股份,這種近乎敲骨吸髓的勒索條件,任誰聽了都要搖頭。
只要利銘澤開口說一句“過分”,今日局面便有緩衝。
有這位政壇商界雙棲大佬站臺坐鎮,除非就算再狂,也要顧及三分體面,不敢繼續獅子大開口、肆意妄爲。
屆時他順勢退讓一步,哪怕付出些許代價,也能保住林家根基,了結這場荒唐的風波。
可林百欣萬萬沒想到,自己眼中的救命靠山,此刻心裏卻憋屈得很。
這何止是過分!
可他敢說過分嗎?
早前除非綁架利陸雁羣和利憲彬,勒索他利家時,連夏鼎基、姬達這種港英頂層高官都主動替其背書說話,說明整個港英體系、頂級圈子已經在變相縱容和退讓。
他現在怎麼可能跳出來當衆駁陳非的面子?
稍有不慎,非但幫不了林百欣,反倒會把自己,把整個利家都拖入這場漩渦,得不償失。
利銘澤先是看了看一臉懇切、滿心指望自己主持公道的林百欣,又側頭瞥了一眼身旁笑意溫和,看似人畜無害,實則步步緊逼,喫幹抹淨的陳非。
心底一聲長嘆。
他真的無能爲力啊。
姓陳的是孤家寡人,大不了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但利家卻已經是大船難調頭。
林百欣病急亂投醫,傻乎乎登門求教,想要自己借力撐腰,卻不清楚,他請來的裁判,早就沒有吹哨的資格和底氣。
沉默幾秒,利銘澤才緩緩開口:“百欣,向來是事出必有因,昨晚的事情我也略有耳聞,聽說建明昨晚在酒會上,當衆公開質疑和詆譭《黑金》雜誌,這是毀人招牌。”
“阿非又是靠雜誌立身喫飯,口碑招牌就是他的根基命脈,當衆被人質疑公信力、抹黑聲譽,銷量大跌、口碑受損,實打實遭受損失,索要賠償,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
利銘澤邊想邊說道:“至於這三億港幣和麗新10%的股份,就看你們雙方的商議,要是你們覺得可行,那就沒問題,我畢竟是個外人。”
這句話一出口,林百欣整個人當場僵住。
瞳孔驟縮,滿臉難以置信。
他怎麼也不敢相信,利銘澤居然會說出這種話!
不勸和、不持平,不主持公道,反倒直接定性除非要索賠是合理合規。
那昨晚自己兒子被光着吊路燈的事情,就這麼一筆勾銷了?
顛倒黑白至此,哪來的公道可言!
林百欣強行壓下心底的震驚與錯愕,艱難道:“銘澤兄,話不能這麼說!”
“建明言語失禮,賠禮道歉、補償損失,我林家全然接受,可三億現金或者是集團一成股份,這早已不是賠償,是赤裸裸的掠奪!”
利銘澤淡淡看他一眼,語氣平靜道:“百欣,如果你覺得這個價格接受不了的話,你還可以跟阿非商量,談到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價位。”
短短一句話,徹底擊碎林百欣最後的僥倖。
利銘澤已經是完全指望不上。
人還是要靠自己。
利銘澤怕林百欣看不清局勢,索性提點一句:“建明能被神不知鬼不覺綁在路燈上,這說明什麼你應該也清楚,百欣,現在的世道變了,所謂長江後浪推前浪,以後的香港還是要靠年輕人的。”
這句話如同冰水澆頭,瞬間澆醒林百欣。
他的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對啊!
昨晚是兒子被人吊路燈上,要是今天談不攏,被吊在路燈上的人,會不會是他?
林百欣臉色青一陣青白一陣,難看至極。
這一刻,他終於徹底醒悟。
自己今日這場求助和博弈,從一開始就輸得徹徹底底。
他請來的靠山,不僅壓不住對方,甚至還要順着對方說話,幫對方講道理。
就在林百欣心神巨震,方寸大亂之際。
陳非笑着說道:“還是利伯通透,往後的香港還真的是年輕人的,而且現在世道很亂,到處綁匪作案,昨晚是林少,明天說不定就是林伯,當然,我不是咒你,我只是好心提醒。”
好一句好心提醒。
這不就是變相的威脅嗎?
林百欣後槽牙都要咬碎。
陳非又道:“林伯,利伯現在幫你見證、幫你評理,公道就在這裏,三億現金,或者麗新10%股份,要是你覺得不公平,我可以以一港元的價格購買麗新那10%的股份,二選一,今日利伯作證,交割完畢,你我恩怨一筆勾
銷,從此兩不相欠。”
跟着話題一轉:“當然,你若是執意不肯,我就只好採取別的方式索要賠償,我除非出來混,有的是手段!”
