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爲防盜章 秋桐卻在此時輕聲的開了口:“姑娘,看來是您和四姑娘五姑娘了,只是今日五姑娘被馬蜂蟄了,最起碼得四五天不能見人,哪裏還能去,只是不知定的哪一日。”
扶風沉吟片刻,道:“太太定會提前通知,只消等着就是。”
秋桐點了點頭,又道:“姑娘,說起來您年紀略小了些,太太此番決定怕是想透了方纔選的您,因您樣貌最爲出色,太太纔打了您的主意。”
扶風苦笑:“還當能渾過去一兩年呢。”
秋桐欲言又止,看着扶風黯然的模樣,忍不住還是開了口:“姑娘,奴婢有句話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扶風看了秋桐一眼,道:“我當你是我的丫鬟了?”
秋桐聽了,眼眶含淚,抬手擦了,道:“姑娘,奴婢今年十五了,奴婢六歲來到的凌家,見過很多跟姑娘一樣的人,可是最好的出路也就是攀上了知州大人被抬了妾,餘下的都是被富商買去,聽說有那狠心的大婦,轉手就直接賣進了窯子。再有就是給那些小官兒供奉,有手段非常的,三兩日就折磨沒了命,再無人敢咎的。”
扶風聽着秋桐的話 ,心裏的僥倖一點點被撕開,扒光,只剩下最後一點點的血淋淋的真相和現實。頓時覺得萬念俱灰,自己重生這一遭,是要註定來受這一遭非人的苦楚麼?
扶風看着一臉晦澀的秋桐,哀聲道:“我還打量一日出了這牢籠火坑,帶着你離了也罷,如此看來,我還倒不如你了。”
秋桐接着道:“姑娘,奴婢說這番話並不是說奴婢害怕姑娘並無出路,不願與姑娘一道進出。”
扶風苦笑道:“你不必如此,照你的說法,到底也是從一個火坑到另一個罷了,你在這兒好歹衣食有靠,何必跟着我去那尚不知生死的地方。”
秋桐跪了下來,道:“求姑娘不管生死,帶了奴婢一道,奴婢並不怕這些個,姑娘心慈,跟着姑娘奴婢心安。”
扶風動容,道:“只是我還尚不知前路,到底不能給你許諾什麼。”
秋桐道:“奴婢與姑娘說一件事,姑娘姑且先聽上一聽。”
扶風道:“你說吧。”
秋桐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的道:“奴婢十一歲那年,院裏住進了三位姑娘,那一年知府大人也是設宴,可是帖子發下來只能帶一位姑娘去。因爲知府府上是凌家能攀得上的最最好的去處了,太太選中的那位姑娘是最最貌美的一個,性情也好,可是命卻太差,到赴宴前兩日,竟貪涼喫壞了肚子,還沒有到赴宴那天,就病去了。一位姑娘性格厲害一些的,卻也是在赴宴頭一天發了痘子,只剩一個最最嬌弱的姑娘頂了上去。”
扶風駭然,心思一轉,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是說五姑娘被馬蜂蟄有人算計的?”
秋桐壓低了聲音道:“姑娘,此事不光衝着五姑娘,可能最大的目標是您。”
扶風手指甲深深陷進肉裏,心裏隱隱有個猜測,可是,大家都在一起,誰也保不準馬蜂就蟄了誰。
秋桐見扶風模樣,道:“想必姑娘心中也有一番計較,奴婢給姑娘說一件事,姑娘就清楚了。今日下晌,奴婢聽得園子的粗使丫頭鳳桃說起,昨兒個,二姑娘院裏的迎春與春曉去園子裏轉,遇到了馬蜂,把春曉嚇哭了,惹了幾個人笑話。”
扶風面色冷了又冷,雖說心裏懷疑,到底沒有實際證據。秋桐這麼一說,扶風清楚,哪裏還需要什麼證據。
秋桐見扶風臉色,知道扶風已經猜到。又道:“姑娘,奴婢剛纔看了紙條上的字,奴婢覺得,這是凌家從未遇到的好事了,姑娘,人命低賤,站得高一些,好歹活命的機會就大一些,姑娘不能不爭!”
