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下來’這幾個單詞里奧確實聽到的。
他也早就起了想要一躍而下的心思。
但哪能真跳下去?
他的身手是沒有什麼問題,20多米也不算高,跳海裏更淹不死人。
不過這樣一來,這身衣服不就毀了?
本來回去洗洗能還回去,現在真要買新的了。
他學着加蒂的樣子,調整了一下安全繩,又用力拽了兩下。
甲板上的小人兒們開始着急的團團轉起來。
他又摸了一下,下面的人轉得更快。
再摸......都轉成陀螺了。
這繩子好啊,可以當遙控器用。
不敢玩得太過分,里奧開始回程往下爬。
隨着高度降低,耳邊逐漸能聽清下面的人在說什麼了。
“下次再讓不懂手勢的人上去,你就別跟着出來了,犯了這麼低級的錯誤,是想嚇死我們?”
“船隊守則寫的明明白白,不要擅自離開自己的崗位,你幹什麼去了?而且你看看,誰頂替了你的位置?是加蒂!這不是搞笑嗎?”
“他這次是沒有什麼事兒安全下來了,萬一摔下來,我們怎麼和馬爾扎梅米交代,怎麼和安東尼諾交代?”
里奧背對着甲板往下爬,聽到他們的討論內容拍了拍木桅。
佩格萊裏尼教訓兒子時還挺嚴厲的。
就是你這個比喻不太好,我怎麼可能出事呢?
里奧雙腳踏上甲板,想要回頭告訴佩格萊裏尼,別罵孩子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回頭一看,臥槽了......
正在訓人的居然不是佩格萊裏尼,而是一個看起來還沒有自己大的少年。
這人簡直是小一號的佩格萊裏尼,亂糟糟的頭髮,瘦得像麻桿,腳下一雙廉價的塑料涼鞋,和佩格萊裏尼唯一的不同是,此時因爲太過生氣把半眯着的眼睛睜開了。
這是佩格萊裏尼的另一個兒子......里奧一眼看出了他們兩個人的關係。
此刻,佩格萊裏尼本人正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一隻腳離開拖鞋,用力抓着小腿。
“說完了嗎?”佩格萊裏尼像沒睡醒似的,半眯着眼睛問對面的里納爾迪。
之後用下巴指里奧:
“電話是你接的,也是你答應安東尼諾給他些表現的機會,要說‘翫忽職守”該追責的也是你。”
里奧驚呆了。
這是什麼情況?
里納爾迪一臉嚴肅的走向里奧,伸出右手:
“里納爾迪·庫曼索,銀鰭號的船長,安東尼諾和我說了你的情況,你叫里奧·沃爾佩,擅長獵魚對不對?”
里奧一邊和里納爾迪握手,一邊用眼睛在父子兩人之間來回移動。
腦袋有些秀逗了。
里納爾迪應該是見識過了太多次類似的表情,很平靜的說:
“在海上不分輩分,不論關係,我們家族的規矩是——家族男性成年後會繼任船長位置,培養我們的責任心,我今年成年了,所以船長變成了我。”
西西裏的五花八門的規矩可真多啊,這又是什麼鬼規矩......里奧腹誹了一句。
兒子教訓老子的畫面都讓他遇到——今天真是大開眼界。
里納爾迪讓里奧跟他過來:
“我們聊聊給你明天分配什麼工作。”
走了兩步,聽到身後的人似乎沒跟過來,他回頭,看到里奧指了指頭頂的高桅:
“可以再爬一次嗎?”
他還沒玩夠。
要不是看到小人們在下面急得團團轉,纔不下來呢。
里奧的申請被駁回。
里納爾迪以‘趕時間’爲由,把里奧帶去了船艙裏。
庫曼索父子三人坐在里奧的對面,像是三個面試官一樣對里奧的綜合表現進行了評定。
“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毫無基礎可言。”
“膽量很大,身手不錯。”
“安東尼諾特別介紹,說你水性非常好,還有一手投擲的本領。”
里奧點頭,對他們的點評表示了肯定,期待的問:
“所以我明天的工作是?”