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而且還是當着利銘澤的面,說得光明正大,坦坦蕩蕩。
利銘澤聞聲眼皮微跳,卻全程沉默,半句勸阻的話都不敢說。
他默認了。
這時用沉默,告訴林百欣最終的答案,沒得談,只能認栽。
林百欣看着銳氣逼人的陳非,再看沉默無言的利銘澤。
知道大勢已去。
眼下還是先要認栽。
他沉默好一會兒,才道:“五千萬港幣,這是我最後的底線,至於麗新的股份這不可能,如果你要走了10%的股份,我們就失去絕對控股權。”
麗新集團的股權結構高度集中,全系掌控在林氏家族內部,林百欣手握絕對控股權,一人定乾坤,無人能掣肘。
看似區區10%的股份,卻是壓垮林家絕對控制權的臨界點。
一旦讓出這10%股份,林家手中的絕對持股比例會直接跌破絕對控制線。
從此,麗新集團再也不是林家一言堂,重大決策、資產調動、股權融資、產業擴張,盡數要受股東制衡。
更致命的是,丟了這10%股份的話,日後若再有資本覬覦,對手狙擊,林家將徹底失去屏障,再也守不住基業。
五千萬港幣,雖足以掏空林家大半流動資金,短期會讓集團現金流承壓,週轉緊張,屬實傷筋動骨。
但現金損失只是暫時性。
“五千萬?”陳非笑了笑,“林伯是在開玩笑嗎?既然你不願意割讓10%的股權,我也不勉強,一億港幣,加5%的麗新股權!這是最終價,沒得再談。”
說着,身子微微前傾:“我這個人最講究乾淨利落,如果林伯你再囉裏囉嗦,我就啓用B計劃,咱們慢慢玩。”
儘管他沒有說B計劃是什麼,但利銘澤和林建名都有種不祥的預感。
而且一句慢慢玩,就讓林百欣心生不安。
他不怕一次性割肉賠錢,怕的是無窮無盡,防不勝防的針對。
陳非孤身一人,無牽無掛,遊離在規則之外的煞神,可他林家枝繁葉茂、基業龐大,家人、產業、項目、聲譽,處處都是軟肋,根本經不起對方無休止的針對報復。
賭不起,也耗不起。
林百欣想得腦袋都快要冒煙,也想不到什麼辦法。
最終只能咬牙爲對方的顛倒黑白買單。
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話:“好!”
聞言,除非當即掏出幾份文件,轉頭看向利銘澤:“利伯,辛苦你做個正式見證,這合約一簽,今日之後,我與林家,再無任何舊怨。”
利銘澤微微頷首:“既是雙方自願協商,我便做這個見證,大家再無舊怨,來日也不要有什麼新仇。”
神他媽的雙方自願!
林百欣現在只覺得胸口堵得發悶,氣血翻湧,差點就暈過去。
他咬牙道:“文件我需要先找律師看看再籤。”
陳非忽而招手:“祈理士先生,麻煩你過來幫忙林先生看一下這份文件,你是律政司的一把手,這點事情對你來說應該不困難。”
林百欣扭頭,看到祈理士邁步朝這邊走。
突然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般。
祈理士朝幾人微笑打招呼,隨後坐在旁邊。
林百欣正要開口時,陳非已經先說道:“這些文件的內容是我找林先生要的賠償,但他認爲是勒索,你幫我看看。”
“我可以瞭解事情的經過嗎?”祈理士詢問道。
聽到這話,林百欣心裏莫名其妙鬆了口氣。
陳非就算跟利銘澤有什麼關係,但也不至於和祈理士有什麼關係吧?
面對祈理士的詢問,林百欣理了理思緒,將昨晚事情和陳非的賠償講了一遍,但隱去林建名被吊路燈上的事情。
因爲他沒有證據,就算知道是陳非乾的,也不能公開指認。
他一邊講,一邊暗中觀察除非的反應。
卻發現除非神情淡然,絲毫沒有任何懼怕的樣子。
但這一幕卻又勾起利銘澤不好的回憶。
現在的林百欣和他當時的反應幾乎是一模一樣。
等林百欣講完,祈理士只是說道:“我先幫忙看看文件。”
說着,拿起文件查看,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好一會兒後,他才合上文件。
神色嚴肅道:“我覺得這文件上面有幾個不合理的地方。”
聞言,林百欣心裏一喜。
正想着自己是不是要絕境翻盤。
豈料祈理士下一句卻說道:“第一,這上面怎麼沒有讓林建名登報公開道歉的條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