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人是你私底下煽動起來的?”
吏部尚書鄭愔問道。
此時此刻的他,雖然仍是宰相,但已經不可能再用平等的口氣去跟楊慎對話了,所以現在跟他說話的人是張九齡。
儘管明知道面前這個年輕人是亞聖最看重的心腹,鄭愔語氣裏依舊帶着居高臨下的意味。
城外上萬武夫高呼請戰的場面異常壯人膽魄,連帶着那些圍觀的官民、甚至是商賈都受到情緒感染,這纔想起來自家還有一位戰績能亮瞎人眼的王。
遼東雖遠,但若是真的能贏,窮兵黷武也就變成了開疆拓土。
而且朝廷最近一年來開戰後,很多地方的日子反而好過了很多。
張九齡淡淡道:“這些軍民雖說畏懼亞聖威嚴,但畢竟沒瞎,看得出是非對錯;至於說瞎了的,自然看不到亞聖和聖人出徵的必要。”
鄭愔麪皮頓時漲紅。
“工部尚書時常以他這個弟子自傲,現在看來,也不過是一無禮之徒。”
張九齡反問道:
“所以,吏部尚書門下學生都是最近三年纔出生的稚童?”
“何意味?”
“採薇而歌,恥食周粟,但凡是個通曉禮義廉恥的大唐臣子,應該活不過武周治下那些年吧?”
站在旁邊看戲的幾名老臣臉色頓時都不自然起來,這地圖炮波及的範圍太廣,御史大夫竇懷貞重重咳嗽一聲:
“子壽,你老師是個忠厚之人,出門在外,尤其是出徵途中,你切不可辱沒了他的名聲。”
“晚輩謹受教。”
張九齡知道自己一句話得罪了在場所有人,不過職場上既然已經成了自家大領導的嫡繫心腹,也知道自家大領導對其他人的喜好,有些事情,便將就着隨意點吧。
至於說你們不肯隨意,那是你們的問題。
“晚輩告辭。”
張九齡一走,鄭愔冷哼一聲:“聽說隋王府內不少人都吹捧此人有經國之才,......這張九齡將來若是能爲相,老夫可以跪在他面前,磕頭認錯!”
這話,幾乎就等於是當衆表示了敵對態度。
“言重了,何必與一少年置氣?”
“但就是這些不曉事的少年,居然掌握軍國大權,這天下哪還有半點正經做事的樣子。”
竇懷貞立刻陰惻惻地問道:“聽吏部尚書的意思,是覺得亞聖太年輕?”
“我可沒說他。”
鄭愔道:“二聖出徵,必然可定遼東,只是後事尚未可知耳。”
“哦,鄭公的意思是,此行去遼東,有人要辦後事了?”
鄭愔:“......”
現在這個官場環境,唉。
楊慎臨時在城外駐紮了半日,對自己手下這些將士,他表現出平日裏少見的寬厚。
人心畢竟是肉長的,一邊是平日裏看不到幾次可但凡聽說名字必然是跟營私舞弊有關的朝廷大臣,另一邊是跟着自己血戰沙場的同袍和部下。
楊慎自始自終一直對這些武夫保持高度警惕,他很明白自己是靠何種手段將他們團結在自己麾下,如果治軍不嚴,這些人極容易變成地方禍害或是提前養出晚唐時期的丘八習性。
所以哪怕是軍情緊急,但其他地方調動起來的軍隊很多,楊慎最終還是決定將自己的大部分親兵留在洛陽,讓他們拿着手上的犒賞和軍餉在洛陽城裏度過一段太平日子。
他們最近一年內打的仗,死的同袍兄弟已經夠多了。
可現在,這些武夫卻聯名獻上血書,請求楊慎再帶他們出徵。
“傳令下去,按照正常編制,各營成建制入本王帳下,一個時辰後,各營主將整編好隊列,來中軍彙報。”
“立刻派人往沿途各處送信,臨時增加三倍營寨和糧草供給。”
楊慎現在對於軍中事務已經極爲熟悉,張九齡他們再怎麼能幹,終究也只能維繫後勤穩定中底層,楊慎也不可能徹底放權給論仁或是李林甫這種副將偏將。
很多事情自己親自上手之後,還是能熟悉的,而且打仗這種東西實際上不可能完全照着前人的規矩來辦,真正上手之後,大部分將領基本上都有自己的帶兵習慣。
楊慎盤算着時間節點,等到下個月這個時候,自己和部下軍隊就已經到遼東了。
軍帳內。
楊慎坐在主位上,看着麾下將領一個個走到自己跟前,恭恭敬敬地低頭彙報軍務。
在河西之戰結束後,皇帝曾允諾讓楊慎自行在河西挑人補足兵額。
