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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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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九月二十五, 夜半子時。

入冬寒風吹得人心裏發慌。

沾橋縣喬家鎮只有零散的幾個家丁,主要護衛在喬家莊子附近。

“鄉兵怎麼就走了。”

“是啊,他們不是很熱心嗎,這人一走,咱們就要出來巡邏,凍死人了。”

“忍忍吧,等兩天他們就回來了。”

埋伏在暗處的黃總旗以及五六個兵士手握刀鞘,對這種言行十分不爽。

不說紀大人請來軍中將士訓練鄉兵,都是託了人情,實打實在付出許多銀錢物資。

只講各地鄉兵們認真訓練,就爲了能保護鄉親家人們。

這喬家不僅不出人出力,就等着檢現成的,而且讓喬家出人,他們也不肯。

黃總旗等人早就看他們這些大戶不爽了。

但是今日,他們似乎可以報一報這仇。

黃總旗接到紀大人侄兒信件的第一時間,都不敢相信信裏的內容。

那紀振見他看完,立刻把信件焚燒乾淨,再看他的意思。

信裏的內容並不複雜,對一個總旗來說,簡直再簡單不過。

紀縣令讓他把喬家鎮鄉兵全部調走,再把這消息透露給周邊的匪賊。

要知道那些匪賊,已經大半月搶不到東西了。

沾橋縣正兒八經組織起鄉兵,每個地方都有士兵做教頭,匪賊還未靠近,就被發現。

幾次下來,沾橋縣各村不僅沒有損傷,反而傷了些匪賊。

這對鄉兵們來說,是極大的鼓舞。

以往他們是魚肉,現在完全變了!

期間還出現,以做鄉兵抵勞役的消息,各家男子更願意主動做鄉兵。

既然能保護鄉親家人,還能免受苦役,有什麼不好的。

沾橋縣如此。

更有錢的安丘縣也是如此。

那些鄉兵們,甚至能拿件趁手的鐵農具,武力值更加不同。

所以這附近的匪賊來來回回,都沒佔到便宜。

其間還讓黃總旗發現,紀大人格外注重大家的傷病,不管大小傷口,都會派大夫過去。

反之匪賊們,受傷之後根本得不到及時救治,恢復得極爲艱難。

此消彼長下,那匪賊若還能搶到東西,那也不要當匪賊,直接當反賊吧。

話是扯遠了,總的來說,就是那些賊人半個多月沒搶到東西,已經快到臨界點。

這種時候,告訴他們相對有錢的喬家鎮鄉兵被調走,那是什麼感覺?

沾橋縣的喬家祖宅所在,那祖產不知道多少。

特別是莊子上,他們家隱田的錢糧基本在那放着。

因爲這莊子,算是在沾橋縣比較中心的位置,如果想要過來,必須繞過兩個村子,方能抵達。

放在之前,匪賊們頂多趁着氣勢正盛,來過搶一點就跑,畢竟前面兩個村子搶完,就夠消耗他們體力跟運載力。

現在的話,那些村子鄉兵如鷹般警惕,根本得不了手。

要不然去喬家鎮看看?

黃總旗看到信件,立刻做出判斷。

匪賊們一定會去搶的。

那爲什麼要把人調走?

信裏直接解答他這個疑惑。

紀楚想要喬家手裏的隱田,他家不給。

黃總旗沉默。

紀大人你說得是不是太直白了!

就因爲不給你隱田,你就要放匪賊們去搶他家糧食啊。

這也確實是個好辦法。

畢竟說起來,人家紀大人什麼都沒做,只是不願意讓鄉兵們巡邏而已。

說白了,鄉兵們時時刻刻巡邏,既保護自己家,也保護了縣裏六家大戶。

你們不能只享受農戶們的辛勞,卻覺得是理所應當吧。

什麼都喫,什麼都佔,哪有這種好處。

讓這些人喫點苦頭,就該把隱田吐出來了。

黃總旗明白紀楚的意思,但卻不願意做。

他們是常備軍,不應當助紂爲虐。

明知道匪賊會來燒殺劫掠,不管就算了,還故意把人調走,不是兵將所爲。

紀振見對方搖頭,先把那封信燒了,隨後又遞出來一封。

第一封信說的是讓匪賊去搶喬家鎮,好拿回隱田。

第二封信的內容,則是調動範縣丞手裏的鄉兵,前往沾橋縣合圍。

這讓黃總旗直接坐起來。

合圍?!

