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方纔所言,不無道理,禮法上,子女守孝的確是要三年,但三年守孝時間太長,故而都有刪減,武將世家大多三月。”
魏玄禮緩緩說道。
三年守孝,對文官來說可以彰顯自身氣節,成爲名士。
而名氣可以通過察舉轉爲政治資本,直接入朝爲官。
但這對武將來說,作用不大。
而且守孝,的確很耗時間。
所以有些人名義上守孝三年,但實際只經過三個年頭,也就是二十五個月就當守孝完成了。
武將之後,一般盛行以月代年,用三個月代替三年。
尤其是邊境這禮樂不盛之地。
白宣面無表情地看着魏玄禮,這些他都知道,然後呢?
“但大郡主孝順,願遵古禮,守孝三年,亦是天經地義,更是孝順典範,可陳述內情,上表交給天子,天子寬宏,必定會同意郡主所求,所謂婚約自然作廢,此亦是佳話,由天子賞賜鎮北王府。”魏玄禮猛地高聲道。
相信我,我可以把這變成一段佳話。
白宣聞言,面色微變,有些驚訝地看着魏玄禮道:“如此,便可?”
他歷史一般,除了上學學到的歷史知識之外,他所獲得的歷史知識大多從影視劇和短視頻裏獲得。
這些東西的真假,不得而知。
只是在他的理解中,皇帝下旨賜婚,臣子拒婚,這很嚴重。
所以乾脆動手。
但你現在說寫個表就可以?
抗旨這麼簡單的?
“可,有理有據,聖朝以孝治天下,大郡主仁孝,當爲楷模,天子絕沒有拒絕的道理。”魏玄禮道。
其實沒這麼容易。
如果沒有白宣剛纔那一拳,皇帝不會同意。
畢竟現在的北境可以說是最好欺負的時候。
趁你病要你命,現在不落井下石,什麼時候落井下石?
但現在,魏玄禮可以肯定,皇帝會同意。
原因也很簡單,京城不想北境真的反了。
一旦真的打仗,京城權貴雖然覺得自己必勝。
但北境二十多萬兵馬,要消滅他們,朝廷得付出多大的代價呢?
而且北境的這些兵馬消滅了,那妖族和北荒誰來抵禦呢?
要從哪裏再分出二十多萬的兵馬駐守北境呢?
西蜀、南楚、北燕被滅也就二十多年的時間,那一批王子皇孫也還沒死絕。
要是朝廷和北境開戰,這三地難保不會作亂。
所以對北境,朝中的意見是比較一致的,以柔和、分化的方法爲主。
不然的話,也不會讓許雁橫去幷州。
朝廷要的是一個完整的北境。
再退一萬步來說,北境這些兵馬就算是死,也得死在抵禦外族入侵的戰爭上!
所以鎮北王府強硬,那麼朝廷自然得軟一點。
四兩撥千斤嘛,這纔是政治智慧,一言不合就要見血,那是街頭混混。
“聖朝以孝治天下?”
白宣聽到這裏,腦海中自然地浮現出李密陳情表來,說起來,李密寫陳情表,就是因爲皇帝下詔封他爲官,他不幹,於是寫陳情表,請皇帝收回成命,最後成功。
是我激動了?
不對,就算是事先知道,該揍還得揍。
不然念頭不通達啊。
白宣瞥了眼還有口氣的郭明誠,下半輩子做個廢人吧,你爹應該也不只你一個兒子,別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找死來北境與我爲敵。
“是的,王爺說得好,忠臣孝子之家,鎮北王府滿門忠烈,故而陛下已下旨冊封王爺。”魏玄禮說着話,直接將最後一道聖旨給了白宣,連宣旨的流程都省了。
“如此,是孤王誤會了。只是我這出手打傷了魏王世子,這可怎麼辦?”白宣看着魏玄禮道。
我這個打傷了人,得用什麼說辭呢?
“這的確是個問題,要勞煩王爺派遣使者向魏王致歉。不過此事,和本官無關,畢竟魏王世子並非在欽差名單之列,他只是與本官同行而已。至於田御史,他想來要醒了。”魏玄禮說着話,看了眼一旁地上躺着的田明鏡。
別裝死了,起來。
田明鏡聽到事情似乎有轉機,不用回答那個他回答不了的問題,當即站了起來,好似什麼都沒有發生,只是再也沒有方纔指點江山的自信,安靜得像個鵪鶉一樣。
白宣見狀點了點頭,然後看向魏玄禮道:“魏尚書,果是國之棟樑啊!”
難怪你是正使,田明鏡只是個副使。
這差距,這段位。
人才啊。
不是欽差,那就是鎮北王府和魏王的私仇。
而不是鎮北王府和皇帝的仇怨。
三言兩語間,解決一切,大事化小。
“王爺謬讚,先鎮北王戎馬三十年,馳騁疆場,平諸王,破西蜀,攻南楚,克北燕,抗妖族,掃北荒,戰功赫赫,護衛百姓,先皇盛讚古之名將不能及,乃大周鎮國棟樑。今爲國捐軀,實是悲痛,此番來到王府,不知下官可否到王爺靈前,上一炷香?”魏玄禮見着白宣反應,心中也鬆了口氣。
事情能和平解決,自是再好不過。
於公不必說,於私這件事成敗與否,影響他能否更進一步。
他若是被綁回去,無論結果如何,他都是個笑話。
此生怕是難以再進一步,二品就是他的上限了。
但他如果是自己走回去的話,那就不同了!