扶風不語,秋桐見該說的已經說完,便悄悄退了下去做事,獨留扶風一人靜靜思考。
扶風此時腦海裏正回想着馬蜂之事,提出去折荷花的,是盧風。自己不願意去,悅鐸死纏着,盧風並沒有勸悅鐸,反倒鼓勵自己也出去走走。到荷塘邊時,自己離蜂窩之地是最遠的,悅鐸稍稍離自己近些,最近的卻是盧風。三人呈三角式位置,如果說盧風早就知道蜂窩的位置,爲何要把自己置於最危險之地?
除非,她能保證自己不被蟄到,可是馬蜂憑什麼不蟄她呢?
扶風突然腦子裏閃過一縷紫色,挽紗!盧風當時披了一條煙紫色挽紗,與當日的衣裳其實並不相配,可是,當馬蜂湧過來時,盧風打開了軟紗擋住了頭臉!
彷彿一盆涼水從頭頂處倒了下來,扶風全身發冷。如果不是藉着荷花糕的由頭,盧風會再尋其他方式來麼?今日的目標想來是對準的自己,木棉當時站在的悅鐸身邊,如果不是木棉一心只想着自己,恐怕當時只慌忙拉了悅鐸就跑了。那麼自己呢?自己一個人,被馬蜂追來時,自己會不會變得和木棉一樣,滿臉的紅腫?
扶風想透了來由經過,心裏一陣陣發寒,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世界。好好兒的一個女孩子,看着心思單純,性情再好不過的人,真的跟猜想的一樣?雖說一直以來,自己心裏隱隱有些提防,到底不曾得罪過她,難道不知道被馬蜂蟄得多了,是會要了人命的嗎?
秋桐提了晚膳回來時,扶風仍獨自一人枯坐在窗口的繡凳上,一張精緻的小臉上冷意生生,霧濛濛的長睫毛擋着眼眸,看不出深淺。窗外夜色已經暗了下來,整個凌宅彷彿正在被怪獸一般的夜色一點點的吞沒,扶風靜靜看着窗外,突然覺得很冷很冷。
自己在這有什麼意義,難道日後也要如盧風一般一腳一腳踩了人骨活下去嗎?如此的話,倒不如一死!也許還能回到自己的家,自己飄忽不定的出租屋,見到自己的家人
秋桐看着有些心焦,擔憂今日自己的話嚇着了扶風,想了一想,輕聲喚道:“姑娘?”
扶風聽見了秋桐的叫聲,可是扶風並不想回應,扶風感覺自己思想正在往窗外飛,越飛越高,越飛越遠,逃離了整個牢籠纔好。
秋桐見扶風毫無生氣,心有些慌,上前去輕輕觸了一下扶風的,扶風毫無動靜,秋桐提高了聲音又喚:“姑娘?該用膳了。”
扶風覺得自己已經飛出了窗外,又聽見秋桐喚自己,把自己又拉回來了一點,扶風很害怕,不想回來,仍固執的往外飛。
秋桐見扶風沒有回應,大驚,一把就攥了扶風的手,三伏的天裏,涼得跟冰塊一樣。眼睛一眨也不眨,整個人毫無生氣。秋桐嚇得高聲叫起來,“姑娘!姑娘!你怎的了?”
在耳房裏睡着的木棉聽得秋桐驚叫,急忙跑了出來,一看呆呆坐着的姑娘,精緻絕色的小臉呆呆木木,仿若一個瓷娃娃一樣,毫無生氣。
木棉“哇”一聲就哭了起來,高聲叫道:“姑娘!姑娘!”
扶風正感覺自己掙脫了秋桐的聲音,正準備繼續飛,木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一把又把自己拽了回來。
木棉見扶風沒有動靜,氣得一巴掌就扇在了秋桐的臉上,尖聲叫道:“你到底跟姑娘說了什麼?把姑娘嚇成這個樣子,如是姑娘有個三長兩短,我定要你不得好過。”
扶風聽着木棉的話,感覺漸漸有暖氣上了身,彷彿熱了一點點。再看着兩個丫頭一臉的擔憂之色,心裏暖暖的,一股生氣突然就上了身,爲這兩個丫頭,那就去爭!更別提還有司棋,是的,自己還有司棋,想到司棋,扶風頓時覺得整個人活了過來,終於有了力氣。
秋桐被木棉一巴掌打過去,一點反應也沒有,只跪在扶風的膝蓋前,哀聲道:“姑娘,都怪奴婢,您怎麼了,您說一句話,奴婢是生是死單憑姑娘一句話。”
扶風臉色淡淡的露出了一絲笑容,良久,輕輕抬起了手,撫在秋桐的頭上。又伸了一隻手,摸了摸木棉腫得跟豬頭一樣的臉。啞聲道:“別叫了,我聽見了,有你們在,我不怕,我沒事。”
木棉眼淚順着腫成縫的地方就湧了出來,哭道:“姑娘,您再不能這樣嚇奴婢了!有什麼事您跟奴婢說,奴婢聽您的話,奴婢陪着您,您可不能再這樣了!”