這分明是誘敵深入,殲滅匪賊的計策。

至於誘餌,那就是喬家鎮。

等匪賊們深入腹地,兩地鄉兵合圍,就算對方有馬匹也跑不了!

紀楚不止給喬家警醒。

還利用這件事,重創匪賊一幫人。

幾次三番擾亂沾橋縣,紀楚早就忍不了。

眼看着各地訓練鄉兵成效不錯,再加上他並不在沾橋縣。

一則讓匪賊們放鬆集體,二則兩縣合圍,對方肯定措手不及。

這第二封信,才寫到黃總旗的心坎上。

"你四叔果然厲害啊。”黃總旗其實也受不了這些匪賊。

常備軍千戶他們同樣如此。

只是軍隊不好直接出來,所以只能幹瞪眼。

沒想到被請過來訓練兵,反而有了打擊匪賊的好機會。

紀振嘿嘿一笑。

那可是他四叔啊!

不過他還是把第二封信給燒了。

最後拿出第三封信,也就是黃總旗如今手裏這封。

信上只有三個字,砸祠堂。

嘖嘖,紀楚啊紀楚,你是打定主意,讓喬家這個豪強喫虧。

不過他喜歡。

黃總旗自己點了這封信,不會讓任何人抓到紀楚的把柄。

誰讓紀縣令實在對他胃口。

手握一個窮縣一個富縣,不僅不會偏頗,還會盡力平衡關係,打擊匪賊,再滅豪強們的威風。

黃總旗甚至想。

或許紀楚從請他們這些人訓練鄉兵,便有了這個計策?

畢竟怎麼看,他們這些軍中將士是最適合牽頭做這件事的。

算了,不想了。

反正做成了,對這兩地百姓都是極好的。

沾橋縣百姓實在太苦,他看不過眼。

投軍從戎,不就是爲了護衛百姓的安危,如此良機擺在面前,他還要謝謝紀楚呢。

黃總旗的手下壓低聲音:“那羣賊寇怎麼還沒來。”

“會來的,他們餓了幾日,不來喫什麼。”

話音剛落,就聽到細細密密的腳步聲,夾雜着裹了布匹的馬蹄聲。

人數近五十,還有十幾匹馬。

這幫賊寇人數已經不少了。

怪不得他們侵犯,都能動手。

爲了不讓旁人發覺,那些馬蹄都綁上軟布,儘量壓低聲音。

可這逃不過黃總旗的耳朵,冷笑:“好個賊寇,倒是有辦法。”

“他們肯定奔糧倉,咱們去另一個地方。”

賊寇去糧倉,他們去喬家祠堂,各有分工。

要說各家最重要的東西,無非就是這兩樣,喫的糧食跟老祖宗。

等豪強喬家發現兩面受敵,他們養的家丁肯定要分散作戰。

那些家丁欺負百姓佃戶還行,真要對上賊寇,甚至黃總旗,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喬家欺壓百姓,強徵佃戶的糧,大家都是知道的,就算遇到他們的家丁,該不手軟不要手軟。”

衆人稱是,這次來砸祠堂的,都是軍中出身的好手,沒有帶一個鄉兵,做起事不會手下留情。

當時調來沾橋縣一共二十六人,一半帶着沾橋縣鄉兵與範縣丞帶着的安丘縣鄉兵各自埋伏。

另一半人則要時刻觀察賊寇的動向,順便砸了祠堂。

眼看賊寇們開始行動,黃總旗一聲令下,衆人輕手輕腳潛入喬家,先在東院放把火,然後直奔祠堂而去。

雖說是黑夜,可高大的祠堂建築,還是讓這羣兵將們震驚,那雕花棟樑,那兩人合抱的柱子。

不僅如此,就連桌上擺着的貢品,都是金箔製成,更有普通百姓根本喫不起的精細食物,就放在桌案上。

衆人在沾橋縣也不是一兩日了,知道本地百姓的生活,再看看藏着隱田扣着佃戶的喬家如此奢靡,說不憤怒,那絕對不可能。

“這也是一種賊寇了。”

