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
信標響起了兩聲長音,這代表着偵察員小周的任務已經完成,中斷了與周淮的意識交互。
沈晴停止了個人演講,心念一動,所處的環境變成了她的工作間。
她坐在落地窗前的沙發上,看着窗外熟悉的景緻,抬起雙手,懷中便多了一把吉他。她的手指在琴絃上撥動,彈奏起了“恰空舞曲”。
這是她最習慣的一種自我調整方式,既能讓心緒變得平靜,又能讓精神適度地緊張,這樣的狀態最適合迎接大場面。
“嘀~”
過了大約一分鐘,信標又發出一聲長音。
沈晴周圍的一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朦朧的虛擬場景,氛圍與之前測試時周準的夢境極爲相似。
她深吸了口氣,心中默數倒計時,十秒鐘後,與周建立了腦電信號連接,雙方的意識正式開始交互。
沈睛的眼前出現了一排排座位,上面坐滿了人,前方的臺子上站着一個身影,正張開雙臂慷慨激昂地說着什麼。
這裏似乎是一個禮堂,或者一間大的階梯教室,只是左右兩側並沒有牆壁,臺上那人的身後也沒有黑板或幕布,空間邊界虛幻如同泡影。
說來也怪,臺上那人明明面向衆人,沈晴卻看不清那人的長相,也聽不清那人在講什麼。
她仔細打量了一下,突然與那人的目光對上了,隨即就見那人的臉上顯露出了周淮的面容。
周淮的講述戛然而止,他放下了雙臂,目光直直朝沈晴看來。座位上的那些人也都轉頭看向沈晴,動作極爲整齊一致。
這些人的身體並沒有動,只有頭轉到了後面,若放在現實中脖子早就扭斷了,因而看上去極爲詭異,彷彿一羣被控制了的木偶。
他們的面容扭曲失真,就像是被打了馬賽克一樣,又像是分辨率極低的3D人物模型,五官一片模糊。
“你是誰?”周淮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飄來,完全分辨不出方向。
沈晴忽覺腦中一陣恍惚,很快她就意識到,這是視覺變化引起的——她獲得了周淮的部分視角,與她自己的視角疊加在了一起,證據就是她“看”到了自己。
儘管疊加視角中的自己同樣面容模糊不清,看上去和座位上的那些人差不多,但她知道,那就是周淮“看”到的她。
之前魏宏思給她講過,在意識交互的過程中,她和周準的腦電信號會產生同步侵染,雙方的感知會部分甚至全部互通。
沈晴原本對此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真正體驗到這種完全超出正常感知的現象,尤其是“看”到面容扭曲詭異的自己,仍需要一點時間去適應。
她調整好狀態,正要答話,就見周淮抬起一隻手臂指向她,用充滿威嚴的聲音說:“原來你是異類!”
周淮的話音落,那一排排座位和聽講的人都消失了,禮堂變成了一處廣闊不見邊際的空間,他站立的地方變成了一個高大的基座。
在周淮身後,一輪奇異的太陽昇起,散發着泛白的藍色光芒,似乎只是一瞬間就升到了沈晴的頭頂。
太陽的正中出現了一張嘴,嘴角向兩邊裂開直抵邊緣,嘴脣上下開啓,如同一隻巨大的眼睛睜開,露出了裏面的眼珠,高高在上凝視着沈晴。
沈晴立即感受到了極度的壓迫感和強烈的恐懼,她低下頭,閉上眼睛,然而那輪奇異的太陽仍然出現在她的視界中,現實世界中避免視物的方法完全不奏效。
她知道,這是因爲在意識交互中感受到的一切,都來自接收到的腦電信號,現實中的很多規則並不適用於這裏。
“引領人類未來,真光由此啓程。”
“獻出你的記憶,你將與我永存。”
兩個聲音同時在沈晴耳畔響起。前一個聲音莊嚴肅穆,帶有一種神聖的感覺;後一個聲音森然冷厲,彷彿是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與此同時,周淮的身後浮現出一個極爲高大的巨人,長着一張西方人的面孔,低頭俯視着沈晴,前一句話似乎就是他講的。
而後一句話,則出自周淮之口。
沈晴受到的壓迫感和心中的恐懼被無限放大,好似一座山嶽壓在了身上,她忍不住就要跪下來屈服,身體像是在被兩隻無形的巨手拉扯,隨時都有可能被撕碎。
她從未體驗過這樣的感覺,一瞬間所有的想法都被徹骨的絕望吞噬掉了,只剩下遵從命令這一個念頭。
這時信標發出一聲輕響,並像音叉一樣產生了震顫。沈晴感到身體裏彷彿被注入了一道暖流,壓迫感和心中的恐懼頓時減弱了一些,意識也重新變得清明起來。
“好險!”
