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寧寂,月色無邊。夜晚江遙自“死”殿受過刑?回貪狼?時已近酉時末,他擺手笑別了接送他回來的星從獨自一人吊兒郎當向貪狼?的方向走。
“瞎不用不用......都不用攙扶我,都回吧回吧昂!勞煩各位送了我一遭你們瞅我這什麼事都沒有的哈哈......”
“死”殿的星從們嘆息搖頭,心道這受了刑?還能嘻嘻哈哈堅持一個人走着回來的,這闔?上下恐怕也就這位大名鼎鼎的貪狼星主獨一份兒了。
也真是心大。
江遙的臉色微微有些蒼白,身上衣冠妝發還是完整的,除了腳步略微有些虛浮?慢,看起來與常時無異。
他?咳按按胸口,臨近貪狼宮宮門時恰見門口立着一道頎長身影。
?卿。
?卿負手執着扇子用種不明的眼神看着他。江遙?了?照常勾脣浪蕩笑了直接一手大喇喇地搭在?卿的肩上,調笑道:“幹嘛呢?父,迎接我麼?這麼一副壯士斷腕的表情......”
“還有臉笑!”緋卿直接一把抬起扇子就毫不留情打上他的後背。
江遙登時嗷一嗓子躲開兩步,“疼疼疼!疼!剛挨完打呢......”
“疼得就是你。”緋卿嗔怪。
他一臉爛泥扶不上牆的表情瞪了他半晌搖搖頭, 還是取出一枚丹?來給他。江遙?了下笑嘻嘻地接過,向上一張嘴接住直接嚼了。
“謝了。”
緋卿不鹹不淡哼了聲示意他往一個方向瞅。
貪狼宮的宮院裏面,一道身影正靜靜站在那兒,只是桃花樹的遮擋與幽暗的月色讓江遙一時沒能看到她。
桃花瓣靜靜飄零,女子一身銀白紫紋宮衣也彷彿是桃花片中的一葉紫藤蘿,手執太微劍,正默默注視着江遙的目光也看不出神色。
江遙見到她一時也不期然怔了下目光收了收笑。
緋卿又耐人尋味地哼笑一聲,甩開扇子在他胸口打了一下邊搖邊進貪狼殿了,在經過任紫依身邊時任紫依依舊恭敬朝他一禮。
等院中只剩下他們兩人的時候,江遙原地默了默很快還是一勾脣落拓笑起來,主動走到她的面前喚了聲:“?姐。”
任紫依的目光在他身上的靜靜巡了一圈神情略有些不自然,“傷勢如何?”
“還成。”江遙笑得散漫,“剛解癢。”
任紫依立刻瞪他。
他便更加明晃晃地笑起來,蒼白臉色也擋不住少年肆意。任紫依瞪了他一會兒索性沒什麼好臉色地直接丟進他懷裏一瓶?。
江遙一見,竟和緋卿方纔給他喫得那顆一模一樣,隱約明白了什麼。握藥瓶的指尖?了?這次當真收起了浪蕩神色目光深靜映着她認真道了句:“謝謝。”
任紫依臉色終於稍霽,像心下掙扎了許久,還是問:“江......你今天爲何要對駱奕辰嶽索洋二人出手?”
“他們不該打??”
“即便該打,那也該是由星君?長來判處,不該由你??”任紫依像急了一下又忍住,僵了僵說:“你這一遭......他們倒是付出了代價,可自己又捱了一頓打,何至於此?事情明明有更好更得宜的解決方法,你爲何偏要如此衝動行事?”
“何爲更得宜的解決方法?”江遙頓了一頓無畏笑問:“將他們綁了,帶到紫微殿上交給星君,然後當着諸星君的面跪下哭一哭求一求,說自己只是有意整蠱無害人之心,以過失罪直接罰幾杖面壁幾天麼?”
“然後中毒的人毒也中了,該遭的罪也遭了,到頭來誰都沒影響什麼,反是中毒的人平白受了一遭還不知會否留下什麼遺患,他若不願原諒還要被指摘氣量狹窄,反正在外人看來皆大歡喜就好了,是這樣??”
“你......”任紫依滯了一滯一時沒說出回駁的話來。
“?姐,這世上不是做任何事都要講究個原因目的的不是麼?”江遙仍在笑,“你問我爲何要如此衝動行事,那他們該罰我便罰了,我想打便打了,爲我開心,不愧不怍,無愧於心,不好嗎?路見不平快意當前,不也挺好嗎?”
“江遙!”任紫依姣眉微蹙又像生起些微慍氣。他怎麼總是不把自己當回事呢!