之前世人愛誇豪強行善積德,愛說富貴之家品格必然好。

確實,喝人血肉,面上肯定要裝得跟菩薩一般。

可恨有些窮人,還上趕着吹捧,好像吹了就能去這些人家當奴僕,被賞幾口飯喫。

殊不知若不是他們,你的日子未必會差。

之前砸喬家祠堂,還只是總旗的命令,現在卻不然,砸了他們心裏才能痛快的。

兵士們力氣本來就大,衆人又是好手,三下五除二,但凡脆弱的東西,全部毀於一旦。

等到家丁發現異常,根本來不及了。

再放一把火,甚至利用了祠堂裏的香油燭火,大火飛速燃燒。

喬家兩面起火,東院那邊只燒了一間房就被撲滅,等家丁趕到祠堂時,只能看着火光發呆。

好在祠堂本就跟主宅有些距離,不會連着一起燒,否則今日的喬家祖宅,就徹底完了。

“糧倉那邊也有賊人!”

“他們搶了許多糧,已經往回跑了!"

“快追啊!”

“追了,這火怎麼辦?”

深夜子時末,喬家所有人從睡夢中驚醒,另有人趕緊去縣城報告喬家老家。

祖宅祠堂被燒了!

莊子上的糧食被搶了!

老爺您快回來看看啊!

對於喬家來說,這事似乎結束。

但對砸了祠堂的黃總旗等人,不過熱身而已。

只見那賊寇不僅搶了糧,還裝了大包金銀珠寶,看來滿載而歸。

唯一不妥的是,他們搶的東西太多,馬匹頗有些承受不住。

這也看出來,這些人知道只有這一次機會,以後的沾橋縣會更加難搶,所以才幹一票大的。

一直到了郊外,這些人纔敢解開馬蹄上的布料,準備快點回去。

黃總旗心疼道:“沒看那馬兒累成什麼樣了。”

軍中人沒有不愛馬的啊。

從喬家鎮出來,一直寅時正刻,跑了兩個多時辰的馬匹再也撐不住。

而賊寇衆人也出了沾橋縣範圍。

跑出來了!

他們滿載而歸!

賊寇們大笑:“爽快,憋了大半個月,終於搶了一筆。”

“你們看那珍珠沒,拇指那樣大,能賣個好價錢。”

“幸好姓紀的官員沒在,讓咱們找到機會。”

“也是最後的機會了,回頭去其他地方看看,沾橋縣的鄉兵愈發厲害。”

“聽說安丘縣才富裕,真想去搶一筆。”

“放心,已經有人盯上他們,黃老三那可有三四十匹馬,肯定眼饞。”

邊關不止一夥匪賊,想要洗劫安丘縣的多了去。

回頭他們給黃老三帶路,也能沾沾光。

賊寇們大笑,似乎已經可以喫安丘縣百姓的血肉了。

下一秒,就聽放哨的人道:“不好,有追兵。”

追兵?!

他們走之前,也給喬家放了好幾把火,怎麼還會有追兵。

那些家丁,還真敢騎馬追過來?

只見衆人剛拿起武器,遠方卻傳來利箭破風而來的聲響。

方纔還在叫器的賊寇肩膀中間,血流如注。

再有人懊惱道:“天太黑了,沒射中。”

射中肩膀不算射中,一劍封喉纔算?

近五十人的賊寇立即警戒,有經驗的人甚至道:“扔掉一部分物資,立刻騎馬離開。”

辛辛苦苦搶來的東西,就扔掉了?

對方直接道:“那是箭!只有軍中纔有箭!”

普通家丁,誰敢自制這種箭羽?

軍中來人了?

賊寇扔掉贓物的速度最快,卻敵不過兩縣鄉兵的合圍。

沾橋縣派出了近三百人,可以說每個村都抽調了人手。

安丘縣則有整兩百,各地精銳鄉兵盡在裏面。

軍中三十兵將領着五百鄉兵直接圍剿這堪稱猖狂的匪賊。

他們幾次三番騷擾沾橋村,還對安丘縣垂涎三尺。

有他們在幫忙,百姓哪得安寧。

必須盡數剿滅!

五十匪賊咬牙拼殺,只等接應他們的兄弟過來。

可那些人,則被黃總旗騎快馬親自帶隊的一百鄉兵團團圍住,別說接應,自己就是甕中之鱉!

