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平臨國建國之初,共有一千七百多縣,按照縣裏戶數多少,把各縣分爲七等。
之後又加入了稅收的考量,讓各州府再定縣的等級。
曲夏州一共十七個縣,其中三個上縣,十二個中縣,兩個下縣。
安丘縣自然屬於兩個下縣之一。
紀楚最初看這個標準的時候,其實覺得有點奇怪。
按戶數看,四千戶以下爲下縣,四千到七千爲中縣,七千到一萬爲上縣,再往上數還有三個等級,不再贅述。
按稅收看,年收五萬石以下爲下縣,五萬到十萬爲中縣,十萬到十五是上縣,以上更高。
但現在安丘縣每年所交的稅收,早就超過下縣的標準。
每年近兩千萬斤,差不多十六萬石的田稅。
即使是戶數來看,安丘縣五千多戶人家,差不多也居在中縣的行列。
前面幾位縣令,一直請求把安丘縣升爲中縣。
畢竟下縣的縣令纔是從七品。
而中縣跟上縣縣令,都是正七品。
可曲夏州並未同意,這等級就卡在這了。
一百多年前建國初期定下的標準,在現在看來,確實比較低。
所以即使遠近聞名的窮縣安丘縣也能達標。
按理說應該好纔是,州城那邊卻不點頭。
所以安丘縣一直頂着下縣的名頭。
人口,稅收實際都在中縣乃至上縣的標準內,卻一直是下縣。
當然了,這稅收也是打腫臉充胖子,根本不切合實際。
而隔壁沾橋縣卻一直在上縣的行列。
可見那沾橋縣在建國初期,就是遠超其他小縣的存在。
人口稅收自然極多。
所以紀楚又有一個疑惑。
安丘縣那麼多稅收,是逼得百姓多多交糧,才讓稅收比肩上縣。
那真正的上縣沾橋縣,他那的稅收,豈不是又要翻個倍?
至於對方的戶數人口,大約也要翻個三四倍,方能維持平衡。
這裏的平衡,就是當初安丘縣百姓那般,說餓死也不至於,但日子絕對過不好那種。
這是紀楚閒暇時候估算的,隔壁縣的具體情況,並不知曉。
不管怎麼算,反正沾橋縣的負擔也不小就對了,沒記錯的話,因爲沾橋縣上縣的名頭,邊關匪盜們還常常光顧。
幾點加起來,紀楚都爲當地百姓官員捏把汗。
但現在,他沒工夫爲對方捏把汗,畢竟對方的人都找到他跟前了。
來安丘縣門前叫器的,正是沾橋縣的差役。
他們卻是奉命而來,送的是自家縣令的書信。
這些差役對安丘縣十分不滿,所以口出惡言,毫不客氣。
又想着,雖然同爲縣令,但他們家縣令高出一級,語氣更加不屑。
等紀楚回來,看到的就是四個差役滿頭包的場景。
沾橋縣差役一口一個紀縣令,一口一個快出來。
本地差役們怎麼能忍。
再聽到他們污衊紀大人徵調隔壁縣的勞役,更是惱怒。
可惜還沒等他們動手,街上路人已經給了兩棒槌。
打人的老婆婆正要去河邊洗衣服,隨手就給了幾下。
上次那老漢耳聾,沒聽清原委給了一扁擔,老婆婆卻沒那麼莽撞,她認真聽了的!聽完再打的!
紀楚聽着事情來龍去脈,又聽範縣丞道:“那老人家年近七十,老眼昏花,也不是故意的,已經命她家人接走,最近不許出門。”
沾橋縣差役一聽,直接跳腳。
這也叫懲罰?!
他們可從未受過如此委屈!
而且那老太婆打了他們之後,還未還手,這安丘縣的捕快就把他們按住了,說要拉架。
這是拉架,還是拉偏架?!