這樣做,不僅能讓原先河隴一帶的精銳邊軍有晉升機會,還能迅速恢復整支軍隊的戰鬥力。
但楊慎一眼就看出來,這樣做還有一個負面影響。
先前自己麾下基本上都是關隴兵,若是大量吸納外來的精銳,短時間內不可能形成更強的向心力,算是某種程度上的摻沙子。
“此戰向遼東發八萬戰兵,徵調民夫輔兵若幹,朝廷當下的目標是恢復往昔安東都護府全境。”
楊慎開口,帳內所有將領呼吸一滯。
這樣的話就等於是要從營州往東一路打穿數千裏,甚至是越過大同江,攻滅大半個新羅國,恢復曾經被唐軍佔領的高句麗和百濟故地,重建熊津都督府。
“另外,再加上今日自請隨軍出徵的這些將士,合計超過十萬戰兵。”
八千楊氏私兵,但除此之外,原先兵額已經提升到四千騎的千騎,其兵額在河西軍中得到補足,提高到五千騎,其內部配置是三千五百輕騎、一千五百重騎,看似兵力越來越多,但重騎兵的比例還在不斷降低。
倒不是說河西軍中沒有騎兵精銳,也不是說重騎兵的效果不好,單純是因爲每戰傷亡太大,已經到了楊慎也沒法及時用財力彌補的地步。
但不管怎麼說,這是五千騎兵。
“自今日起,千騎擢升爲萬騎,各營主將升一級。”
十名騎將立刻起身出列,對楊慎躬身施禮,其中有五人都是河西軍出身。
這時候,外頭響起了通報聲,楊慎微微頷首,隨着帳簾掀起,張九齡牽着一名稚童走進來,經過那些將領身邊的時候,他們下意識避讓了一下,看着那名稚童走到楊慎旁邊。
“自己找地方坐下。”
“是,父親。”
稚童很乖巧,從張九齡手裏接過一隻小交椅,道了謝,搬着椅子坐在楊慎腳邊,小小的身軀和旁邊魁梧的父親形成鮮明對比。
“河西軍出身的,抬頭看看他。”
幾名騎將,包括還坐在原位上的一些河西軍出身的將領抬起頭,看向那名稚童,目光裏有些疑惑。
某些消息靈通的倒是猜出幾分那稚童的身份,目光裏有些感慨和親切。
“此子,原名王訓,其父是河西節度使司馬逸客麾下,故豐安軍使王海賓之子,王將軍因爲隨軍遠征碎葉川,力抗吐蕃,最終在當地戰死。
本王給他改了個名字,叫王忠嗣。
有人勸本王讓他跟本王同姓,讓他入弘農楊氏宗譜,算是他的命好,但本王覺得,王將軍生前受敵軍九重圍困,至死仍不改氣節,其子嗣又如何能改姓?
收養此子,是本王的榮幸。”
楊慎低頭看向兒子,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開口道:
“面前這些人,都是你的伯叔,是你父親生前的同袍,拜見他們。”
稚童立刻站起身,有模有樣的對着面前那些魁梧將領躬身施禮。
“河西王忠嗣,拜見各位伯叔!”
河西軍將領們立刻還禮,在其身側,哪怕是那些關隴出身的將領也一個個站起身,對着稚童肅然還禮,應下了這聲伯叔。
楊慎這時候緩緩道:
“臨近出徵,本王不說那些不吉利的話。
遼東那兒或許會爆發大戰,但沒有什麼可怕的,本王會帶你們活着打贏這場仗。”
“朕,也是怕死的。”
皇帝坐在帥案後,看着帳內的數十名將領,其中有李多祚這種御營主將,也有訥這種幽州軍主將。
“數萬大軍出徵在外,勞而無功,朕若是舔着臉打下幾座小城,回去之後誇耀說拿到了多大的軍功,此事可爲,但朕只會覺得恥辱。”
“洛陽已經傳回軍報,調動各地精銳馳援遼東,在他們抵達之前,我軍必須得在遼東打開一道口子,迫使大祚榮率軍撤出新羅,在大同江以北決戰。”
薛訥連忙起身,道:
“聖人,洛陽雖發各處援軍,但畢竟路途遙遠,除非是洛陽那邊親自率軍抵達,要不然接下來一個月不可能有任何援軍。”
河北這邊,很難再在短時間內調動來什麼軍隊。
“薛訥。”
“臣在。”
“記下朕的口諭,若是亞聖率軍抵達而朕戰死,朕唯一的兒子便託付給他,若是他不來,朕的兒子便託付給爾等。”
皇帝頓了頓,平靜道:
“殺了大祚榮派來的使者,明日,朕親自督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