紀楚頗有些心疼自己的馬匹。

自己騎的時候,速度怎麼沒那麼快啊,到黃總旗手底下,堪稱風馳電掣。

許知州還真大方,給的馬兒確實不錯。

直到冬日的天光都大亮了。

這次的匪賊劫掠,終於落下帷幕。

跟以往被搶不同,也跟最近成功防禦不同。

紀縣令跟黃總旗兩人,盡數捉拿了賊寇!

已經押送到沾橋縣縣城了!

聽聞這個消息,不少人坐起來道,紀大人不是在安丘縣嗎,怎麼提前回來了?

還有抓到賊寇是什麼意思。

那些囂張的賊人落網了?

一時間,整個沾橋縣,乃至一臉懵逼的安丘縣百姓,都在詢問發生了什麼。

特別是安丘縣百姓,下半月的時間,紀大人不應該在他們這嗎,怎麼還去剿匪了,甚至還了安丘縣的鄉兵?

不過他們很快得知,這夥匪賊覺得安丘縣如今富裕,早就有搶劫的想法,紀大人直接把這些念頭扼殺在搖籃裏。

安丘縣百姓面面相覷,這兩年安定的生活,讓他們都快忘了外面還有匪賊一事!

這些人也太可惡了,整日不勞而獲,就想着搶別人的東西,確實該抓。

沒被搶過的安丘縣百姓都是這樣。

何況真正屢次被劫掠的沾橋縣百姓。

一個月內,被搶四次,都是以前的常態。

現在跟他們講,這些作惡的匪賊全都被抓住了,各家各戶,恨不得放鞭炮慶祝。

回到縣城,百姓們早就在等着了,大家可不捨得拿雞蛋青菜砸他們,專門挑土塊石塊,往這些匪賊的臉上頭上砸。

"讓你們搶東西。”

“之前害死我弟弟,就該去死。”

"搶我家的糧,還侮辱我妹子,去死啊。”

"之前拐走小孩的,是不是你們?”

百姓們的憤怒,紀楚並未制止,只讓他們小心點,不要砸到黃總旗跟兵士們的,還有押送賊人的鄉兵,可都是功臣。

面對後者,百姓千恩萬謝,他們抵禦賊寇,不讓他們被搶,大家已經夠感謝的了。

現在不僅抵禦了,還還擊了,衆人恨不得拜謝。

同樣,對紀大人更是如此。

他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他真的是沾橋村百姓的救星!

過來幫忙的安丘縣鄉兵們嘿嘿笑着,不過他們稍作停留,就要回自家縣裏了,大家頭一次做這種事,頗有些疲憊,還是回家吧。

不過他們深知,幫了沾橋縣就是幫他們自己,有了這次的經驗,以後再有賊人也是不怕的。

範縣丞跟黃總旗他們稍稍敘舊,便帶着鄉兵們離開的,衆人揚眉吐氣,回到自家縣裏,也是被當英雄對待。

安丘縣那邊事情好說。

沾橋縣還有新舊賬一起算。

其中賊首,少不了直接砍頭,就算罪過最輕的也要服苦役。

不過這種大案,依舊要報給州城那邊。

估計州城那邊也覺得新奇。

怎麼你紀楚送來的人,個個都要殺頭啊。

好好個文官,是不是有點血腥了。

自然是調侃,清理貪官污吏,還能剿滅匪賊,都是大大的功勞。

提攜他的許知州等人,更是臉上有光。

能辨識英才,同樣大功一件。

紀楚跟黃總旗對視一笑,雙方頭一次合作,卻無比默契。

雖說定下計策時,兩人並未見過,卻都把各自任務完成得很好。

紀楚說帶着範縣丞他們前去增援,就一定會去增援。

而黃總旗指揮幾百鄉兵,更是如臂指揮。

可黃總旗還是忍不住問道:“紀大人,你是不是早就想好,讓我們過來不是練兵。”

“就是爲了剿匪。"

他甚至不是反問,而是確定了。

畢竟借兵剿匪是大事,需要詢問上司。

但借兵訓練鄉兵,則是小事一樁。

紀楚把這套規則玩得團團轉。

紀楚並未回答,只是讓黃總旗聽外面百姓們的呼聲:“聽他們的語氣,就知道他們有多高興了。”