扶風笑道:“再不會了,放心吧,只此一回,跟你保證好不好。”
秋桐又哭又笑:“姑娘,先用膳吧。”
扶風恢復了甜甜脆脆的聲音,道:“好!”再站起來的時候,整個人似乎就充滿了生氣,再無頹廢枯敗之色。
秋桐心裏大定,這才手忙腳快張羅了晚膳。
凌太太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保養得益的臉色有隱藏不住的細紋,長相併不算出衆,只看着端莊大氣,別有一番氣韻。
只見她身着一件寶藍色褙子,煙青色細紗衫,雙手保養得益,上面戴了一顆綠得出水的祖母綠戒指,梳着高髻,插了兩隻銜着桂圓大東珠的金簪,端坐在椅子上,椅子上墊了繡牡丹花軟綢面坐墊。
這凌太太是個原來是個落魄官家小姐,嫁給凌家時,凌家並不顯赫,她卻捨得下臉去跟着凌家家主做些損陰德的事,又會些結營手段,幫着凌家一步步到了這個地位。
凌太太是手段凌厲,心思冷硬的女人,心裏的算盤打得比誰都精,此番看了幾個丫頭的容貌,心裏不由得滿意,對着秦姑姑難得的露了笑臉。
“秀兒這幾個姑娘養得很好,吳嬤嬤。”凌太太讚許的聲音說完,身後一個得臉的嬤嬤上前遞了一個荷包給秦姑姑。
“這是賞你的,待會兒回去時去跟郭順說一聲,給姑娘們再添幾聲衣裳和首飾,務必給我養好了。”凌太太的聲音裏帶着嚴厲,一股凌厲的氣勢。
秦姑姑忙磕了頭,道:“謹遵太太吩咐。”
凌太太這才滿意了,回頭低聲和吳嬤嬤商量了幾聲,這纔對秦姑姑道:“你帶着姑娘們去側廳喝茶,用了晚膳再回去。”
秦姑姑這才福了身子領了衆丫頭告了退,出了門,走了約莫二十來丈,進了一處小閣樓。
扶風幾人這才尋了繡凳坐了下來。小丫頭們送來香茶,陸續退了出去,幾人這才得了機會說起話來。
都說凌家富裕,幾人一向在院裏待著足不出戶,平日裏喫穿日用都是奢靡的 ,更別提這正經大院裏,只一個普普通通的花廳側閣,裝飾得富麗堂皇,幾人坐的繡凳繃了蘇繡,仕女風景繡得栩栩如生。
悅鐸看到這些繡樣,早就研究了一通,斷言道:“這繡工跟我現在是不相上下的,只這布料便是值許多錢,加上繡工,這一張繡墊得值十兩銀子不止。”
悅鐸手工出色,現在的手藝,秦姑姑說過當得起外面一流繡樓的高級繡娘了。
秦姑姑笑道:“悅鐸眼睛尖,這繡墊是得值這麼些,你們幾人先坐着,莫要隨意走動,我去去就來。”話畢,出了門,想是得去凌太太處回話。
秦姑姑走後,幾人纔開始嘀咕。
玲瓏按捺不住,低聲問:“你們說太太這次叫了我們來是幹什麼的,我纔不信什麼請安之類的屁話,當我們貓兒狗兒養大了,這會子是想看我們可以宰喫了沒?”
扶風忙捂了玲瓏的嘴,“我的姐姐,你輕聲兒些,這裏不比屋裏。”
玲瓏扯了扶風的手,嗤笑一聲,道:“怕甚,伸頭一刀,縮頭一刀,早死早超生。你如此小心,還不是一個下場。”
扶風聽了氣急,道:“姐姐今兒說話我不愛聽。”
玲瓏說完了心裏大悔,只嘴上犟着不吭聲。
盧風忙打圓場:“你二人成日裏鬧,也不見你們不好,只一會兒別互相道不是纔好。”
玲瓏聽得盧風的話,更覺不好意思,嘴上不說,卻偷偷勾着扶風的手,捏了又捏,見扶風沒有甩手,才偷偷舒了口氣。
未風也覺得奇怪,軟軟的說道:“今兒這事是有些蹊蹺,只是我們都是砧板上的魚肉,能有什麼辦法?”