這是他圓滿地完成了任務。
畢竟四道聖旨裏,最關鍵的是讓許雁橫去幷州,分裂北境,他成功了。
這就幸不辱命了。
而且若是被壓回去,說話的人就不是他了,可他主動回去,那就是他在回答。
同樣的內容,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說話方法,效果也是不同的。
他此刻,已經想好了回京之後如何訴說。
魏王世子激怒鎮北王,田明鏡不堪大用,險些導致功敗垂成,是他面對鎮北王府的刀兵而面不改色,厲斥鎮北王,鎮北王被他當頭棒喝,面露羞慚,知錯悔改,主動上表請罪。
是他魏玄禮,力挽狂瀾,扶大廈之將傾,維持了大周的太平,保住了大周萬萬百姓不受戰亂之苦。
這樣的話,他不進政事堂,誰進政事堂啊?
他不做大周丞相,誰做大周丞相?
“自然可以。”
成了名副其實的鎮北王之後,白宣臉上也露出了笑容,“似魏尚書這樣的俊傑,先父若在,必引爲至交。”
“這是下官的遺憾。”魏玄禮一臉遺憾道。
白宣亦露出沉重的表情,兩個人一下子像是相識多年的知己一般,相談甚歡。
魏玄禮臨走時,白宣還隨手送了魏玄禮一疊銀票。
等從鎮北王府離開之後,魏玄禮才大大鬆了口氣,看了眼一旁的田明鏡道:“下次記得,面對這些武將以柔克剛,莫要強硬。”
“是,多謝大人提點。”田明鏡露出死裏逃生的慶幸,然後道,“不過魏王世子受傷,魏王怕是輕易不會饒了我們?”
“懼什麼?我等大周文臣,難道沒有風骨嗎?豈會畏懼權貴?”魏玄禮一臉傲然。
自從八王之亂後,先皇就改了規則,這一輩的王爺都沒出京,只不過是遙領罷了。
而沒有封地的藩王,怕什麼呢?
難不成魏王還敢在京城殺了他一個尚書不成?
鎮北王纔是要殺人的!
與此同時,送走魏玄禮一行之後,白宣開始處理王府的事,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許雁橫道:“還沒恭喜兄長成了幷州刺史,日後幷州就勞煩兄長和大哥了。”
“不敢當,三弟繼任鎮北王,纔是我王府的頭等喜事。愚兄定輔佐賢弟,效犬馬之勞。”許雁橫連忙伏低做小,不敢猖狂。
“兄長辛苦,兄長去幷州也放心,家裏的事都有我照看着,定不會讓姨娘受委屈。”白宣看着許雁橫笑道。
許雁橫聞言面色不禁一變,道:“涼、並二州所隔遙遠,不如讓我母親隨我一同前往幷州。”
“兄長說的是什麼胡話?就是因爲距離遙遠,纔不好讓姨娘奔波啊,姨娘在王府居住多年,也早習慣了,難不成兄長還擔心我照顧不好姨娘不成?”白宣故作困惑道。
許雁橫面色微變,旋即擠出一個笑容道:“三弟說的是哪裏的話?都是自家兄弟,我還能不信嗎?也好,幷州遙遠,母親也不好舟車勞頓。”
“兄長了解我便好。對了,此番兄長能得此職務,還少不了朝中的關係,方纔我給了魏玄禮十萬兩的銀票,你也知道王府近年來比較拮據,徐家多財,還要勞煩兄長替我補上。”白宣又道。
“十萬兩?”
許雁橫聞言,頓時面色一變,睜大了眼睛看着白宣道,“三弟,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啊。”
那可是十萬兩銀子啊。
一個普通士兵陣亡撫卹都只有十兩銀子啊。
這還是在北境,軍紀良好,若是換做別的地方,就八兩,到士兵手裏最多就五兩。
而且,他剛纔看得分明,白宣給的銀票就那麼薄,撐死也就一萬兩,不會再多了。
“沒錯,但爲了兄長的事業,這也是必須的,該省省,該花花。真說起來,兄長你現在還在守孝,按理來說,不該擔任官職的,要知道那些個文官和我們這些武將不一樣,文官守孝都是三年呢,現在兄長你是要做文官,這是不同的,爲了讓兄長你這個刺史坐得安穩,免受宵小的誹謗,這錢得花。”白宣看着許雁橫道。
我再給你一次組織語言的機會啊。
許雁橫看着就差沒有在臉上寫上“宵小”兩個字的白宣,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諂媚的笑容道:“賢弟說的是,該花的就要花,我等會兒就讓人送上門。”
“那就多謝兄長了。”白宣笑着離開。
送了三千兩,回來十萬兩,賺了。
哪天離開鎮北王府,也不愁沒飯喫。
看着白宣遠去的身影,許雁橫握緊了拳頭,眼神之中浮現出濃濃的不甘之色,該死的傢伙,除了嘴皮子之外,一無是處,全靠投胎投得好,如今竟然敲詐到他頭上了。
待我掌握了幷州,定讓你好看,讓你知道我許雁橫纔是最像父親的人。
許文正冷眼旁觀,嘴角微微上揚,朝廷這邊若沒有別的波瀾的話,那麼接下來,就是我們三兄弟好好玩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