是啊,這麼多年的怨氣,終於抒發出來,終於得以宣泄。

那些匪賊被綁在外面,任由百姓們斷打。

這場面若心軟的人看了,可能還會聖母心發作,覺得太野蠻也血腥太殘暴。

可百姓們做的報復,遠不如這些人行爲的十分之一。

發泄吧,等發泄過後,就可以開始新的生活了。

黃總旗聽着大家的憤怒,沒有再追問下去。

能把事情做好就行,何必再問那麼多。

調動幾百鄉兵,終於把附近的匪賊盡數捉拿。

繳獲的物資也能賠償給最近被搶的農戶。

那四個村子被搶的農戶,怎麼也想不到這些東西還能回來。

他們都以爲,此事跟之前一樣,會不了了之的。

看着失而復得的糧食,無數人喜極而泣。

馬上入冬,他們救命的糧食有了,救命的炭火也有了,他們大概率能熬過這個冬日。

當然,也有人疑惑。

他們被搶那會,已經是八月的事了。

現在九月末,那時候的糧食應該早被匪賊喫乾淨,這是哪裏來的?

黃總旗只道:“你們收下就好,管那麼多。”

此時的沾橋縣衙門,不僅有匪賊們哭天搶地的聲音,也有喬家人號啕之聲。

馬典吏從中間走過,把州城衙門的文書送過來。

這上面寫着對匪賊們判決,賊寇一共七十九人,沾過人命的有二十一人,直接就地處斬。

剩下的聽從紀縣令安排,該服苦役服苦役,該流放流放。

意思就是,連押送到州城都不必了,直接殺了就好,還能梟首示衆,威震其他賊寇。

這個處理結果意料之中,紀楚把文書遞給黃總旗,最近挑個日子,拉到菜市口砍頭便是。

也請深受其害的百姓們前來看看,一解心中怒火。

“還有喬家。”紀楚道,“喬家祖宅祠堂都被燒了,也讓他們去看看,希望能少些怨言。”

還在號啕的喬家人連忙感謝紀大人的英明,不過還是沒走。

紀楚明知故問:“賊首的判決都下來了,你們怎麼還不走,有什麼委屈嗎。”

有啊!

我們家被搶的銀錢糧食,庫房裏大批金銀都沒了!

那可是祖宅裏的家當。

你們不是都給劫回來了嗎。

見紀縣令不說,他們只好按照喬老爺地吩咐道:“大人,喬家這次損失慘重,被搶了無數金銀糧食。那些倒罷了,還有祠堂裏一杆懸秤,是喬家祖上傳下,也不知所蹤,還請紀大人明察秋毫,幫忙尋尋。”

說着,還向紀楚身邊的黃總旗,馬典吏行禮。

正說着,那橋老吏也來了。

橋老吏身份暴露,卻還未辭去職務,紀楚也沒開口讓他走。

只見橋老吏同樣焦急,就知道那把懸秤確實重要。

黃總旗有點憋不住笑,他隨手一撈,誰知道東西那麼重要啊。

紀楚也見過,那杆金燦燦的秤看着就不凡,可現在卻不是還東西的時候。

“彆着急,現在匪賊們剛抓住,千頭萬緒,有的要忙。”紀楚似笑非笑,“找是要找的,等着吧。”

但凡在衙門辦過事的,最怕這句等着吧。

紀楚以前可是從來不這樣說,但凡事情總會給個期限。

所以橋老吏臉色變得難看,制止其他人再問。

等橋老吏帶着衆人回到喬家,面容滄桑不少,本就老邁的他,如今更添疲憊。

喬老爺喊了句橋叔,橋老吏卻道:“老僕見過老爺。”

這橋老吏是喬家忠僕,是被當年老太爺賜名橋姓,算是跟自家同音。

之後去了衙門幫忙做事,就是喬家在衙門的耳目。

而這次喬家損失慘重,喬老爺覺得倒黴,這位橋老吏卻道:“不是倒黴。”

到底在衙門還有差事,不難接觸到還未死的匪賊們。

只有臨走時又放了幾把火。

些匪賊們哭喊時他問了,這些人直奔喬家鎮的庫房,剛開始根本沒有燒院子,更沒有砸祠堂。

所以說,燒喬家祖宅,砸喬家祠堂的另有他人。

再想想喬家鎮臨時被抽調走的鄉兵,以及埋伏合圍的幾百好手。

如果再想不到從頭到尾都是計謀,那他這幾十年都白活了。

更別說,紀縣令根本沒打算瞞着。

就算說了這誘敵深入的誘餌是你們喬家鎮,那又怎麼樣。

是剿滅匪賊重要,還是你們喬家祖宅重要?

