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很好聽的聲音落在丁松言耳中,卻彷彿無常催魂。
“完蛋,忘記有人會上門催更了!”
丁松言刷地睜開眼睛,坐了起來。
屏風那側的丁輕煙睡意惺忪地問道:
“二哥,你怎麼忽地坐起?”
丁松言已望向蒙着油紙的窗戶旁,看到少女小青正淺笑立於那裏。
她穿着素白圓領對襟短衫,配一條絹黃褶裙,頭髮隨意挽起,柔順披下,插了一根珠花金步搖。
皎潔月光下,她抬起右手食指,豎着貼到了脣邊。
丁松言輕鬆理解了她想傳遞的意思,隔着屏風對丁輕煙道:
“今日回來得晚,忘記明早要說的話本還未寫,只好起牀,幹活。”
哎,上輩子要熬夜做事,這輩子還得熬夜做事?
丁輕煙的語調放鬆了下來,蘊藏笑意地說道:
“二哥辛苦了,那我明早等着看。”
都不知道心疼哥哥,讓我不要熬燈夜寫……丁松言披上衣物,搬弄木箱,拼出了簡易的桌椅。
點亮油燈,擺好紙硯,他看了已坐至牀邊的少女小青一眼,揉了揉臉孔,讓自己徹底擺脫睡意。
接下來這一回關鍵的是水漫金山寺,但也不能只寫鬥法,人物的轉變和情感的爆發更爲重要。
於是他讓許仙看到白素貞迎難來救,不顧生死,讓他想起過往種種恩愛之事,終於戰勝對蛇妖的恐懼,選擇走向自家娘子身邊,於是他讓白娘子從“雨心碎、風流淚”到“只爲這一句,斷腸也無怨”。(注1)
過程之中自然要夾雜“大威天龍”、“翻江倒海”、“降龍十八掌”等內容,寫的是花團錦簇,精彩萬分。
丁松言剛寫完一頁放於旁邊晾乾墨跡,小青就直接拿走細看,一頁一頁又一頁。
“你快點。”小青帶着點鼻音地催促道。
感覺妹妹那邊已是熟睡,丁松言總算敢開口,無奈回答道:
“小青姑娘,我寫得哪有你看得快?”
自從小青顯露過蛇尾,他對這少女的稱呼又悄然變回了姑娘、小青姑娘。
從姑娘到女俠,再從女俠到姑娘,已是親近不少。
小青也明白事理,吸了吸鼻子道:
“我就是迫不及待想知曉後續。”
我怕你等會打我……丁松言暗自搖頭,筆鋒一轉。
有燕南天最初的相助和青蛇的拼命,白素貞成功將許仙帶出了金山寺,可她先前被法海激得水漫此地,傷及無辜,犯了天條,最終只落得個夫妻分離,永鎮雷峯塔下的結局。
小青看完這一頁,許久沒有說話。
搶在她開口前,丁松言主動道:
“後面的故事大致就是許仙自怨自傷,於道觀避世修行,武曲星轉世的許仕林在姑父姑母養育下長大,屢次闖禍後得知親生父母究竟是誰,分別在何處。
“他遠走他鄉,拜入頂尖宗門,學得一身神功,終於劈開華山,不,雷峯塔,將白娘子救出,又去道觀接回許仙,終於一家團聚。”
編着編着,丁松言發現快編成寶蓮燈,編成沉香劈山救母了。
“好好好!”少女小青略有點抽泣音地開口。
見她情緒恢復穩定,丁松言決定轉入正題:
“小青姑娘,我如今爲難的是,許仕林該拜入哪家哪派,修煉哪門神功,才適合對付法海,打開雷峯塔……”
他之前將許仕林設定爲武曲星,一是因爲這方世界明顯武比文貴,黎民百姓們更愛聽學武的,二是爲後續向少女小青打探消息埋下引子,找好藉口,順理才能成章。
小青揉了揉兩側眼角,看向丁松言,等着他繼續往下說。
丁松言絮絮叨叨着:
“你也知曉,我忘了許多事,目前對江湖的瞭解侷限於說書人們講的掌故和軼事,其餘一概不知。”
說到這裏,他圖窮匕見:
“不知能否向你請教一二?”
“誒。”小青先是一怔,旋即驚喜地坐直身體,擺出一副爲人師表的架勢。
她沒想到自己還能參與創作,還能指點丁二郎。
清了清喉嚨,她語速緩慢地點頭道:
“江湖之事我略有所知。
“嗯,傾天道的武學來自絕地天通前爭奪天帝之位的共工,名喚《折山傾天經》,這門功法上古年間都能撞斷不周山,更何況一座只是法陣加持的雷峯塔,即使到了今時,練到高深處,應當也不在話下。”
共工?司萬水、摧千山、主忿怒、破天壞地、毀律滅法……丁松言琢磨着問道:
“這傾天道如今在何方?”
“如今是邪魔二十一道裏上九道之一,在哪我也不知。”小青如實回答。
丁松言“呃”了一聲:
“這不太好吧,許仕林豈不是成邪魔外道了?”