她心中暗暗說道,感到無比慶幸。
雖然在此之前已聽魏宏思詳細介紹了相關情況,她也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只有經歷了才知道,意識錨點“三位一體”的衝擊竟然如此可怕,任何語言、文字、圖案都不足以表達。
“獻出你的記憶,你將與我永存!”
周淮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變得更加嚴厲,並且隨着他的話語,響起了十分怪異的樂曲。
沈晴知道,之前偵察員小周與周淮進行意識交互時,就聽到過無法描述的音樂,對此自然並不意外,這一變化反倒引發了她的興趣。
在這個奇詭的夢境世界中,音樂是她最熟悉的元素,哪怕是散亂扭曲不成曲調的音樂,對她來說也是荒漠中的一點綠洲。
“加油!沈晴!”
她在心裏給自己鼓勁。
“你是沈晴?”周淮有些疑惑的聲音響起。
沈晴抬起頭望向周淮:“老師,我是沈晴。”
她沿用了之前兩人交流時的稱呼,這是計劃好的。
周淮在現實世界中的記憶,還停留在陳學敏順利登機後的信息溝通之時,並不知曉自身已被警方控制,沈晴已經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和所作所爲。
兩人對視了片刻,沈晴在疊加視角中看到自己的面容逐漸清晰,變回了原本的模樣,她感受到的壓迫和恐懼也隨之驟減。
廣闊空間倏忽變成了一間琴房,二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接近。
周淮神情溫和地說道:“沈晴,你非常有天賦,應該繼續深造。”
沈晴記得周誰說過類似的話,便按之前的對話內容說:“我打算成爲唱作人先取得一些成績,然後再回學校讀研。”
周淮說:“原本我覺得你這個安排很好,但我發現你身上有一種特質,唱作人的身份並不適合你,你應該邁向更高的層次。”
沈晴並不記得周淮曾說過這番話,半是疑惑半是試探地說:“可是我覺得自己很適合走這條路。”
周淮搖頭說:“不,不,那隻是一時的。你會拍一個不討喜的廣告,或者寫一首反傳統的歌曲,然後你的歌迷就會迅速拋棄你,你現在做的一切都是無用功。”
沈晴維繫住心緒的穩定,腦中不去胡思亂想,問道:“到了那個時候,我應該怎麼辦?”
周淮說:“當然是繼續深造,但不是在這所學校。我推薦你去西林格音樂學院,那纔是你應該去的。”
沈晴說:“好的,那我們現在就去吧?”
周淮轉了下頭,二人所處的琴房立即變成了一個開闊的室內空間,四周是通透的高大落地窗,可以俯瞰外面的城市街景。
這顯然是在一個高層建築內部,看上去像是一個觀光廳,但外面的街景模糊扭曲,完全看不出本來的面目。
“你看,就是這裏。”周淮暢快地笑着說道,“有沒有感覺到,這裏的空氣都充滿了音樂的氣息。”
沈晴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是啊,那我要怎麼樣開始深造呢?”
周淮平攤右手,說道:“我介紹斯特林教授給你,你可以做他的學生,這是你的榮耀。”
在他示意的方向出現了一個人,年紀大約四十到五十歲,高鼻深目,棕發藍眼,正是之前浮現在周淮身後的那個巨人,只不過此時出現的是正常人的身高。
沈晴說:“斯特林教授,你好。”
“你是一個特殊的人。”斯特林教授神情木然地說道,就像是一個沒有表情的機器人。
“我特殊在哪裏呢?”
