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誠明抬腿,一腳將一個掙扎想要起身的家丁踹昏過去,信步來到周鑑面前,低頭看着他:“嗯?現在知道如何遵紀守法了麼?”
周鑑踉蹌後退,卻被櫃檯擋住。
他面色慘然:“家父乃國丈周奎,你若是敢打我,必走不出京城。”
此言一出,酒樓內食客驚呼。
掌櫃的嘆口氣。
能打又如何?
沒用的。
闖大禍了。
趙誠明彷彿嚇了一大跳,好像有些不知所措。
然後,他大聲道:“諸位都瞧見了,是這位周公子想要強佔酒樓,是以本官出手阻攔。”
沒人理會他。
沒人敢開口。
包括掌櫃。
可想而知,沒人會給趙誠明作證。
趙誠明給周平博使了個眼色。
周平博立馬起身,拽着孫靜端離開。
勾四、郭綜合、袁別古留下,可張榕卻悄無聲息的跟周平博一起走了。
似乎發現趙誠明色厲內荏,周鑑整理衣衫,打開摺扇凌亂的扇兩下,又合上,指着趙誠明:“好你個汶上知縣,本公子來酒樓喫酒,你卻毆打我府上下人,可還有王法麼?”
趙誠明大聲道:“周公子撒謊,分明是你要強佔酒樓。”
周鑑冷笑:“你可有證人?”
趙誠明看看周圍:“此間皆爲證人。”
周鑑指了指掌櫃:“我可是要強佔望南樓?”
掌櫃搖頭,不敢直視趙誠明,卻是低下了頭。
周鑑又指着一個食客問:“你怎麼說?”
那食客面色微變,結結巴巴指着趙誠明:“小人,小人只見這位趙知縣毆打周公子府上家丁。”
周鑑笑了:“你瞧,我早說教教你爲官道理,你卻是不聽。莫非你以爲京城跟你汶上縣一般?”
趙誠明似乎急了,左看右看,也看不着一個願意站出來爲他說話的。
此時,中城兵馬司指揮郭琨帶着兵丁趕到。
郭琨一進門,便嚷嚷着:“好大的膽子,竟有人光天化日毆打周府家人?是誰?”
其實周鑑是有些心虛的。
他生怕趙誠明狗急跳牆,直接弄死他,或者打傷他跑路。
無論哪種,他都無法接受。
好在郭琨來的快。
他終於有了真正的底氣,指着趙誠明叫道:“便是他!”
郭琨二話不說:“拿下。”
於是兵丁上前,反剪了趙誠明手臂,押解出門。
郭琨來到周鑑面前,抱拳道:“本官來遲,倒是讓周大公子受了驚嚇。”
周鑑眉頭一皺:“驚嚇?就憑他?”
他剛剛差點嚇尿了褲子。
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種如雄獅猛虎般的男人。
剛剛那種面對兇獸一般的壓迫感,實在是駭人至極。
但嘴上自然不能承認。
還要雲淡風輕。
比如天寒地凍的打開摺扇扇兩下。
周鑑非常得意。
郭琨咬牙切齒:“此人殊爲可惡,周大公子放心,定然好好炮製他一番。公務在身,不便久留,這便告辭。”
周鑑伸手,還想要說什麼,郭琨一轉身走了。
周鑑覺得好像哪裏不對勁。
但又說不上來。
只能目睹郭琨離開。
掌櫃的垂頭喪氣:“小人,小人願意出讓望南樓。”
周鑑心思被轉移,笑了:“今日因你這酒樓,我府上家人捱打,卻是要扣些湯藥費的………………”
掌櫃臉色慘然。
趙誠明出了酒樓,兵丁押解他沒走多遠便鬆開賠不是。
趙誠明向張榕招招手,張榕拿着銀子過來。
順勢塞給他們每人一錠銀子:“弟兄們有勞了。’
“好說好說。”
衆人笑嘻嘻的接了。
不多時,郭琨也來了。
趙明向他抱拳:“郭指揮有勞。”
郭琨矜持點頭:“趙知怎地得罪了周公子?他可不是省油的燈。’
郭琨自然拿了銀子大頭。
這是近期趙誠明第二次賄賂他。
上一次是周平博代勞,這次卻是趙明親自送的。
"
“路見不平,些許小事罷了。”趙誠明說:“郭指揮上報便是,順便通知鴻臚寺。”
郭琨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心說:這趙誠明有恃無恐啊!
他問:“如何說?”
趙誠明早有腹稿:“便說下官與那周公子各執一端,我說他強佔酒樓,他說我無故毆打其家丁。只因明日陛下召見,是以提前告知。
郭琨點點頭。
這樣最好。
他也不必擔責。
雙方說了幾句告辭離開。
郭綜合笑嘻嘻說:“官人,若非早知道,他還以爲你真的畏懼了那周公子。”
勾四啐了一口:“啊......tui!區區一紈絝,也配官人畏懼?”
趙誠明笑了笑:“也不能這樣講,那周鑑一看就是個坑蒙拐騙加訛人的老手。沒有這出戲,那掌櫃未必輕易如他的願。他也未必真的會燒了酒樓。我看他多半隻是恫嚇而已。”
袁別古說:“我觀此人目常不動,法日陰視,其性兇狡,壞事必然做絕,終不得善終。”
對袁別古的相面術,大家都有些畏懼。
唯獨趙明從來不聽,從來不信,從來不當回事。
他擺擺手:“走,去跟周平博彙合,回去休息。”
大功告成。
孫靜端發現趙誠明安然無恙,跟護衛有說有笑,不由得感到奇怪。
哪哪都奇怪。
現在,趙誠明用不上她了,信守承諾將銀子給她。
然後問周平博:“消息傳出去了麼?”
