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謝琮瀾,遊離在所有熱鬧之外。
滿心滿眼全是手機那頭的寧悅,對身側妻子的所有風光、所有隱忍煎熬,全都漠不關心,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
寧悅人雖未到場,卻憑藉源源不斷的消息,牢牢牽制住謝琮瀾全部心神,無形之中反襯出,寧霧在這位夫君心底,從來無足輕重。
中途寧霧小腹一陣尖銳絞痛驟然襲來,她脊背微微發僵,指尖死死攥住桌下裙襬。
她臉色一瞬褪得更加慘白,只能藉着低頭喝茶的空檔,悄悄吞下一粒隨身帶的緩和藥劑,硬生生把翻湧的痛感壓下去。
近在咫尺的謝琮瀾,清晰看見她端茶杯的手腕微微發顫,卻只是淡淡移開眸子。
他轉頭繼續回覆寧悅發來的訴苦消息。
彷彿寧霧就是一個不相乾的陌生人。
老太太坐在一旁盡收眼底。
她連忙抬手替她擋下旁人遞來的烈酒,輕聲叮囑她若是撐不住,立刻上樓客房躺臥休息,不必強撐着應酬賓客。
周遭賓客也紛紛勸寧霧以身體爲重,不必勉強久坐,唯有謝琮瀾,自始至終沒有半分關切舉動。
不少相熟的行業前輩看在眼裏,暗自兩兩對視,心底全都瞭然,這位爺,是真的從未把寧霧放在心上。
宴席後半段,有小輩拿出紙筆。
請寧霧寫下考研心得,留給後輩參考,一羣年輕人圍在主位身旁,熱熱鬧鬧向她請教藥理備考技巧。
寧霧耐着性子,一筆一劃工整寫下要點,脣角淺淡扯出一絲柔和笑意,耐心解答小輩拋出的所有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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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賓客陸續起身,一一走到主位和寧霧道別,句句皆是真誠祝福。
有人贈送藥理專業外文典籍,有人送來滋補調理的藥材,期許她海外深造、新藥研發一切順遂。
滿堂人聲散去大半,庭院之內漸漸安靜下來,謝琮瀾早早起身,拿起沙發上的深色西裝外套,徑直站在老宅入戶大門處等候。
老太太看見他站在門口等候轎車,連忙走上前開口叮囑:“宴席結束,你送小霧回公寓,天色已晚,她身子弱,獨自乘車不安全。”
謝琮瀾微微搖頭,語氣平淡直白,“寧悅那邊無人陪護,胎相不穩,我必須即刻過去,我安排專職司機送她返程即可。”
說完,他抬眸看向緩步走出客廳的寧霧。
男人眸子裏面沒有半分不捨憐惜。
“好好想想我席間同你說的話,不要一時衝動,做出日後追悔莫及的決定。”
話音落下,他彎腰坐進車內,黑色轎車很快發動,駛出老宅庭院,轉瞬消失在道路盡頭。
從頭到尾,他沒有對寧霧斷層第一的考研成績說一句祝福。
顧遠之處理完賓客應酬,走到她身側,瞥見她蒼白單薄的側臉,低聲詢問:“身子是不是又不舒服?我送你回公寓。”
寧霧輕輕點頭,眸子裏面一片涼薄平和,沒有半分落淚酸澀的模樣,只是輕聲道謝。
“麻煩你了。”
老太太緩步走到她身側,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眸子裏面滿是心疼與無奈,低聲嘆息。
“是我孫兒糊塗,看不清眼前人,委屈你了孩子。”
寧霧微微搖了搖頭,脣角極淡地扯了扯,沒有多說半句埋怨謝琮瀾的話語。
再多寬慰、再多體面宴席,也捂不熱一顆被長久漠視,偏袒,要挾傷透的心。
辭別看題不,坐上顧遠之的車返回公寓。
寧霧安靜靠在後座,閉目靜養,消化腹中持續不散的隱痛。
回到空蕩清冷的公寓,她第一件事,便是將今日宴席所有合照,賓客贈送的禮品全部規整收納進儲物箱,封存擱置,不再翻看。
隨後她打開平板,再次覈對一遍海外機票、私立醫院手術排期、簽證通關材料。
所有手續全部確認無誤,三天後的出境行程,不會有任何變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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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時間,轉瞬即逝。
寧霧收拾好了東西,抵達機場。
來送行的人站成一小排。
顧遠之站在最靠前的位置,手裏拎着一包分裝妥當的海外緩和藥劑與調理藥膳,遞到寧霧手邊,嗓音溫和沉穩。
“國外醫院那邊全部對接完畢,接機醫護、公寓住所、線上工作通道二十四小時暢通,有任何身體不適第一時間聯繫我,不用獨自硬扛。”
寧霧伸手接過,指尖輕輕碰了碰保溫袋,脣角極淺地扯出一點柔和弧度。
“這段時間多勞你費心,國內清和生物的事,辛苦副手們多照看。”
身側的徐承安往前半步,遞上一疊加密存檔的臨牀數據硬盤,是她自研靶向藥的全部核心底稿。
