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的風,比任何一天都要冷冽,卻也不及我心裏的天寒地凍。
我坐在冰冷的地上,復甦蒼穹劍已消耗了所有的力氣,我只能遠遠望着無盡的荒野。
我終於知道司徒南姜的夢境裏,他想要忘記的東西。最深的感情,最深的罪孽。赤槿無疑是他最重要的人,他可以爲了赤槿背叛我們,而我親眼看見了那一切,卻在渡魂時刻意忘掉,我不能原諒最親的大哥,一夜之間成爲我的仇人。我和司徒南姜一樣,都不願意面對現實,而選擇了逃避。我尋找的人,其實就在我眼前,我卻自己把那段記憶給抹殺掉了。
已經是第二次,我眼睜睜地看着他奪走一切,而無能爲力。
青冥想要把我從地上抱起來,我打掉他的手,冷冷道:“不用你管我。”
青冥的手垂下來,看我,悲傷又沉默。
“劍靈不能背叛主人,就意味着不欺不騙對不對?”
“嗯”
“我孃的事,你卻瞞着我,這跟欺騙有什麼區別?我想救我娘啊”我抓着他的衣服,控訴道:“你爲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阿月,阿月要怎麼做,強行解開束縛嗎?要我看着阿月受苦,我做不到。”
這事不是他的錯,我不能怪罪一個一心護我愛我的人。我怔怔地看他,慢慢垂下頭,悲涼一片。
珈藍走了過來,說道:“我把那兩個人安頓好了。就這樣讓幽若走了,那你”
“珈藍,你也走吧報仇是我的事,不能把你也牽扯進來謝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
珈藍笑了一聲,“別誤會,我回來不是爲了你,我只是看不慣你哥”她發覺自己說錯了話,於是頓了頓,“呃,看不慣赤槿做的事。別看我是羅剎人,偶爾也會有正義感的。而且羅蘭城主不辭而別,我也想知道是爲什麼,赤槿幹出這種事,他到底是知道不知道呢?”
聽得出珈藍話語間的意思,我盯着腳上的那對鴛鴦鞋,陷入長久的沉默。
幾天不見,我已經開始想念他了。祁岫,你爲什麼要突然離開,一句告別的話也不說?要是你跟那件事有關係,我該如何承受?
我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堅毅道:“走,去羅蘭城。”
赤槿以最快速度返回羅蘭城,剛進到內城,卻發現城裏竟一個人也沒有,心裏隱約感到不安。
先去長老那覆命再說。他心想着,腳下的步伐也加快,然剛走到通往長老殿的長廊,就看到了那摩。
“赤槿,祁商長老不在,有什麼話就跟城主說吧。”
“不在?”怎麼回事?計劃提前了嗎?赤槿的手移向了劍柄。
那摩眼一尖,“蒼穹劍你究竟打的什麼主意?”整個內城也不見祁商長老的蹤影,像是突然失蹤一樣。
赤槿笑了一笑,“不需要向你彙報。”說着閃身向旁邊跑去。
“別跑!站住!”那摩追了上去,只見赤槿一回頭,劍風一掃,牆柱就轟然倒下,一眨眼,人就跟丟了。
“該死!”他罵了一聲。
赤槿甩掉了身後的人,抬手看了看那劍,剛纔只不過隨手一揮,那凌厲的劍氣就震得他虎口發麻,蒼穹劍的威力的確不能小覷,難怪祁商大人費盡心思想要得到它。
他來到中央宮殿裏,走到一半腳步突然停下來,朝宮殿深處望了一眼,若有似無地微微一笑。手一抬,腳下就出現一個圓形的法陣,眼下,最好還是不要跟裏面那人打照面,先去到長老那爲好。
然而就在這時蒼穹劍忽然顫動了一下。
“那麼快就來了,劍靈果真是來去自如啊”赤槿抽出劍,轉身向後看去,腳下的法陣漸漸隱去。
“這可不是什麼打鬥的好地方啊”他說着笑,看着突然到來的兩個人。
直到這一刻,我還是逼自己保留對他最後一點點的幻想。“赤槿,你今天把話給我說清楚。你到底,在爲誰賣命,受了什麼脅迫?”哪怕是有苦衷,我都願意聽你的解釋。
他彷彿聽到了什麼笑話,“脅迫?小妹,你怎麼還不明白,我從頭到尾,都是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要說賣命嘛,我的確只爲一個人賣命。你該不會以爲我放過你兩次就覺得事情還有挽回的餘地吧?”