“紀縣令,你難道就不管管嗎?”沾橋縣差役立刻道。
紀楚卻道:“莫要說這些話了,王大人所爲何事寫來書信,可有說明。”
紀楚雖然沒說明白,態度卻明顯。
那就是本官沒工夫管你們這些事,有話說話。
讓李師爺意外的是。
明明是並不客氣,甚至有些傲慢的態度,那沾橋縣差役竟然老實了,似乎直接被壓制一樣。
隨後反應過來。
對不同的人,要有不同的態度。
安丘縣本地捕快,可以講事實擺道理。
可沾橋縣的差役們,明顯是媚上欺下的惡吏。
這種人不能給顏面,直接以權壓人即可。
果然,紀縣令一句話,對方再也不提,似乎知道沒人會替他們這種小人物做主,所以反而堆笑道:“縣令大人,我們王縣令說這封信十分重要,讓您務必快快回信。”
對方正七品,他從七品。
這般態度確實是上司對下屬。
紀楚拆開信,總算明白事情緣由,甚至看了看從官田回來的謝主簿。
在聽到對方喊着什麼徵調勞役時,紀楚心裏就有了猜測。
信看完,便更加明瞭。
前段時間也是太忙,竟然把這事給忘了。
還要從安丘縣各項農務說起。
紀楚規定各家的麥田必須是油菜的兩倍,而且管的特別嚴格
所以縣裏大戶想要利用油菜賺錢,就必須多種麥。
各家算過之後,知道只有紀大人在,田稅不會太離譜,所以就算多種麥也是合適的。
故而安丘縣,魏家鎮十幾個大戶,不約而同僱人種田,他們一種,那數量也不少,只能從外面招短工長工。
不只是大戶鄉紳,就連謝主簿管着的官田,同樣招了人手。
沒辦法啊。
本地人實在不夠用。
各家的事情都多着呢。
本地的小孩們讀書,不讀書的也在家做家務。
大人們開荒種油菜,種莊稼。
稍微閒一點,男的還要給新開的田挖水渠,女的割蜂蜜製糖。
去大戶家做工,哪有做自家事來得劃算。
本地人覺得不劃算,外地人卻搶着來。
外地人在自家種田,交完稅飯都喫不飽,反觀去了安丘縣,卻能攢點銀子度日。
誰讓安丘縣各家大戶不敢對工人們太差,更不敢拖欠工錢。
若有不服氣的,還能去官府找差役評理。
一來二去,往安丘縣做工的人越來越多。
安丘縣這邊也來者不拒,各家都缺人。
有些心急的村子,甚至全村湊錢,僱人過來挖溝渠。
距離安丘縣最近的沾橋縣,跑來做工的人也最多。
多到連他們王縣令都察覺到了,甚至大發雷霆。
民力是有限的。
做了安丘縣的事,那沾橋縣地就空着了。
這合適嗎?
說句不好聽的。
你們安丘縣田地是增多了,那挖的都是我們沾橋縣的田!
縣裏不開荒就罷了,還減少了農田。
這可是大罪!
怪不得沾橋縣來的差役這樣生氣。
估計是王縣令氣急敗壞,在他們衙門發了好大的脾氣。
如果只是來做工,只是少了些田地,也不至於吧?
來做工的人,到底是要回去的。
紀楚合上信,讓捕快帶四個沾橋縣差役去看傷歇息。
等其他人走了,紀楚纔對範縣丞跟謝主簿道:“你們兩個去查一件事。”
他們倆?
聽紀大人明說,才知道什麼事值得兩個官員一起去查。
範縣丞去查本地新添的人口,謝主簿查人口名冊上是否有其人。
說白了,紀楚懷疑沾橋縣的百姓遷居到他們縣了!
如今的戶籍清查不算嚴格。
特別是這種邊關小城,對戶籍並不算嚴,要是有親戚投奔,多住個幾年就能報到官府,登上名冊。
問題是,一兩戶,十來戶還好。
要是人多的話,那就不對勁了。
對本地來說,若這些百姓都是良民,那是好事。
但對被遷徙的地方來講,就是大大的問題。
人口流失,百姓遷走。
帶來的自然是戶數少了,稅收少了,田地沒人種了。
久而久之,會有什麼後果,不言而喻。
安丘縣能吸引其他人過來定居,這並不奇怪,怪就怪逮着沾橋縣一個地方的人吸。
逮着一個羊毛,那可不就要禿了。
紀楚心道,天地良心。
他每次都只拔上面,還有大戶們的羊毛。
從不對隔壁下手啊。
那王縣令只在信裏說,因招工的事,導致他們田地沒人種。
沒敢直接講百姓直接遷居,既丟人,也是怕上面怪罪,所以只能無能狂怒,讓人來找麻煩。
但此事捅出去,紀楚肯定要被問罪。
所以他讓範縣丞謝主簿立刻去查。
還有就是,沒有登記在冊的百姓就是浮民,也就是黑戶。
黑戶犯罪很難查到。
黑戶被戕害,更難發覺。
一個有戶籍的人被殺被傷,還能來官府報案,明正典刑。
黑戶被傷被殺,或者被藏起來,根本無人發現。
無論哪方面來看,這都是潛在的危險。
知道利害關係後,範縣丞兩人迅速出發,一個查名冊,一個查人口。
還真讓他們發現問題。
其他各村零零散散有親戚過來投靠,還在正常範圍內。
大戶各家招工也有登記,雖說有些短工已變長工,也算正常。
唯獨一個叫周韓村的,原本村裏有三百零二戶人家,是安丘縣一鎮五村裏人口最少的。
現在隨便一查,竟然多出一百多戶人來。
甚至有農戶還道:“我表叔他家就在路上,也是周韓村的人。”
好好好,都是對吧。
那戶籍呢?