江遙卻忽然微微彎了下腰目光對上她的眼睛逗笑,“師姐,女孩子要多笑,才能漂亮!生氣了可就不好看了。”
“你!”這一下可徹底惹惱了紫依,滯了下真的揚手就朝他打過去。江一瞬眼疾手快地扣住了她的手腕握着她的手掌卻軟綿綿的沒什麼力道。
“別打我了。”他腳步也微微向後退了步?咳了下,閉了閉眼蒼白臉色這一刻才真透出些許帶傷?受的感覺,聲音也低了,“真的很疼……………”
任紫依心一揪又下意識看了看他的身上心中也生出了絲許惻隱放下手。
月影西移,桃花瓣如雨飄落,淡渺月光也如潺潺流水一樣靜靜照應着這處角落。
許久,任紫依像頗爲無奈似的眸嘆了聲,“江遙,我不明白,你做事爲什麼總是這麼的隨心所欲不計後果。”
江遙微白的脣?扯了扯還在笑得落拓。
任紫依靜靜對着他的眼眸情緒?明,“你可知距離下次星命授考只餘兩期,你可知與你同期入門的弟子......除卻沈?身份特殊以外,其餘的早已出宮的出宮、落爲星從的成星從......其餘寥寥幾人皆在爲星命而拼命,卻囿於天資,寸步?行,焦憂
如焚。”
?星宮內的星命考授,除卻要能力上的達標夠格,更有平日在作風行事上的考量。
尤其是已經受了星命的弟子,若行爲品德有失,則會爲“失格”,那即便能力術法足夠也絕不會被授予星命。
這也是?星宮所持的仁者掌道。
江遙的品學才能早就夠授予司命。
只是他向來隨心所欲,行事做法無章,無論是長生殿的弟子與諸星君對他的評價口碑皆是兩極分化,故當初在授星命時也只授了他星主,勢要讓他在磨練一番心性。
只是這幾年下來,他心性倒不似磨練了多少,大大小小的事端闖下來幾乎連這星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再這樣下去……………
任紫依:“江遙,你早有能力授得貪狼司命,卻要在這些事上違規犯忌。若你當真想要管束於人,也該明白只有當你的身位和實力匹配時,纔有資格令大家服衆。這樣淺顯的道理,你怎會不懂?殺破狼三宮如今是何狀況你也看到了,?星宮
重興三宮的形勢也迫在眉睫,你身爲貪狼首徒,爲何不能......穩重一些。”
江遙臉上的笑微微淡了握着藥瓶的手也微微?了一些,但很快還是蒼白一笑,道:“師姐,我早就說過,我對星命不甚感興趣。”
任紫依的眉眼微微漾了漾。
“也不想接任什麼司命、星君......”江遙:“我此生最大的心願呢,就是能?遊天下,自由自在,快活逍遙!有機會看遍這世間最美的景色、喝最烈的酒,除最惡的魔衛最正的道,還有......
還有......愛最優秀的姑娘。
他瞳眸深深映了眼任紫依又挑脣一笑,“瀟瀟灑灑過此生,無愧天地無愧心。就足矣!”
任紫依一時面色微僵渾身血脈也想塊石頭僵住了,過會兒才滯澀僵硬問:“那貪狼宮呢?緋卿師叔呢?還有??"
還有………………
還有什麼她脣邊輾轉了半天卻終沒說出來,江等了一會兒片晌終於不再等了淺淡笑了,道:“貪狼宮自會有更多命入貪狼的人才湧入選出,我師父也會有其他師弟妹陪伴照看,自然無需我操心了。且這人生須臾不過都是過客,人來人往,最
終都要獨行於世而已,棲星宮少我一個江遙,貪狼星尤在,南鬥峯仍聳,什麼都不會變的。”
任紫依一瞬握了握手中的太微劍一向穩定持重的臉上也像有了一點裂縫,片才似心有不甘地問道:“你既從未想過肩負起司貪狼.......當初又爲何要來棲星宮?爲何要來修習!”
江遙頓了一下仍是挑眉半認真半玩笑地帶起了一絲調侃,“當初是我師父把我撿回來的呀!”
"......"
“若我流浪人間,我絕對不會上棲星宮。但是當時我沒什麼意識也沒有選擇,來也就來嘍。若我如今還在人間,我想......也是個俊俏俠客了吧!”