“霄銘山莊的七年,你孝敬爹孃,關心弟妹,難道都是假的?!”我指着他,手指止不住顫抖。
赤槿面對我淒厲的詰問,卻仍舊冷漠,“對你好,對夫人他們好,都不過是爲了博取你們的信任。遊戲結束了,自然就不需要你們了。放過你,也不過是我小小的一點仁慈。”
我握着拳頭,咬牙切齒:“遊戲,你居然只當這是場遊戲那個人,究竟給了你什麼,讓你這樣替他殺人!”
“給了我什麼?祁商大人給了我活下去的希望,把苟延殘喘的我從屍臭漫天漆黑無光餓殍遍野的戰場裏撿了回去。小月你知道戰場是什麼樣的嗎?那是你不殺人,別人就會來殺你的修羅場。”赤槿看着我,慢慢踱着步子,“像小月這樣從小就生活在父母的關懷下的大小姐,大概是永遠不會明白那種有上頓沒下頓,每天都會想着還能不能活到明天的擔驚受怕的滋味吧。本該享受童年樂趣的年紀,我就已經瀕死在刀光與戰火中了。”
我從來不知道,也不敢相信,赤槿會有這樣的過去。他看着我意料之中變化的表情,露出像是滿意的又嘲弄的笑容。
“即使這樣,這也不能成爲你殺人的理由”我緩緩搖頭,聲音有極致的悲哀,“我不明白,那個人把你從火坑中救了出來,可是我娘呢?霄銘山莊的人呢?他們把你當親人看待你怎麼下得了手?你的良心哪去了,還是你從來就沒有良心?”
“親人?我從沒有什麼親人,若真要說有,祁商大人便是我的再生之父,所以,他的命令,我絕對服從,就算要我犧牲性命,我也會誓死效忠於他,哪怕成爲他殺人的工具!”他幽幽的目光從我身上移到青冥身上,“這種無論如何也要追隨一個人的心情,我想小月的劍靈也能體會。”
“青冥與你不一樣!”
“是嗎?不過是各爲其主而已,對我來說沒什麼不同。”
“他只是在利用你!爲了得到那把劍!”
赤槿輕輕摩挲着手中的蒼穹劍,緩緩道:“這世界本來人與人之間就是相互在利用,小月還不明白?你的劍靈,不也是你利用來爲你報仇的對象嗎?”