“之前忘記登記了,差爺您知道,咱們這戶籍並不嚴密。沒看我們都是一個姓氏嗎。”
他家的房屋呢?祖宅呢?
“我們兩家擠在一起的,當然有點不夠住,割完麥子就起新房。”
三百零二戶的村子。
不到幾個月時間,直接變成四百二十九戶。
要不是他們連着做了兩年的扶濟,還真要信了。
畢竟經過兩年的扶濟,一年的見面田稅,本地百姓哪有衣不蔽體的人?
更沒有凍瘡如此嚴重,以至於已經到四月份,那臉上手上耳朵上的傷痕依舊還在。
再看看骨瘦如柴的娃娃,本地的娃娃們沒那麼瘦的。
見範縣丞扶額爭論,趕來的紀楚從荷包默默掏出幾顆蜂蜜糖。
這還是娘子回來之後給他的,正好派上用場。
蜂蜜糖一出現,別說那些孩子們了,就連新添的一百一十七戶家的大人,都眼冒金光。
反觀本地小孩明顯不饞的。
這已經不用多說了。
周韓村的村長走出來,韓村長不過五十歲,他雖緊張,卻也不想後退,此刻咬着牙道:“紀大人,這真是我們家親戚。”
“本村名爲周韓村,以周家,韓家兩姓爲主,黑戶一百一十七家也是這兩個姓氏,都有親緣關係。”
在這點上,韓村長肯定不會撒謊。
安丘縣的周韓村跟沾橋縣的周家村一脈同支,從祖上就有的親戚,一直到現在也有走動。
之前沾橋縣還好的時候,那邊親戚接濟過周韓村的人。
現在兩者近況不同,後者自然會幫着前者。
但現在的問題,不在於是不是親戚。
就算是親戚,那些人也是沾橋縣的人啊。
而且這也不是接濟,是直接把人接到家裏了。
紀楚聽範縣丞的人稟報其中隱情,心裏難免觸動。
雖說已經是遠親,但當年隔壁縣的周家村願意幫周韓村的遠親,不僅是有血緣,更有恩情。
這麼看來,怪不得本地人願意接納他們。
紀楚抬眼看過去,一雙雙期盼的目光盯着他。
一邊是豐衣足食的本地人,一邊是骨瘦如柴的隔壁縣的人。
紀楚稍稍嘆氣,開口道:“先登記名冊,不能亂走動,不能藉機生事,不得以黑戶之名,欺負他們。”
先登記吧,大家不要鬧事,不要亂走。
其他人也不能欺負他們沒有戶口。
剩下再商量。
韓村長見此,趕緊請紀縣令去他家喫茶。
農家的茶葉雖一般,卻也是他能拿出最好的了。
這個五十歲的乾瘦小老頭對上年輕的縣令,頗有些不自然。
那邊統計名冊,紀楚也就坐下了。
再聽外面報着姓名,紀楚問道:“糧食還夠喫嗎。”
“夠夠,去年都有餘糧,也有些餘錢,各家省省,是夠的。”韓村長趕緊道,“他們還能出去做短工,而且這不馬上要收夏糧了。”
正說着,就聽門外傳來哭聲,竟是登記的一戶人家死死抱着兒女,不肯撒手,也不肯把孩子名字放上去。
外面亂作一團,這戶人家只好被帶到縣令面前。
紀楚看向一家六口。
年邁的長輩,骨瘦如柴的夫婦兩個,下面還有殘疾的兒子,跟一對兩歲大的龍鳳胎孩子。
“爲何不登記?”紀楚讓他們坐下說話,語氣溫和,絲毫不像對沾橋縣差役那般。
這周家六口跪下先要磕頭,侄兒紀振手腳麻利,趕緊把人扶起來。
振兒是啞巴,平時存在感很弱,但動作是很快的。
周家殘疾兒子看了看縣令身邊的隨從,頭埋得更深。
周家漢子頗有些難以啓齒的感覺,還是韓村長把事情原委說出來。
“這一百多戶人家,其中一半是來求活路,另一半是躲債。”
躲債?