是剿匪有功,還是你這祠堂要緊?

告到皇上那,皇上都要誇紀縣令有勇有謀。

會再說一句慈不掌兵,剿匪是爲了以後的太平日子,你們喬家有臉告狀?

如果再說什麼,祠堂不是匪賊砸的,是紀楚吩咐人乾的。

誰又會信。

即使信了,也懶得理他們。

就像喬家不理會佃戶們喫不喫上飯,不理會農戶們被他們低價收走田地,以後日子怎麼過一樣。

他們不在乎佃戶,官老爺們同樣不在乎他們。

求告無門。

喬老爺跟橋老吏頭一次體會到這個詞。

他們求到京城去,也不會有人理他們的。

求告無門。

以及回去等着吧。

這是他們用來糊弄底下奴僕佃戶農戶的話。

紀楚一字一句還回來了。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這就是他做事方法。

“我們有什麼深仇大恨!要這樣整治喬家。就連祖上傳的金秤都被弄走了!”喬老爺說完,立刻轉身看向橋老吏,"隱田。”

“就因爲我不給隱田,他便砸喬家祠堂?!”

喬老爺咬牙切齒,最後癱坐在椅子上。

那可是近兩萬的隱田,他給出三千還不夠,紀楚還要?這次又要多少。

橋老吏嘆氣:“老爺,全給了吧。”

一萬八千畝隱田,全給?

年一兩萬銀子的收入。

現在已經九月底,那些田地甚至都種了麥子啊,如果還的話,還虧了麥種錢。

橋老吏道:“不說祖傳的物件在紀縣令手裏,只說他的手段,如果再來一次,喬家依舊抵擋不了。”

一邊剿匪,一邊順手砸了喬家祠堂。

再想想安丘縣那些油菜販子們的下場。

即使是他活了這麼多年,依舊不是紀楚的對手。

更不用說,人家砸祠堂的目的,是爲了清隱田,還是州城讓他找補出七萬畝田地。

這事無論放在哪,沒人會管他們的。

若還不識趣,紀楚還有更多手段。

可別忘了,經過這次剿匪,他已經能調動兩地近千鄉兵,這還是隻是抽調出來的,全都算上以少則兩千,多則四五千人。

喬老爺恨極,甚至想魚死網破。

但想到最後,他又沒有這個血性,自家不過是個做點買賣,當個地主。

真讓他去拼命,那還是捨不得的。

城酒樓,從繳獲的物資裏取了些銀錢,一部分買了酒肉分給兩地鄉兵們。

另一部分則在酒宴請黃總旗等兵士。

幫他們沾橋縣剿匪,自然要鄭重感謝。

若不是他們帶着,只靠鄉兵不會那般順利。

紀楚,黃總旗,馬典吏,捕頭成耿,書更健康,紀振等人幾個人坐了一桌,大多都難掩興奮。

黃總旗卻在低聲問:“那喬家要是咽不下這口氣,一定報復回來,怎麼辦。”

“太高估他們的血性了。”紀楚跟黃總旗很熟悉,也不客氣道,“若真有骨頭,也不會到現在才魚死網破。”

黃總旗細細琢磨,還是不太明白。

紀楚乾脆道:“我最初來沾橋縣,這些所謂的大戶要是抱團抵抗,還算他們有點骨頭。眼看着收拾跟他們沆瀣一氣的王縣令,再看着查人口清隱田,個個都不敢冒頭阻攔,無非計較利害得失,覺得跟我殊死搏鬥不劃算。”

“那時候都覺得不劃算,如今更不劃算了。”

魚死網破,殊死一搏這種時候,只屬於有英雄氣的人。

那坐喫等死的豪紳們,可不在此行列。

用現代的話,大概就是,他們天生就有軟弱性跟妥協性。

“這世上的小人,都是怕英雄的。”紀楚舉杯,對黃總旗等人敬酒,“天生就怕保家衛國,忠肝義膽的英雄。”

別說其他士兵了,就連黃總旗都很是激動,滿飲了杯中酒。

沒錯!

他們這些英雄,天生克小人!