“所有資料做了三重備份,線上雲端同步更新,海外實驗室調取權限我已經全部開通,國內對接的跨境審批渠道我會全權守住,不會有人趁機截走你的研發成果。”
一旁的姜知是她相處多年的藥理同門,眼眶微微泛紅,輕聲道:“海外讀研有任何課業難題隨時找我,導師那邊我打過招呼,會配合你線上同步學習,好好調理身體,等你新藥臨牀落地,我們再見面相聚。”
周家一行人站在末尾,周母攥着寧霧微涼的手腕,眸子盛滿心疼,指尖不停摩挲她的手背。
“在外千萬照顧好自己,手術不要害怕,有什麼難處第一時間給家裏打電話,周家永遠是你的退路,要是在國外受了委屈,隨時回來。”
周父在一旁連連點頭,手裏塞過去一張境外應急銀行卡。
“身上多備點錢,看病調理、日常開銷都方便,不用替我們節省。”
周京羨安靜立在父母身側,一身簡約休閒外套,神色平靜淡然。
只是落在寧霧身上的目光藏着心疼,沒有多說太多煽情的話,只低聲補充一句。
“國內遺留的所有法律、商業糾紛我會全程跟進,離婚庭審、寧悅那邊的爛攤子,不用你分心掛念。”
寧霧環視一圈圍在身邊的所有人,心底翻湧着溫熱的暖意。
過去漫長的日子裏,無休止的打壓輪番裹着她前行。
她一度覺得自己被困在密不透風的牢籠裏,連喘口氣都要忍受小腹持續不斷的癌痛。
可此刻站在機場,身邊全是真心待她,事事爲她兜底的親友夥伴。
登機廣播緩緩響起,溫柔的提示音在大廳迴盪。
寧霧輕輕和衆人一一擁抱道別。
“都不用掛念我,等我安頓好,會定期和大家報平安,往後,我只爲自己活。”
衆人靜靜目送她轉身走向安檢通道,纖細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人羣盡頭。
所有人都清楚,這一走,是掙脫泥潭,是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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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的謝琮瀾,對機場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
夜晚。
寧悅窩在自家客廳沙發上,一手虛虛捂着小腹,時不時蹙起眉,刻意裝出一陣陣墜痛難忍的模樣。
天色太晚,私人診所早已關門,公立醫院路途遙遠,她眼珠輕輕一轉,心底立刻生出算計。
寧霧住的公寓離她小區不過十分鐘車程,近得很,寧霧自己常年備着各類調理,緩和的藥劑,懂藥理。
若是能把寧霧叫過來查看一番,既能藉機再挑撥她和謝琮瀾之間的關係,還能藉着自己腹痛,拴住謝琮瀾一整晚。
她側過頭,看向身側坐着的謝琮瀾,嗓音裹上一層柔弱委屈的鼻音,輕輕拉扯他的衣袖。
“琮瀾,我小腹又開始一陣陣發疼,天黑路遠,去醫院折騰太受罪了。”
“小霧公寓離這裏很近,她平日裏備着不少調理的藥,又精通藥理,你能不能親自過去請她過來一趟,幫我看看情況?”
他抬眸淡淡應聲,起身拿起車鑰匙。
“你在家安心等着,我現在過去接她。”
寧悅點頭,面上依舊維持難受脆弱的模樣,輕輕點頭。
謝琮瀾驅車穩穩停在寧霧公寓單元樓下。
他搭乘電梯直達對應樓層,抬手不輕不重地叩響房門。
屋內安安靜靜,沒有半點動靜,聽不見腳步聲,也沒有人應聲開門。
他眉心微微一蹙,又加重力道敲了數下,樓道裏只迴盪單薄的叩門聲響,房間依舊死寂一片。
心底掠過一絲異樣,他拿出手機,翻出寧霧的號碼撥了過去。
聽筒裏傳來冰冷機械的提示音: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連續重撥三次,全是一模一樣的關機提示,沒有一絲接通的跡象。
謝琮瀾站在緊閉的防盜門前,指尖死死攥緊手機,眸色一點點冷沉下來,眼底漫開一層不悅。
他以爲寧霧還在爲升學宴那天自己全程分心,偏袒寧悅的事置氣,故意躲着不肯出面。
連手機都直接關機,擺明了和自己置到底。
男人周身氣壓低到極致,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正要轉身下樓,身後傳來平緩的腳步聲。
周京羨手裏拎着幾個大號收納紙箱,是寧霧留在公寓內,託付他代爲清點轉運的私人物品。
剛打開樓道防火門,恰好迎面撞上站在房門前神色冷沉的謝琮瀾。
兩人四目相對,空氣瞬間凝滯。
謝琮瀾抬眸看向周京羨,眼底裹挾着尚未散去的陰鬱,率先開口發問,語氣帶着一絲不耐。
“她人去哪了?我敲門沒人應,打電話全程關機。”
周京羨面上沒有半分多餘情緒,神色淡漠地掃過他,脣瓣輕輕開合。
“死了。”
短短兩個字,落在寂靜樓道裏格外清晰。
謝琮瀾聞言,當即脣角扯出一抹冰冷嘲諷的笑,眼底滿是全然不信,只當周京羨是故意替寧霧出頭,拿狠話糊弄自己。
“這種玩笑沒必要開,她能出什麼事?不過是躲起來鬧脾氣不肯見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