紀楚繼續聽下去。
原來這周家村的人,多欠下銀錢,家中田地賣了也還不完。
所以大家要麼去大戶人家當佃戶,要麼賣身去主家做事。
這兩個選擇,最終目的都是失去自由身。
眼前這家也是如此。
他家長子開荒的時候,左腿被隔壁大戶家的瘋牛踩斷,花費不少銀錢也沒治好。
出了這事,自然要狀告大戶,可沒人敢做證是大戶家的牛所踩。
好不容易找到一個人證,大戶的管家又說:“我家牛爲何發瘋,還不是他在旁邊擋路了,他要是不站在那,怎麼會踩他,卻不踩旁人?”
“要說這周家,還要賠償我主家的牛錢呢!”
好一番巧舌如簧,那衙門竟然還真的這樣判了。
絕望之際,周家夫婦想要硬拼,告到州城去。
可他們卻被村裏另一家大戶安撫住,說是官官相護,你們去了也沒辦法,不如我借你們一些銀子,先給孩子治傷要緊。
這家的溫情脈脈,有理有據,讓周家有了些希望,千恩萬謝去給孩子治腿。
可
沒過多久,就傳來這兩家大戶結親的消息。
周家人覺得不對勁。
果然,後來的那家大戶上門要錢,所要的利息更是可怕,當初讓周家夫婦籤的合約他們是做過手腳的。
不管是利息還是還款時間,跟商議的天差地別。
不還?
那就拿你們家龍鳳胎抵債!
他家孩子生得好看,又是罕見的龍鳳胎,許多大家就喜歡用這樣新奇的奴僕。
多半這大戶早就看中他們家孩子,想弄過來送禮。
趁着他家出事,既安撫他們不去告狀,又能把孩子弄到手。
衆人這才知道,豈只是官官相護,這縣裏大戶人家互相或許有些矛盾,但不妨礙他們聯手喫掉這些小蝦米。
眼看孩子就要被強行抱走。
周家六口人經村裏人指點,年後全家搬遷,跑到安丘縣,投靠周韓村的遠親。
遠親一家知道他們的難處,也聽說那樁冤案,自然讓他們住下。
不讓登記兩個孩子名字,就是怕雙胞胎被找到。
周家六口抱着孩子痛哭。
不是他們想哭,而是這些事一提起來,眼淚就止不住地流。
李師爺跟紀振也難掩悲痛。
算起來,曲夏州這地界,連着兩三年收成都不錯。
可下面的百姓卻過成這樣。
那周家的長子只是想開荒多種點糧,就遭受無妄之災。
他不僅殘疾,弟妹也要被賣。
若換作他,這個時候只會更頹廢。
紀振甚至明白從一個健全人變成殘疾人的感覺。
當年他也會說話,之後因病變成啞巴。
這還是沒連累任何的時候。
眼前這個周家長子,肯定會覺得自己連累家人。
紀振有些想求情,下意識看了看四叔。
紀楚表情微動,面上看不出什麼,紀振卻能知道四叔顯然動了惻隱之心。
妥了!