“共工的傳承也有好的呀,《水德注》就是。”小青自己也覺得丁松言說的有道理,辯了一句後道,“那換一家,九天宗的《渾沌開天錄》源自燭龍,其根本之法‘開天功’足以破開雷峯塔。”
燭龍傳承……開天功……這會不會太看得起雷峯塔了?丁松言好奇追問道:
“九天宗在哪國?”
“新虞。”小青保持着爲人師表的姿態。
“這,也不太好吧?”丁松言猶豫着說道,“新虞算敵國,怎能讓許仕林學敵國之武學?”
小青又好氣又好笑:
“你哪來這麼多避諱?”
“不是我有避諱,是看官老爺們會不喜。”丁松言堆起笑道,“聽我書的大都是趙國人,不能讓他們反感。”
小青無奈地吐了口氣道:
“那就刑天一族的《破天寶錄》。”
“刑天一族……”丁松言指了指腦袋,“形貌會不會太嚇人了?許仕林也算翩翩美男兒。”
少女小青忍不住抬眼看了下房梁:
“我想想,我再想想……神宵宗吧,你們大趙的神宵宗,無論是《代天行罰集》,還是《神霄九府》,都有剛猛酷烈、摧山毀城的一面,到了相應境界,折斷雷鋒塔不算太過艱難之事。”
“這個好這個好。”丁松言不再挑毛病。
這很適合許仕林。
而且,前面部分是白娘子犯了天條才被永鎮雷峯塔,若許仕林修行的是《代天行罰集》,兩者正好對應,一飲一啄,皆是前定。
小青先是露出笑意,旋即微皺眉頭:
“你之後可不能直接講這兩門功法的名稱,否則這一回書還未講完,你人就進府衙大牢了。
“得改一改。”
名門正派只宣揚邪魔外道的根本大法,自家的都保密着?丁松言想了想,記起一門名稱頗爲滑稽但他已沒法全部複述的武功:
“改成,九天十地菩薩怕怕霹靂雷電掌?”
“菩薩怕怕去掉,太不嚴肅了。”小青批評道,“嗯,九天十地霹靂雷電掌不錯。”
丁松言順勢又道:
“小青姑娘,不知你對宵明宗有無瞭解?”
“你想把宵明宗作爲正派寫進話本裏,討好他們?”小青覺得自己猜到了丁二郎的心思。
她回想了下道:
“宵明宗傳承自宵明、燭光兩位女神,她們各有一門根本大法,一是《周天星鬥書》,一是《燭照長夜經》,可惜這兩門神功當年都遺失了法境最後部分到天人境的內容。
“你也別直接提這兩門根本大法,被武林熟知的是源於其中的一門門武功,像‘畢月幻形’身法、南鬥度厄步、北鬥殺劍、燭夜七劍。”
《周天星鬥書》?丁松言挑了下眉頭:
“可有周天星鬥大陣?”
“早遺失了關鍵部分,根本布不出來。”小青隨口回答道。
她忽地呆住,狐疑看向丁松言:
“你怎麼知曉周天星鬥大陣?”
“《周天星鬥書》肯定對應周天星鬥,而這聽起來就很適合佈陣。”丁松言迅速編了個藉口。
小青不疑有他,頭頂金步搖一顫一顫:
“目前只有七人的北鬥劍陣,三十六人的天罡劍陣。”
丁松言很想問問宵明宗是否有完整版的《祕傳山海經》,可又覺得時機不對,自己當前不該知曉《祕傳山海經》,只好暫時按下衝動,遲疑着問道:
“不知宵明宗收徒最看重什麼?”
小青瞥了他一眼:
“我哪知曉?
“誰會關心這等事?”
我啊……丁松言略感失望。
不過,這事已過明路,之後可以從甄府打探消息。
小青將手中那頁紙放回木箱上,站起身來,笑意盈盈地揮了揮手:
“丁二郎,好好歇息,明兒可得打疊精神講好這一節。”
打擾我休息的難道不是你?丁松言轉身走向門口。
“你這是?”正要離開的小青好奇問道。
丁松言嘆了口氣道:
“夏日炎炎,屋內沉悶,開窗又怕蚊蟲飛入,我想去院子裏乘會兒涼再睡。”
天氣炎熱,又寫了那麼久話本,他已是大汗淋漓。
“哦哦。”小青好心笑道,“那我幫你。”
她抬手按住了丁松言的肩膀。
丁松言先是視線變黑,感覺身體有所晃動,繼而看見了自家院牆和大門,從外面。
“我覺得從你們城餘巷到豐水橋這段路又涼爽又舒適,你可以試試。”小青帶着丫鬟出現於丁松言眼前,雙掌一合,笑着說道,“我們先走了。”
丁松言看了緊閉的院門和頗高的院牆一眼:
“小青姑娘,那我之後如何回房睡覺?”
小青眨了眨眼睛,一時未做回應。
丁松言正待再說,眼角餘光突地瞄到巷口隱約有迷霧融入黑夜,道道模糊身影行於其中,有的衣衫襤褸,有的披堅持銳。
只是眨眼的工夫,這一切又消失不見。
注1:引自《新白娘子傳奇》主題曲《千年等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