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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老娼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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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龍二年正月,帝、王親征河西。

一路如狂風般行軍。

途徑關中長安,皇帝這次親自察看沿途的民治,居然意外的沒發現太多問題,大失所望。

秋收時,楊慎已經想到了接下來有可能遇到的情況,選擇最笨的方法,那便是讓各家敞開收糧。

朝廷當時過分拮據,甚至是皇帝都沒錢搞軍,也是因爲那時候在儘可能買糧,恢復常平倉等倉署的囤糧,這一過程自然會消耗大量的錢財。

此外,也是因爲被楊慎之前殺怕了,雖然朝廷高層各家首腦都不在關中,但關中內部的吏治居然比上半年要清明無數倍,各處賬目基本上都對的上,至於說查出來的“損失”,與其說是貪污,實際上完全是在合理範疇之內的損

失。

如果李重俊臉皮厚一點,甚至可以說他自個已經讓大唐重新偉大。

只是途徑隴州時,有州中縣令實名上告,聲稱隴州刺史乃是武韋餘黨,僥倖免於朝廷大索後,不思感念皇帝恩情,反而得寸進尺,在皇帝東入洛陽之後,與當地豪強一同壓榨百姓,甚至派人捕捉流民,當作奴隸販賣。

說實話,關中哪怕是那些不敢貪污的官員,心裏也覺得皇帝至少在明年夏日之前纔有可能回來,畢竟以往高宗、武後都是這般。

誰知道新君居然如此不守規矩,冬天就回家了。

正月初一,大軍圍隴州州城汧源城,八千楊氏私軍接管所有城門,千騎巡視街道,皇帝帶着三名宰相守在刺史府外,隋王親自帶着羽林軍查抄隴州刺史滿門。

整支軍隊專門在城內停留兩日。

滿城肅然。

“你說,外頭人天天喊着楊家軍,聽着也不好聽,要不然,你給朕想幾個過得去的名字,弄個官面上能說得過去的稱呼。”

皇帝手裏拿着筷子,指指點點。

大軍出徵在外,御膳也不能有多精緻,無非是酒足飯飽,但皇帝卻是能喫苦的,畢竟他做皇太子的時候就天天受欺負,雖說不愁喫喝,但也好不到哪去,壓根沒體驗過安樂公主那種極致奢侈的日子。

而且皇帝也根本沒掩飾自己得和將士們“同甘共苦一個鍋裏喫飯”的想法,特意吩咐過除了必要的乾淨衛生無毒,其他地方不許過分出格。

“朕一開始想給你天策軍的軍號,但那些大臣肯定不能同意,所以還得讓你自己來想。”

楊慎有種上學時候幾個中二病同學聚在一起傳小紙條的感覺。

玄甲軍?

神策軍?

“太平軍如何?”皇帝又興致勃勃的問道。

楊慎:“......”

“此去西徵吐蕃,就叫大西軍如何?”

楊慎嘆息。

“無論什麼名字,都是大唐官軍,是聖人親軍,外人亂傳的話,聖人無需多聽。”

皇帝:“呵呵。”

楊慎:“看夜象,過些日子會繼續下雪,軍隊需要再加快速度。”

皇帝嗯了一聲,把面前的豬油炒飯喫完,道:“朕看到關中境內還是有饑民,若是你楊家還有餘裕,全吸納進去也無妨,反正是給關中父老一口飯喫。

楊慎微微搖頭。

以古代的生產力和各種問題,每年完全不餓死人是很難很難的,若是在一年內讓大部分人有飯喫,便足以當得上聖君二字。

若是十年二十年內讓大部分人有飯喫,則是盛世。

先帝治政時常自比老莊,說自個是無爲而治,實際上把大唐治理成了什麼樣子,也是一目瞭然。

所以,得搶。

從士族嘴裏搶土地,從關外的蠻夷那裏搶奴隸,從任何能出產資源的地方搶到能讓自家百姓過活下去的資源。

至於說那些地方上的蠻夷和土著,那跟大唐有什麼關係?

至於說你想跟人家講道理,難道士族在田產土地面前會跟你講道理,難道蠻夷會在錢糧和嬌滴滴的漢家小娘子面前和你講道理?

楊慎回答道:“有時候做的事雖然沒有錯,但也當盡力而爲之,一旦盡力便不能強求,度過今年還有明年,一年好過一年纔是正理,治政是朝廷的事,不能依賴士族豪強。”

皇帝微微頷首,道:

“善。”

“你說的很好。”

王座上,端坐着一名蒼老的婦人,衣着華貴,從髮髻到手指,處處穿金戴銀,異常奢侈華貴。

看着跪伏在面前的那名唐人將領,她露出了笑容,用極爲通順的漢話誇讚道:

“周將軍,你是大唐的右威衛將軍,安西四鎮經略使,你的身份很尊貴,我會給你很好的待遇,酬謝你的忠誠。

周以悌低下頭,心裏本能地泛起一陣屈辱。

但隨即,他又想起自己已經走投無路,只能強顏歡笑道:“多謝王太後恩德!”