四叔出手,肯定沒問題。
誰料四叔竟然問道:“這幾年收成還不錯,爲何沒有餘糧。”
答案大家心知肚明。
不止衙門的人知道,周韓村,周家村的人都知道。
可紀楚還是問了出來。
方的答案也很明顯:“田稅要交,要交六七成,實在沒有辦法。”
對
“還有匪賊劫掠,每年剩不了什麼。”
甚至他家母親,都是前些年凍死的,這樣的事比比皆是。
即便是沒有瘋牛斷腿糊塗冤案的事,這家也到強弩之末。
換句話說,就算沒有安丘縣安穩的日子吸引,那些農戶也是要再求生路的。
那生路無非兩條,離開曲夏州,或者成爲匪賊。
又或者官逼民反。
總之哪一條,都不如現在的好。
他們就是想過安生日子,所以跑到安丘縣的。
如果一定要他們回去。
等待他們的,只會是更狠的盤剝。
衆人沉默。
周
韓村的韓村長嘴脣微動。
這樣的日子,他們可太知道了,兩年前的周韓村也是如此。
紀楚靠着椅背,輕輕瞧着桌面,等茶飲盡了,開口道:“想來這樣的事,不是頭一件了,範縣丞你讓馬典蒐集一下,將冤案過程記錄清楚。”
剛纔韓村長說,有一半的農戶負債,可見不是個例。
隨後又對這六口人道:“登記吧,不會讓人抓走孩子的,逼良爲奴,本就是一項罪名,何況是這麼小的孩子。”
好看的雙生子,還要做禮物送給大戶人家。
這一句話說出去,就夠對方喝一壺的了。
韓村長連忙讓他們稱謝。
有紀縣令發話,肯定沒問題的。
周家六口顯然知道紀大人的名聲,連連感謝。
紀楚看向那周家長子,又道:“你家的禍事也並非因你而成,萬不可因此自責。”
“雖斷了腿,卻也是家中男子,打起精神倆,家裏依靠你們幾個。”
那周家長子緩緩抬頭,眼中已然又有淚花。
紀楚來得快,走得也快。
衙門還有沾橋縣的差役等着回信啊。
突然的這件事,讓衙門上下都在忙碌,單默契瞞過喫酒的四個外縣差役。
只讓他們在衙門小房中喫酒,肯定不同他們說任何事。
所以他們再拜見紀縣令的時候,已經有些醉醺醺的了。
紀楚把信件送到他們手中,還道:“要不然歇息一晚再回。”
這四個人趕緊擺手:“王縣令還等着我們呢。”
按照他們來看。
王縣令是紀大人上級,那邊發話,這邊肯定照做,所以回去的時候,步伐還快了些。
等到當天夜裏,四個人終於回到沾橋縣,立刻把沾了酒氣的書信送到衙門。
沾橋縣衙門內宅,王縣令正躺在小妾懷裏喫點心,聽到紀縣令回信後,笑道:“這樣快?看來是個懂事的。”
等王縣令打開滿是酒氣的信件,再把那四個人喊過來,氣不打一處來。
信裏竟然說沾橋縣到安丘縣做工是正常的事,還讓王大人不要介意。
總結下來就是,不是什麼大事,沒什麼要緊的。
這?
這還不要緊?!
走
了一百多戶,田地誰來種?
而且沾橋縣不少蠢貨還在蠢蠢欲動,下面都攔了好幾家,甚至還有佃戶準備在夏收之後搬家的。
這事要傳出去,上縣的人跑下縣去,不是打他的臉嗎。
今年年底,是他在曲夏州最後一年任期,若出了岔子,那就完了。
縣官一年一小考,三年一大考,他今年可是大考年。
眼看州城那邊換了長官之後,越管越嚴,絕對不能出差錯。
“紀楚。”王縣令咬牙,“一個小小的舉人,僥倖當了個從七品的官,真以爲自己厲害了。”
正想着,其中一個醉酒的差役在懷裏又摸出一個東西:“大,大人,這是第二封信,也是紀縣令給的。”
第二封?!
你這會纔拿過來?
這信拆開一看,還是紀楚的筆跡。
只有四個大字。
瘋牛冤案。
這讓王縣令臉色變得更爲難看。
冤案並不少見。
但瘋牛冤案,只有周家村那一個。
威脅。
紀楚在威脅他。
明擺着的冤假錯案。
如果自己敢把百姓遷徙的事說出去,那這個冤案也會捅出去。
證物證,都在安丘縣,他想做什麼也做不成。
人
方
才起的報復心,此刻又壓了下去。
算了,大考之年,不能節外生枝。
無非是一些卑賤的農戶,何必多事。
王縣令吸口氣,把這事壓在心底,等他過了大考,來年升遷,再跟紀楚算這個賬。
就
是不知道他後臺到底是誰。
如此厲害的人物,難道是誰的學生?
王縣令給自己找了諸多藉口
。
總結下來就一句話,不管了,內裏如何不重要,面子光鮮即可。
就跟他治下的沾橋縣一樣,頂着上縣的名頭,百姓們卻過得苦不堪言。
不過那四個醉酒的差役被他命人狠狠責打。
管不了紀楚,還打不了你們?
讓
你們是去辦差的,喫什麼酒!
一人四十仗,打得皮開肉綻纔算行!