父子三人異口同聲的說:
“槳手。”
里奧努力推銷自己:
“但我在高桅上的表現還不錯,不能當瞭望手嗎?”
“你不會手勢和旗語。”佩格萊裏尼說。
“你也不會觀測魚羣。”加蒂補充。
“只靠勇氣和身手沒有辦法找到劍魚,你在上面應該看到了吧,那裏只能站一個人。”里納爾迪給了最終的結論。
墨西拿的氛圍燃起了里奧心中的鬥志和熱血。
登上過高桅的他想要申請個刺激點的活兒幹:
“投擲手呢?我可以試試嗎?”
三父子同時搖頭:
“不行。”
里奧聳肩。
好吧,徹底死心了。
里奧在‘銀鰭號'的職務已經敲定。
但船並沒有返港的意思,繼續向着前方航行。
里奧忍不住問三父子:
“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船開動時,里奧以爲出港是爲了給他做幾項測試,但似乎他這個臨時槳手沒有那麼大的面子。
佩格萊裏尼低頭看了眼手錶,又看了看外面,站起來嘀咕了一句:
“去一個地方,得抓點緊了。”
這一路上,庫曼索家族三父子多次提及‘抓緊時間‘等詞彙,里奧忍不住問:
“哪裏?很遠嗎?”
里納爾迪帶着里奧離開船艙,給他解釋:
“去書信聖母像,今天是聖母昇天節,墨西拿的漁船都會在黃昏前趕去那裏,做海邊祈禱與守夜。”
里奧很想問,我也要去嗎?
但他已經在船上......似乎也沒有得選了。
黃昏前,‘銀鰭號’抵達了目的地。
站在甲板上的里奧,從很遠的地方就看到了海角頂端一根細高的淺柱,在黃昏碧海背景下特別的顯眼。
淺柱頂上有一尊金色聖母像,四周的海面上停了一些漁船,他們的‘銀鰭號’也在距離聖像很近的地方下了錨。
小孩哥加蒂給里奧介紹,說這座書信聖母像是墨西拿最知名的宗教建築,聖像面朝大海,直對着海峽航道,寓意守護進出港口的漁船。
聖像本身有7米高,鍍金青銅材質,下面的座碑60米高。
手持蠟燭的遊行隊伍在座碑腳下,沿着海岸線連成一串。
里奧第一次見識這麼大型的宗教活動,感覺無論是對面的聖像還是此時的氣氛都神聖無比。
第一眼看着沒有什麼感覺的聖像也變得古老又神祕,還有厚重的護佑感。
晚上7點多,整座高碑開了燈,鍍金聖母在夜裏通體發光,更顯神聖。
佩格萊裏尼父子將玫瑰花瓣灑向大海並唱起了里奧不熟悉的宗教歌曲,之後他們帶着船員向雕像虔誠的禮拜。
聖歌聽不明白,但祈禱的內容里奧聽清了。
他們祈求的不是滿載而歸,不是風調雨順,也不是什麼俗氣的發財,而是保佑‘銀鰭號上的每一位船員能平平安安的,這個船員中也包括了像里奧這樣的“實習生”。
里奧並不是什麼信徒,但聽到他們的祈禱內容中有自己的事,便也加入進去跟着祈禱。
過了一會,胳膊被人碰了一下,一睜眼是加蒂。
“爸爸喊你過去,讓你抓點緊。”
還抓緊?
這不是到了嗎?
“什麼事?”里奧跟着加蒂去船艙。
加蒂給了里奧一個很嫌棄的表情,似乎在說‘你真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大笨蛋':
“當然是你來墨西拿的正事了。”
“現在就要開始劃船了?”里奧指身後的聖像,“你們今天不是要守夜?”
今天‘銀鰭'號要在聖母像下停一夜,明天從這裏出發去獵劍魚。
佩格萊裏尼從船艙裏探出頭來:
“那個那個誰,你小聲點,別影響大家。”
他搓了搓臉,似乎是在給自己打氣:
“快進來吧,我教你我們家的古法航海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