吐蕃如今國內的高層形勢是幼主尺帶珠丹在位,擔任贊普,年齡不到三歲;

其祖母王太後赤瑪倫年歲將近六十,卻極爲狠辣老練。

武週年間,武則天讓人在吐蕃境內散播謠言,離間噶爾欽陵與贊普的君臣關係,王太後赤瑪倫立刻抓住這個機會,借題發揮殺了噶爾欽陵以及其全族,把軍權重新攥在吐蕃王室手裏。

現在,武則天早已去世,赤瑪倫還活着。

吐蕃王太後身子微微前傾,在這時候忽然開口問道:“我要問你,你確定河西和河湟兩處都很空虛,唐軍主力都跟着司馬逸客去安西四鎮了?”

“這個…………………”

周以悌頓時結巴起來。

他本身是安西四鎮的高層將領,但“政治立場”與武韋集團重合,與故宰相宗楚客有極深利益往來。

歷史上,也是他先給西突厥首領提建議,又得到宗楚客等人的授意,挑釁突其施,結果突其施人沒忍住直接叛唐,最終安西四鎮淪陷大半。

而現在西突厥首領也依舊得到了他的攛掇,但在起兵反唐時,被當時的西域大都護一戰打崩了部曲,逃竄到吐蕃人軍中苟延殘喘。

周以悌不敢賭朝廷這次會不會放過自己,也只能有樣學樣。

“我明白了,你下去吧。”

周以悌如蒙大赦,趕緊離開。

吐蕃王太後神情平靜,默默思索着,跪在她身邊的一名年輕貌美婦人開口說藏話:“母親,如果唐人軍隊真的不堪一擊,讓那些軍功大貴族攻下河西,兵權就又要被他們搶走了。”

這名年輕婦人出身吐蕃幾大頂級家族之一,身份是當代贊普尺帶珠丹的母親,也是上一任贊普的王妃,本來不算受寵,但隨着帶珠丹上位,王太後便將年輕王妃帶在身邊。

王太後自比做那位武周女皇帝,年輕王妃便自比上官婉兒。

“呵,司馬逸客帶走的,肯定只有少數兵馬。”王太後搖搖頭。

“怎麼可能?”

王妃道:“安西軍能以劣勢兵力擋住我們數萬騎兵猛攻,司馬逸客若不是把河湟精銳帶到那邊,怎麼可能擋得住我軍攻勢?”

“因爲司馬逸客夠強,因爲唐人夠強,唐人的軍隊,比他們的朝廷更團結,哪怕司馬逸客帶着一支他並不熟悉的軍隊防守,也依舊能擊退我們的進攻。”

王太後嘆息一聲。

相比於唐人,吐蕃貴族和王族之間的裂痕則是越來越大,正因爲當初噶爾欽陵全族覆滅,導致吐蕃國內的大貴族再也不敢和王族一條心。

在幾年前,王太後親自帶兵鎮壓了幾個藩屬國的叛亂,雖然全都獲勝,但國內顯然已經有了不安分的種子。

而且在今年五月份的時候,大唐姚嶲道討擊使、御史唐九徵在洱海一帶大敗吐蕃和諸蠻聯軍,勒石記功。

所以吐蕃國內也同樣是內憂外患,王太後便派使者再次入唐,索取和親。

王太後知道,這時候不宜再和大唐交戰。

那個中原老皇帝本來已經答應,他的皇後和臣子,也都盡數收下吐蕃人的重金賄賂,可誰知道老皇帝居然被他的兒子給弄下去了,皇後和臣子更是被殺的乾乾淨淨。

也正是在這時候,國內的幾大貴族和軍功貴族們,既是覺得唐人拒絕和親是羞辱他們,同樣也是爲了奪回兵權和人事權,故意挑起邊釁開戰。

王妃遲疑了一下,她仰頭看着自己生平最敬畏的老婦人,問道:

“那我們爲什麼還要來這兒?”

乾脆就讓吐蕃軍功貴族和唐人軍隊打下去便是,若是前者得勝,王太後就能爲自己的孫子討到大唐公主做老婆;

若是後者得勝,王太後坐收漁翁之利,可以放開手收拾傷亡慘重的軍功貴族。

王太後回答道:

“因爲我們畢竟都是吐蕃人,平日裏玩弄權術爭權奪利,你爭不到,是你沒本事。”

“但現在,這是國戰,唐人在河西一帶的反抗實在是太激烈,絕不能讓吐蕃軍隊毫無獲利,就這樣狼狽撤回國內。”

所以,至少也得啃下大唐河湟的一塊土地,面子上得過得去。

王妃瞠目結舌,根本無法理解太後的思維,人家軍功貴族的奴隸和私兵,跟我們王族有什麼關係?

“如果我這個老婦人親自出徵,就能鼓動將士們攻下鄯州,那我就必須來。”

王太後不奢求這個年輕女孩能理解自己的想法,大唐邊關上偶爾會有極少數豪強家族的女子被擄掠到吐蕃國內,被大貴族強娶爲妻子或是納爲妾室。

與她們交談的時候,王太後明顯發現這些唐人女子的想法和思辨能力遠超過同齡的吐蕃王族女子。

自己身邊的這個年輕王妃,還是太欠調教。

她一邊思索着,一邊在紙上寫出命令,然後交給年輕的王妃。

“傳我命令,限明日攻下鄯州城,我會親自督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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