唯獨扶風是知曉此番事體的原因的,卻不能說出口,只緊緊閉了雙脣,輕輕拍了拍玲瓏的手。
幾人嘆了氣,端了茶喝。
再說那秦姑姑,別了扶風等人後,到了花廳,給凌太太行了禮,便候立一邊。
凌太太摩挲着手上的戒指,正和一個小廝說話。
“老爺與客人還在前廳喝茶?”
“回太太,是的,小的進來回話,老爺問晚膳可備好了。”小廝彎着腰,回話清楚。
凌太太聽得小廝回話,道“順兒家的,晚膳可齊了?”
一個身着薑黃色短衫的媳婦子上前回話:“回太太,都已備下了,只消前院一聲,便可上齊的。”
凌太太點點頭,對小廝道:“你去告老爺一聲,緊着他那邊招呼,晚膳已準備好了,就安排在主院吧,你們小心伺候着,出了差錯,別怪我不講情面。”
凌太太前頭還對這小廝說話,後面就掃了屋裏衆僕婦一眼,警告的聲音說出來,衆僕婦心裏都一哆嗦。太太的手段衆人都是再清楚不過的,忙齊聲道是。
小廝退了下去,凌太太這才退了衆僕婦,獨留了兩個嬤嬤,並着秦姑姑。凌太太道:“此次並未出什麼紕漏吧?”
秦姑姑知道凌太太問的是自己,忙躬身道:“沒有,並未出什麼問題。”
凌太太撫了一下額角,旁邊一個嬤嬤忙上去給凌太太細細按了起來。
凌太太半晌才道:“別又再出那起子事,費了不少周折不說,還斷一層,不說賺錢,還費了不少銀錢。”
秦姑姑忙道:“再不會的。”
凌太太聲音飄忽,“再有一回,你和林家的就自個兒領罰去吧。”
秦姑姑嚇得一哆嗦,忙跪下:“秀兒知錯,再不敢的。”
凌太太的聲音低得似乎聽不見,“我知道你向來心軟,但你要知道,我們凌家千來口人,你一時心軟,毀的是我們的千來口人的生計。你們只當我心狠,我不心狠又能怎麼辦”聲音漸漸低不可聞。
秦姑姑跪着一聲不吭,一動也不動,凌太太像是睡了過去一般,半晌沒有聲音,秦姑姑心裏七上八下,仍不敢動,這才又聽得凌太太開了口。
凌太太抬了抬手,身旁的嬤嬤就停了手退了一步站立。
“你們瞧着,今兒的事體,送哪個上去合適?”
幾人沉吟,都沒人說話。凌太太一時不耐,道:“都啞了?”
身後的吳嬤嬤這才接腔:“太太,老奴看那鵝黃繡夕顏花外衫的丫頭不錯。合雷老爺的胃口。”
秦姑姑知道她說的悅鐸,一陣心疼,秦姑姑一向喜愛悅鐸,心思單純可愛,繡工又出衆。只這幾個丫頭,她個個都捨不得,所以半晌都未開口。
另外一個嬤嬤也接口:“是不錯,雷老爺應該會喜歡,另外那個嫩綠衣裳的也不錯,這批苗子都是拔尖的。”
凌太太一聲冷笑,“便宜了那畜生,真真是浪費了。”
吳嬤嬤忙道:“太太慎言,小心隔牆有耳。”
凌太太冷哼,“我自個兒的家都能透了去,那我還不如一頭撞死了算了。”到底沒有再說什麼。
又問秦姑姑:“秀兒,這些姑娘是你自己一手養大的,你看哪個合適?”
秦姑姑聽得凌太太問話,心裏痛的如滴血一般。驀的想到了那年子一屋子齊刷刷的躺在牀上的丫頭。心裏直髮恨,這姓雷的畜生,到底要糟蹋多少個女孩兒,怎生老天不開眼!
隻眼下又不得不回凌太太的話,心一橫,道:“回太太話,鵝黃衫兒的叫悅鐸,針線上非常出衆,倒也是個好的。嫩綠衫的叫貫月,原是家生子,也是個好的,只怕這個更聽話些,到底家生子,沒有那麼烈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