周平博點頭:“賢弟還請放心,今日消息必傳遍京城。”
趙明長舒一口氣。
周平博卻將孫靜端拉到一旁,低聲嘀咕。
孫靜端低着頭看着鞋尖兒不說話。
周平博急了,嘴巴動的飛快似乎在勸說什麼。
半晌,孫靜端跟他一起走了。
郭琨如趙誠明所言那般層層上報。
消息到了鴻臚寺,主簿眼睛一亮:“着啊,趙誠明得罪了皇後兄弟,看他如何善了!”
晚些時候,消息傳到了宮中。
朱由檢起先得知趙誠明來了,明日會上朝覲見。
他很振奮。
這意味着銀子也到了。
可沒高興多久呢,王承恩告訴他:“陛下,趙知縣他,他打了國丈府家丁。”
朱由檢懵了。
八杆子打不到邊的兩個人,怎麼會起了衝突?
“詳說。”
王承恩便將郭琨上報的內容講了。
朱由檢臉色很難看。
一方面生氣趙誠明無事生非,太魯莽。
另一方面也生氣周皇後的兄弟混賬。
這件事很容易想通。
國丈一家子是什麼人,朱由檢非常瞭解。
他經常告誡他們不要壞事做絕。
每年都要申飭一兩次。
趙誠明不可能無緣無故打人,那不是神經病麼?
所以,勒索威逼強佔望南樓一事,多半是真的。
王承恩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尚有一事。趙誠明惡了臚濱府主簿,言說趙誠明無禮至極………………”
朱由檢以手扶額:“當真不省心!”
真特麼無語了。
這纔剛到京城,就到處得罪人。
怪不得在地方上經常跟縉紳發生衝突。
王承恩覺得,必須給趙誠明說一句好話。
他快速思考,然後說:“聽聞趙知縣在酒樓裏痛斥國丈大公子是京城豪強,還揚言教他遵紀守法,他一人打翻六個家丁………………”
聽着像是在控訴趙誠明野蠻。
實則是想給趙誠明開脫。
朱由檢聞言,實在沒忍住:“......”
京城豪強可行?
他無奈道:“誠明性忠直,只是不大適合久居京城。”
又心想:這也證實了趙誠明的武勇,他的確很能打!
王承恩急忙拍馬屁:“陛下明見。”
因爲馬上萬壽節大典,後宮也熱鬧起來。
張嫣最近找周皇後找的很頻。
今日去的時候,她發現周皇後臉色不大好看。
於是問怎麼回事。
周皇後苦笑:“姐姐不知,是我那兄弟,他又惹陛下不快......”
姐姐是周皇後私下對張嫣的稱呼。
於是將趙誠明和周鑑發生衝突的事情講了一遍。
周皇後內心是有些責怪趙誠明的。
她收過趙誠明不少禮物。
她的孩子也拿了趙誠明的玩具和零食。
這算是情分。
可她的兄弟再怎麼混賬,又豈是你一個地方知縣應該操心的?
但這話周皇後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說的。
張嫣眉頭輕蹙。
她不禁有些失望。
在她想來,趙明應當是一個十分穩重的人物。
不能說詭計多端,至少也要有些城府。
趙誠明不該是一個莽夫纔對。
但又覺得趙誠明正義感爆棚是一件好事。
張嫣搖搖頭:我想這些做什麼?他是什麼人,與我有何干係?
京城很大,京城又很小。
消息很快就能傳開。
趙誠明和周鑑發生衝突,並被中城兵馬司帶走的消息傳開。
耿使然聽到這個消息後,一邊拍打膝蓋一邊暢快道:“此人雖爲知縣,亦不過豪豬健狗罷了。”
意思趙誠明是個徹底的武夫,沒腦子。
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姚明恭聽了,嘴角一扯。
他心說:此好事之徒,怪不得賄賂本官。
他正是趙誠明賄賂的對象之一。
兵部右侍郎兼右都御史陳新甲聽了消息,眉頭大皺,覺得銀子拿的有些燙手。
他同樣是趙誠明賄賂對象。
在陳新甲想來,這種貨色,若是幫他升遷了,有時候就是害了自己。
倒是劉之鳳,聽聞衝突後,除了替趙誠明擔心外倍感欣慰。
至少趙誠明明是非之人,和他一樣是眼裏揉不得沙子的人。
那周鑑是什麼東西?仗着是勳戚,到處爲非作歹,坑蒙拐騙,百姓苦不堪言。
甚至連監牢裏的孫傳庭,都聽到了消息。
孫傳庭感到奇怪:“不應當啊?”
趙誠明不應當是那種衝動的性子。
這背後一定有別有深意。
但是什麼呢?
孫傳庭手裏捧着兵法書,眼睛卻不在書上,只是皺眉思索。
他有的是時間。
這一思考,就是一刻鐘。
孫傳統眉頭一展:“原來如此!”
他想通了:如果趙誠明想要給人一種魯莽的錯覺,那他一定是需要讓人覺得他魯莽。
所以這件事的很大,又很小。
很大是因爲和國丈的長子,周後兄弟發生衝突,很小是趙誠明根本沒碰周鑑,只是毆打家丁,而且只有他自己動手以一挑六,將事情控制在可控範圍內。
這個小老弟,實在深不可測。
臨清。
馬化豹說:“打聽到了,趙誠明爲陛下召見入京!”
劉澤清如芒在背,如鯁在喉。
趙誠明北上順路,那之前的事一定是他乾的。
聽說此人熱衷自己動手,曾隻身襲營,導致建房自相踐踏死傷甚重。
不除趙誠明,劉澤清內心難安。
於是心裏一橫:“他進京,總要回來。回來總要沿着運河官道趕路。趙誠明啊趙誠明,等你南下,便是你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