什麼宵小,也敢來造次。

十月初二,黃總旗帶着兵士們離開。

兩縣鄉兵訓練得差不多了,他們還找了從軍中退下來的老兵加入裏面,還有一場實戰經驗,普通的匪賊絕對不在話下。

黃總旗對紀楚抱拳,對這個小縣令無比敬佩:“改日去常備軍,我們千戶,將軍,一定會交你這個朋友。”

紀楚回禮,點頭道:“有機會一定會去。”

馬典吏紀振上前,把上次繳獲的馬匹牽出一半,又送上禮物,再次感謝衆人。

黃總旗還對紀振道:“你這身板強壯,以後多多練習,好生保護你四叔。”

送走軍中兵將,紀楚等人慢悠悠回了衙門。

時的衙門依舊熱鬧

匪賊們被押到牢房裏,喬家哭訴的僕從也走了。

這會的熱鬧,則是沾橋縣六家大戶的當家們,正熱熱鬧鬧說話,每個人臉上都帶着和氣。

別看他們一大把年紀,見到紀縣令過來,連忙站起來相迎。

“見過紀大人。”

“縣令大人果然豐神俊逸啊。”

“如此年輕有爲,還剿匪有功,真是爲本地除卻心腹大患。”

“大人有膽有識,能文能武,實在爲國家棟梁。”

“紀大人,您快上座。”

“紀大人有禮了。”

眼看一個比一個熱情,紀楚再次明知故問。

“諸位怎麼有空來衙門,這是約好的?”

衆人尷尬笑笑,遞上手中文書契憑,還把一些沒登記在冊的田地方位畫了出來。

他們過來是上交隱田的。

其中一家恭敬道:“年底清查賬目,發現一些田地遺漏登記,所以特來送還。”

"我家也是,這大半田地都已經種上冬麥了,一併還了。”

"我家田地全都種了冬麥,您看看。”

紀楚打斷他們,笑道:“你們家的?”

衆人沉默:“官家的。”

官家的?

橋老吏站出來:“佃戶家的,不少田地從他手中低價買來,正好還給他們。”

這纔是正確答案

?!

其他五家心都在滴血,卻只能連連點頭。

要說恨,那也確實有,畢竟那麼多田產收入。

但要說報復,誰家敢啊?

如果敢的話,也不會巴巴地過來。

各家族內都吵翻天了,最後的結論是,給吧,就當破財消災。

這一點,就跟紀楚評價他們的一模一樣。

書吏康收了各家的田契,仔仔細細計算,驚訝抬頭看了看衆人。

紀楚走過去看看最後的數字。

他想讓這些人湊出七萬畝隱田

了喬家祠堂之後,這些人竟然搞出八萬三千畝出來。

看來被嚇得不輕

傅康一一跟大家確認了,該簽字簽字,該按手印按手印。

從此這八萬三千畝田地,就要還給佃戶們了。

本就是他們的田地,本就是他們在耕種,就該是他們的。

紀楚最後道:“十月初十是個好日子,過完那日也就要入冬了,被抓的匪賊頭子,也在那日問斬,諸位可一定要來看看。”

早聽說紀縣令要讓他們去看砍頭,沒想到是真的。

家面如土色,都說自己一定會去。

折騰一下午,六家中五家離開,只剩損失最重的喬家。

喬家祖宅裏的糧食金銀啊,想想都讓喬老爺心痛。

還有祠堂裏祖傳的金秤,更是家中寶貝,若真丟了,他死了都虧待祖宗。

橋老吏讓他先離開,自己留下來說話。

喬老爺一步三回頭,那橋老吏開口道:“紀大人,小的年邁,實在不能在衙門當差了,還請大人開恩,讓小的回家養老吧。”

他這個眼線都暴露

了,只能自己識趣離開。

至於什麼糧食金

銀,不好開口。

橋老吏唯一所求,就是喬家的金秤,希望他這般識趣,紀大人能網開一面。

紀楚坐到上位,開口道:“買賣公平,一視同仁。”

橋老吏立刻抬頭。

“這是你家金秤上刻的字。”紀楚說着,那邊紀振從後面取出那桿秤,遞給自己四叔。

楚拿着這桿秤,再次看向上面八個字,又道:“讓你們交出田地,或有不服,但憑這四個字來看,你們若真的公平買賣,一視同仁,真的有那麼多隱田嗎。”

還是巧取豪奪過來的。

今日還田地的六家,沒有一個是被冤枉的。

當年喬家祖上創下這份產業,還把秤上刻了這四個字,可惜他們一樣都沒做到。

橋老吏還想再說,被紀楚制止:“記得來看匪賊們行刑。”

說再多也沒用了,還不如讓他們看看什麼是殺頭的買賣。

等到十月初十,半個沾橋縣的百姓都來了。

但凡被搶過的人家,全都拖家帶口前來,他們要看看惡人的下場!