上午被安丘縣老婆婆打的滿頭包。
晚上被沾橋縣縣令打去了半條命,還丟了衙門的差事。
他
們都想去安丘縣討生活了!
至少那隔壁的差役不會非打則罵。
此刻的安丘縣,紀楚看着一樁樁罪證,嘆口氣道:“把他們編入戶籍檔案吧。”
“做得隱蔽些,先併入親戚家中,有了房子之後再做分家。”
這
樣就能較爲合理。
“不過這些事要做得低調,不能大肆宣揚,更不能大張旗鼓做。”紀楚再次吩咐。
紀楚乾脆說的更明白:“讓他們該做工做工,該住下住下,先不提登記名冊的事。”
謝主簿被吩咐做“假賬”,還有點不適應。
但他們知道,這假賬爲何而做。
意思就是,明面上不記戶籍,實際上衙門有登記就好,讓新來的百姓若出事鬧事有人可查。
也不趕他們走,該做工做工,該種地種地。
三年五載之後,自然而然就是安丘縣的人了。
“王大人真的不會找麻煩嗎。“謝主簿問道。
紀楚搖頭:“放心,他不敢。”
小人都是膽怯的,就是因爲膽怯,所以纔會色厲內荏。
看着凶神惡煞,不過是紙老虎罷了。
爲了前途,爲了官聲,爲了名頭,總之想要的東西極多,便會畏首畏尾。
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說的就是這個了。
拿着這個罪證,遷徙個二三百戶,對方都不會翻臉。
竟對方可是上縣,開國初期,就有七千到一萬戶人家。
畢
經
過這麼多年的發展,按正常來說,肯定在萬戶以上。
再說,有這些罪證,就能保證王縣令不敢找事。
沒辦法,誰讓對方小辮子太多,一抓一個準。
至於什麼三年大考之年。
紀楚就是知道對方大考,所以有恃無恐啊,有本事就說出去。
謝主簿默默記下,旁邊的李師爺,紀振再次感受到紀縣令的“可怕”的性格。
真不要跟他當對手。
否則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投奔到周韓村的衆人,心裏忐忑了好幾日。
但自從那日縣令大人來了之後,只派了些人記下各家冤案,再詳細登記各家情況,之後就沒事了。
不
趕他們走嗎
?
就讓他們在周韓村住下?
甚
至出去做工,也是沒人驅逐的。
沾橋縣的差役同樣沒出現過。
剛
等着等着,心裏總算安定些。
開始幾日,大家還有些忐忑不安,生怕兩位縣令達成共識,讓他們回家。
就連有戶勤快的人家,攢了些錢開始蓋房子了,縣裏下來巡邏的差役只當沒看到。
韓村長長舒口氣,大手一揮:“該做什麼做什麼,沒事的。”
就說紀大人會管的!
這個插曲也不算了結,按照紀楚推測,等到夏收之後,還有一批佃戶會來投奔。
不
過那就是夏收之後的事了,更不是什麼難題。
他手握那麼多利器,根本不會懼怕。
紀楚把罪證收到書房當中,再次看起羅玉村製糖作坊的賬目。
全都是娘子樂薇記下的,往來支出,進賬出賬,都有名目。
蜂
樂
在
蜜一批批送過來,送到作坊裏製成糖,也跟州城那邊的貨商聯繫好了,他們喫得下如今的產量。
薇還讓人送了樣品過去,三種口味都很受歡迎。
紀楚處理百姓遷徙的事時,陶樂薇飛速成長,按她的話說,在相公身邊耳濡目染,也該學到不少。
她現在識字不少,已經能自己看書,經營作坊之餘,也會從書架上取書去看,能學到不少東西。
紀楚越看越放心。
如果說周韓村那邊是鬧心焦心。
羅玉村則是穩定的發
平穩到看見他們賬
展
。
目,都知道這個村子井然有序,勃勃生機。
這
就是好事。
能安安穩穩地發展,便是最好的事了。
今年蜂農蜂箱規劃得當,本地十六萬畝麥田,五萬畝油菜田,兩萬畝其他農作物。
按照不同種類,蜂箱的密度也不同。
比如麥田,差不多要五畝地,才能養成一箱蜂。
油
菜田則不同,一到兩畝地,就可以放置一個蜂箱了。
也因規劃的合理,各家蜂農矛盾比較少,再加上大家都學過,今年蜂蜜產量非常可觀。
照一箱蜂,差不多能產二十到三十斤來說,今年安丘縣的春季蜂蜜產量,足足有一百七十一萬斤。
按
別
看其中油菜佔比較少,卻貢獻了大半。
紀楚選油菜做推廣,也想過蜂蜜的產量,但說到底只是油菜的附帶產品。
沒想到一點點推進,這個附帶產品,收益竟然如此之高。
本
地小孩看到蜂蜜不饞,果然是有原因的。
誰家還喫不起蜂蜜了?