“關於這一點,正是我要研究的內容。雖然我還不完全清楚你的特質,但我知道,你將會爲光明照耀世間做出貢獻。”
斯特林教授的這句話稍有點長,語速並不快。在他講話的過程中,他的面容漸漸變得生動起來,彷彿一個機器人變成了真人一樣。
在斯特林教授發生變化的同時,觀光廳內多了一些人和設施,看上去更像那麼一回事了,不似之前那樣空蕩蕩的;窗外的街景也變得具體了一些,雖然仍充滿了不真實的扭曲,卻能看得出是一個外國城市。
沈晴並沒有轉頭四處觀察,她看到的這些變化是因爲疊加了斯特林教授的視角。
這時她猛然發現,剛纔還站在這裏的周淮不見了。
古怪的樂曲迴響於觀光廳內,和之前相比,能夠識別的內容多了一些,出現了一些相對完整的樂節。儘管聽上去仍是零亂扭曲的,卻給人一種氣勢恢弘的感覺,就像是一部史詩級影片的背景音樂。
沈晴不清楚這個變化意味着什麼,魏宏思並未和她提過這些,小周之前的意識潛入行動也沒有觀察到這些內容。
但她隱隱覺得,距離完成任務已經不遠了。
沈晴穩定住情緒,問道:“斯特林教授,我應該怎麼做呢?”
斯特林教授說:“成爲我的追隨者,奉獻出你的特質,你有限的生命將因此無限拉長,這就是對你的最高嘉獎。”
沈晴有些茫然地說:“我不太明白。”
“你很快就明白了。”斯特林教授臉上露出了笑容,朝沈晴招了下手,走到一扇落地窗前。
沈晴跟了過去,就見窗外的光線猛然暗了許多,不再是陽光下的城市街景,而是由許多燈光照亮的一面牆。
那面牆有十多米高,就像是一個極大的貨架,一層層整齊地擺放着許多巨大的玻璃狀器皿,每個器皿中都有一個人,浸泡在半透明的液體中。
那些人都閉着眼睛,身上沒有衣物,在液體中懸浮着。
他們的四肢已嚴重萎縮,程度最深的只剩下一層滿是褶皺的皮,包裹着裏面有些蜷曲的骨頭。
他們的軀幹和頭部看上去相對正常一些,但肌肉也明顯萎縮了,頭頂和後背插着許多顏色各異、粗細不同的管子,匯聚在器皿的頂部。
看到這一幕,沈晴不由頭皮發麻、後背發涼,要不是信標的作用,她說不定已經暈了過去。
斯特林教授感受到了沈晴的情緒變化,笑着說:“他們都是記憶庫的基礎素材。而你不一樣,你的任務是清除掉他們記憶中的雜質,創造出最純粹的記憶體。”
他朝前伸出手臂,那面擺滿了器皿的牆消失了,變成了一個擺滿各種設備的房間,正中放着一個形似蛋殼的艙式設備,上面躺着一個人,看面容赫然就是沈晴自己。
這似乎比起被裝進罐子中要好了很多。但沈晴注意到,躺在設備上的那個自己身上同樣插着很多管子,就像是植物人一樣。
斯特林教授說:“或者,你也可以選擇成爲我們。”
沈晴強忍住心中的不適,問道:“我該怎麼成爲你們?”
斯特林教授說:“很簡單,通過我們的考驗就可以了。”
沈晴又問:“那考驗是什麼呢?”
斯特林教授臉上露出了一個神祕的笑容。他張開嘴似乎說了句什麼,沈晴卻沒有聽清,正要問時,眼前的斯特林教授突然消失了。
扭曲的光線中,一堆氣泡浮現在眼前,沈晴的視線變得模糊不清。她張開嘴想要說話,有些粘稠的液體立即灌進嘴裏,讓她有一種窒息的感覺。
“嘀~嘀~嘀~"
信標發出了三個長音,沈睛眼前的一切瞬間消失,變成一個朦朧的虛擬場景,異樣的感覺也隨之不見了,她卻忍不住大口喘息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