無數泥土石塊砸到賊寇的頭上,這些姦淫擄掠的賊人,就該是這個下場!

捕快們特別空出一塊地,這些石塊也不會誤傷他們,能讓百姓砸個痛快。

不巧的是,大

戶們站的位置,正好在匪賊不遠處,倒是受了不少波及。

還沒等行刑,他們便覺得是自己在受罰一般。

若有朝一日被紀楚逮到天大的錯處,那他們也會被綁着跪在地上,再被他們看不起的百姓辱罵砸石頭。

直到那二十一個匪賊人頭落地,已經有人撐不下去,差點跌倒在地。

紀楚明顯故意嚇唬他們!

可他們看向紀楚的時候,已經沒有了反抗的想法。

活着吧,只要活着就行了。

以後所有人都會收斂,在紀楚手底下老老實實的。

,不會有人敢打沾橋縣安丘縣的主意

邊砍完頭,懸在

沾橋縣百姓頭上的匪賊徹底了結。

一時半會

說有夥一百多人的匪賊走到半道聽了此事,立刻帶着人手回去,自是怕了這兩地。

百姓們歡欣之時,一輛輛載滿炭火物資的車輛進到沾橋縣縣城。

這些馬車牛車直奔衙門而去。

紀楚讓李師爺幫忙採買的沾橋縣冬日扶濟終於到了。

而且他正好有錢支付!

收繳匪賊的金銀,正好派上用場!

事情怎麼能這樣巧啊。

紀楚笑眯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還對安丘縣的人道:“辛苦大家了,歇息兩日再走。”

安丘縣車伕扭頭看看,齊聲道:“大人!您是不是該回安丘縣了啊。”

“是啊,說好上半個月在沾橋,下半月在安丘。可您九月份提前就來了,現在要提前回吧。”

“沒錯沒錯,大家都等着您回去呢。”

“正好跟着車隊回去吧。”

“還有今年過年,也要在安丘縣吧。”

門上下清點物資的手都頓住了。

別吧,大家都是兄弟,何必計算那樣清楚,這樣不好吧。

冬日扶濟剛剛送到,還指望紀大人帶我們發下去呢。

稍微有些結巴的書吏傅康此時更結巴了,說什麼都要把紀大人留下,還沒到下半個月啊。

紀楚摸摸鼻子,乾脆對安丘縣的車伕們道:“要不然你們留下幫幫忙,等事情忙完了,咱們一起回。”

什麼忙?

紀楚看着天上的飛雪,開口道:“不僅要送冬日扶濟,還有一部分百姓的房屋根本經不住風雪。”

八九月份時就做了統計,這些日子裏,不少人家的房子慢慢修好了,至少能抗過冬天。

但還有一部分實在困家庭,那房子依舊不能避寒。

“趕在大雪下來之前,把他們安置起來。”

書吏健康道:“安置在哪裏。”

楚指了指前任縣令修建的百十精舍,之前是享樂貪污所用。

還有被抄家之後空出的房屋:“搬到這裏面

豈止不漏風,甚至還有些奢華啊。

若不想搬,可以付房租再住。

過大家都知道

,一家一間房,這些房子至少不漏風,等到天氣暖和了再搬出去。”

他們各家田地在村裏,等到田地該耕種的時候,自己就會回去。

所以這些房子就是用來讓大家避寒的

對紀大人來說,內外賊人要除,百姓們也要安置。

這個冬日,

他不想讓任何一個百姓死於飢寒

滿車的物資,以及早就準備好的避寒房屋,就是最好的證明。

安丘縣車伕們也是苦過來的,還有一些是安丘縣差役,見到此情此景,難免想到他們縣之前的模樣,直接道:“大人,我們都聽您的。”

"您說吧要怎麼做,我們都聽。”

“還能怎麼做,咱們

跟着送扶濟,順道把房屋不能避寒的人家接出來啊。”

又一個冬日到來,今年的冬日,不會再有人因寒冷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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