等這些製糖賣出去,除去各項成本稅收,竟然有近五千兩的收入。
這
可是純收益。
可
他並非商賈,不能只看純收入,眼看各個環節上,有多少人因此受益。
先是蜂農,一箱蜂蜜的價格差不多是三錢銀子,三箱以上,家裏收入就不少了。
而且今年就算投入了成本製作了蜂箱,等明年就不必再做,是淨利潤。
此般利好不用多講
。
再是中間的工人,製糖作坊各項活計的女工們,以及負責長短運輸的男工們。
每人每日按照工種不同,能得十文到五十文不等。
整個羅玉村,無人不因此受益。
也正因如此,羅玉村能去私塾的孩子也更多,家裏大大小小孩童,都能去聽課。
最後再看這近五千兩的收入。
自然是買水車的銀錢。
到
時候各個村裏,都能分一些,以後澆水灌溉,能省不知多少力氣。
跟隔壁縣打完交道,再看自家縣,怎麼看怎麼順眼,怎麼看怎麼神清氣爽啊。
這製糖的買賣,真讓他們做起來了。
紀楚心情一好,又寫信給傳說中的匠人蔡先生,告訴他自己馬上就攢夠銀子,讓他務必把水車備好。
兩人如今的信件有來有回。
主要是紀楚確實有新奇的點子,那蔡先生不得不回。
幾
封信下來,頗有些筆友的感覺。
陶樂薇進到書房時還有些不好意思,她其實就是想問問,那製糖作坊的差事可有疏漏,她好儘快補上。
紀楚笑着道:“怎麼會有,便是我來做,也就這樣了。”
這自然是極好的誇讚,陶樂薇都有些雀躍,開心道:“那就好,我一定儘快完成。”
陶樂薇說做就做,以後幾乎日日都在製糖作坊待到很久。
主要是時間緊張。
那麼多糖需要趕製,需要的人手極多,而且只能趕在這個時間做,因爲再過一段時間就要割麥子了。
到時候多數人肯定選擇去收割麥子,製糖則會耽擱
。
這一耽擱,估計連買水車的時間都會錯過,所以要抓緊才成。
羅
玉村衆人商議過後,又從隔壁村子請了不少會製糖的婦人,還招了不少短工,趕在夏收前全部製作好。
能來賺錢,大家自然願意。
這製糖的生意,惠及的大家更多了。
不過這期間,許多人都討論着,等到麥子收完,他們一定要好好歇歇。
有糧有銀子,大家都能鬆口氣了。
本地人笑呵呵討論自家要買什麼新物件,還想買幾件不實用卻漂亮的掛畫。
不止如此,甚至有人說,要不然帶着銀子去州城逛逛,他們還沒去過呢。
這
下有錢了,去開開眼界啊。
前來做幫工的外地短工無比豔羨。
如
不是衣食充足了,誰會想這些額外的事,
根本不會有閒心的。
再看她們討論最近太忙,準備殺個雞鴨給家裏人補補,還有她們在作坊做事,家裏男人做飯終於有進步了等等。
如果他們也是安丘縣的人就好了。
或者說,要是紀縣令是他們縣的縣令就好了。
後面這個念頭不敢說出來,否則本地人肯定怒目而視。
那
要不然他們努努力?
留在安丘縣
?
也投奔個親戚什麼的,似乎是個方向。
“來喝綠豆湯了。”陶樂薇笑着道,“天氣熱,解解暑氣。”
“放糖嗎?”李娘子順口問道。
作坊衆人齊聲大聲道:“不要!”
她們真的喫夠了啊!
這次就連短工們也在一起喊。
剛來的時候還新奇,現在她們也喫夠了啊。
衆人對視一眼,忍不住笑出聲。
喫糖喫到夠,誰敢信呢。
製糖作坊笑鬧着做事,紀楚終於收到蔡先生回信。
“做好了,可以取了。”
紀
楚直接站起來。
說
好的秋天做好呢
?
怎
麼還提前了兩三月?
他們安丘縣的水利也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