“不是這樣我從沒想過要利用誰”我喃喃道。
赤槿嗤笑一聲,“小月就愛自欺欺人,跟你那可憐的娘一樣,利用別人的感情,達成自己的目的,口中卻說着漂亮話,實際不過都是在自私地爲自己考慮。”
“夠了!我一直把你,當做自己的親哥哥我依賴你,崇拜你,相信你,你卻把它們給毀得乾乾淨淨一點不剩”
赤槿看着我微笑,眼裏卻異常冷漠。
我清楚地記得,在一個春暖花開的季節,娘領着赤槿來到我們家,對我說:“阿月,他叫赤槿,以後就是你的哥哥了。”那時他也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少年,卻有着成熟大哥哥的溫柔體貼,山莊裏除了我爹,就他最疼惜愛護我了。我喜歡“槿哥哥”“槿哥哥”地叫他,對他撒嬌,在我童年時光裏,赤槿對於我,就像那初春早上的陽光,明媚柔和。
他曾是那麼溫暖的人,而現在,他站在我面前,用勝利者的姿態俯視我。他的笑容溫柔如斯,卻比任何一把刀還要鋒利。這場他所謂的遊戲,我是輸了。
如果他臉上哪怕還有一點點的悔意,我或許可以說服自己不那麼恨他。
然而他沒有。
他此刻,就像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噙着假意的笑。他拿劍指着我,道:“小妹,向我復仇吧。蒼穹劍如今在我手上,看看你僅憑一個劍靈,如何與我對抗。”
“青冥,爲我殺了他!”我從齒間蹦出這幾個字。就算真利用又怎麼樣,我除了青冥,再也沒有人能爲我了結這個心願了。
我第一次見識了赤槿真正的實力,他揮着蒼穹劍,簡直就像那煉獄裏的魔鬼,渾身散發着肆意又逼人的魄力。他的眼睛和嘴角的微笑,似乎有着天生的嗜血的殺性,就算是站着不動,也輕而易舉地抵擋掉青冥淩厲的攻勢,把青冥逼出十丈遠。接了兩招,他終於不再防守,劍一橫,便迅速還擊。速度和力量,都遠在青冥之上,每一招式,都極具霸道凜冽,蒼穹劍在他手上,彷彿破魔之刃,甚是驚人。
雖不是招招致命,卻也令青冥不敢有絲毫大意。赤槿猶如知道他所有的動作和瞬移,在他劍鋒到來的前一瞬,只是一個回身,劍刃就劃破青冥衣裳,血肉
一縷鬢邊斷髮落下,青冥手握住自己左肩,然後舉到眼前一看。
不傷不死,不是絕對。能讓劍靈受傷的,唯有宿劍。
赤槿好似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道:“原來如此,便用劍靈的血來喂這把劍吧。”他笑着衝向青冥,劍勢比之前來得更加猛烈。
第一招,青冥腹部被他的劍刃割開一條口,前所未有的疼痛感襲來。下一招,他劍風橫掃,青冥內息大亂。苦戰到最後,青冥只感覺虎口一震,手中的劍就斷爲了兩截,緊接着喫了赤槿一掌,他單手撐着地,氣息已然開始不勻。
毫髮未損的赤槿看着已遍體鱗傷的青冥,把蒼穹劍上的血向後一甩,眼神高傲,“沒有蒼穹劍,劍靈也不過如此。勸你不要再做掙扎,你們是鬥不過我的。”
“那倒未必。”我冷冷道,走過去扶着青冥的身體,看着他冒血的傷口,“你把我的劍靈傷成這樣”
“不可原諒!”我猛地望向他。
“事到如今,小月還想做什麼?”赤槿笑,然而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蒼穹劍突然發出耀眼的光,只聽一聲驚呼,赤槿手捂着左眼,痛苦地彎下身來,叫喚道:“我的眼睛!!”
趁着這時,青冥突然閃至他跟前。然僅剩一隻眼睛看得見,另一隻眼又在此刻刺痛他最脆弱的神經,赤槿毫無章法地揮着劍。青冥倏地抓住他拿劍的手腕,兩下翻轉,一聲骨骼的脆響,對着他膝蓋狠狠一踢,赤槿一個踉蹌跪倒在地上,手中的蒼穹劍也落到了青冥手中。
眼睛裏的痛楚遠比手腕骨折的痛楚來得強烈,他大叫着,呼喊着,眼睛裏面的東西折磨得他手指顫抖,恨不得立馬剜掉那隻眼睛。“你對我的眼睛做了什麼?!”
“只不過讓大哥也嚐嚐司徒南姜失去眼睛的滋味。我不會剜大哥的眼睛,那樣的事,我始終做不來,只能讓蒼穹劍的靈力碎片在你眼睛裏面待一會了。”我走向他,在他面前蹲下來,“蒼穹劍到底還是最聽主人的話啊,怎麼樣?是不是很痛?”
他捂着左眼,抬頭不敢置信地看我。
“你永遠不要小看我。”我從袖子裏拋出一串項鍊到他面前。
只見赤槿的瞳孔陡然睜大,像是看到了什麼無比震驚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