任紫依徹底沒話了,握劍的手緊了緊又鬆了鬆,看他的神情也恢復了些許恨鐵不成鋼似的慍惱。
江遙又兀自笑了一會兒注視她的目光才靜了一靜,低聲道:“師姐,我知你身肩重責,任重道遠。”
不能肆意,不能任性。
她是欽定的紫微司命,是下一任紫微星君,是公認的下任棲星宮宮主。
必須行爲表率,以身作則;不能行差踏錯,不能誤失有過。
世人需要一個完美的紫微宮主,需要一顆耀眼奪人的紫微星。
也知......你至今天這一步,付諸過多少努力,喫過多少苦。
江遙深褐色的瞳孔裏映出一個小小的紫依,他微淡淺笑露出少許難得全無散漫的溫柔,“你放心,我已不會再強行要求你跟我去看紫?依山、遙映江海了。但是有些事,你也勸不了我。所以......抱歉。”
任紫依的面孔在他提到“紫?依山”時才徹底白,她脣角翕動一時似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隔了好一會兒才僵硬出聲:“江......你如此,其實是還在因爲紫雲依山的事怪我是不是?"
江遙只是低垂垂睫沒說話。
任紫依:“我曾和你說過的,那天是因爲??”
她似乎想急於解釋什麼,江遙卻忽然抬手止住了她的話,他神色溫淡望着她的神色還是笑着的,只是語氣也低?了些,“師姐,過去的事終是過去了,多說無益。我也曾和你說過,我從沒有因爲這件事怪過你,只是理解也尊重你的所有選擇。但
我也有我的選擇,無論是命也好私刑也罷,我都沒有後悔過。你當初說得沒錯,紫雲依山不過都是幻境,破就破了。讓過去的成爲過去,你也要再記掛於心。”
任紫依白的脣顫了一額終於緘口,此刻心絃好像也被動搖到了防線,他看着他,各種複雜情緒五味交織,卻真的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驀地,她突然兀自輕笑了一下。
“你說得對......”笑意也帶着自諷,“紫雲依山不過都是幻境。”
江遙靜靜看着她的面容靜默不動。就見她的面龐也從震訝難信恢復了最初的冷厲正色,一字一句說:“人又怎麼可能永遠活在幻境裏......”
她目光明明還是帶幾分惻隱的,可語氣卻生了寒刺,“怪我......多管閒事。原以爲,曾經偶然碰見的是塊可琢璞玉,卻原來,只是塊朽木。難雕難刻,用之無用,棄之可惜!當真是??當真是......”
江遙靜迎着她含刺的話自己的眸光也像被刺到般微閃動了下,但終是什麼都沒有說。
?酒酒來時撞見的正是這一幕??任紫依原本站在江遙的面前,驀地毅然轉過身大步離去。她流星大步神色也決絕,執劍的指尖緊得青白,面無表情。
?酒酒見狀心道完了完了這明顯就像是吵完架剛決裂啊!心一緊趕緊上前來,在半道攔住了任紫依連連道:“師姐師姐......師兄!你們這是怎麼了啊?生氣了?吵架了?鬧彆扭了?別呀別呀這事說起來都怪我......哎呀先彆氣彆氣!”
任紫依見到她也不禁微怔,強緩了緩臉色問道:“酒酒,你怎麼來了?"
?酒酒小心翼翼地瞄瞄她又瞄瞄江遙,“我聽說你們好像鬧了點彆扭......正好江遙師兄挨完罰,我過來看看他......”
任紫依一時更怔了很快誤以爲什麼嗔怪瞪向江遙,而江遙一言未發地微蹙了下眉很快明白了什麼般看向貪狼殿的方向。
殿門後飛快隱去一截衣角。
凌酒酒觀察着兩人的神情心中更加亂麻,解釋道:“師姐!你別怪江遙師兄......這事說來都怪我!哎呀!是我之前讓江遙師兄幫忙多關照一下沈?,江遙師兄爲了給沈燼出氣這纔對他們出手的。不管怎麼說,這事起因是在我,你們別因爲這個鬧
彆扭......行不行?"
江遙低眸輕哂了一下還是什麼都沒說。而任紫依又微怔了一下安慰性地拍了拍凌酒酒的手,“此事和你無關,酒酒。”
她頭微偏向身後聲線微冷,“是我錯看了一些人和事......與任何人都沒有關聯。”
江遙自嘲一笑。
任紫依又略微問了下沈燼的狀況,凌酒酒如實答了,稱毒已解清只是人還未醒,任紫依又寥寥囑咐幾句讓她有事可盡情去尋她便離去了。
“師姐......師姐!”凌酒酒看着看着她的身影如風般颯踏消失在貪狼宮門口。
眼見她的身影徹底不見,凌酒酒又轉過身來,有些鬱悶又有些無措地看向江遙,“師兄………………”
江遙倒仍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對上她的目光又像平常那般輕佻一笑,道:“來都來了,小師妹。”
“陪我喝兩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