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夫特默默感謝了半個月前的自己,習慣性給診所配備了一系列基本不會用上的全套器材。要不是乙醚無法長期保存,這裏甚至可以進行一些簡單的小手術。
但即便有着齊全的工具,逐步拆開繃帶還是得花不少時間。
把不知所措的的修士派回山上取乙醚,特地叮囑了避免顛簸後,克拉夫特開始了操作。
可以看出野外緊急處理十分倉促,甚至可以說是過於倉促,整個包紮工作都透露着手忙腳亂的意思。
像風暴中隨手甩上桅杆的麻索,一圈圈斜行纏繞在肢體和軀幹上,疏密鬆緊不均,有的勒進皮膚,留下深深淺淺的紫紅色壓痕,有的則鬆垮地敷在傷口表面,滑動移位嚴重。
關節處的重疊最厚實,卻也是最糟糕的。看得出處理者有意識到過彎曲活動的需求,可實在想不起來八字包紮怎麼做,所以只好通過多纏幾圈的方式,試圖進行彌補。
錯誤操作下,略微屈伸就讓繃帶環套樣地向下滑移,堆疊起一圈圈布墊,緊的地方越緊,松的地方越松,遠端因血供不足而蒼白髮涼,近端則腫脹發紅。
前後關節凹凸處不可避免地暴露了部分皮膚,傷口有多次牽扯開裂跡象,新舊血痕交錯覆蓋成斑駁的紅棕色塊。
剪刀貼着第一層繃帶邊緣探入時,能聽到布料與痂皮黏連物開裂的細碎輕響,像揉搓脆化的紙張。而揭開的感覺接近半乾的腐葉,介於軟硬之間的質地,下方散發出金屬鏽蝕氣味,被時間鈍化,不算特別尖銳濃烈。
隨着剪刀咔嚓聲,繃帶如洋蔥剝皮,一圈圈地散開,部分頑固地貼緊創口,稍用力就引起末梢敏銳的疼痛痙攣,需要用淡鹽水緩慢潤溼後小心揭起。
脫束縛的皮膚像受潮石灰,泛着一種浸漬後的微溫灰白色。用指腹按壓後,回彈遲緩僵硬,幾乎看不到的血色需要兩三個呼吸時間才重新充盈。
線形的傷痕圍繞着軀幹和四肢外側螺旋走行,雙臂的尤爲嚴重,部分已達到真皮深層,可見乳黃色的小橢圓顆粒,反光有油亮感。
令人難以理解的是,傷口外圍已經凝血結痂,越往深處則越溼潤,並非腐敗感染帶來的液化性壞死,而是一種格格不入的“新鮮”,仍有鮮紅的小點滲出,匯聚成線。
更難以理解的是病患居然還能撐過幾天的山路顛簸,活着來到他面前。
按這個傷口深度和範圍,雖然僅限於淺表小靜脈和毛細血管,但切口多,面積大的情況決定了現場總出血量會很大,常規壓迫止血點效果不佳。
大概只有使用大塊紗布均勻加壓包紮,面性地進行壓迫,才能實現較爲可觀的控制。
庫普和伊馮兩人的水平,顯然是不可能的。
當然,這沒有任何指責庫普的意思,他做到了能力範圍內最好的結果,甚至還沒忘記清創消毒,已經說明醫學教育卓有成效。
畢竟教學時就沒考慮過這種情況。戰場上大多是以單個或數個大且深的創口爲主,不太容易遇到傷遍全身未及要害的奇異案例。
“天父保佑啊。”既然能活下來不完全是急救能解釋的,那就只有兩種可能了。
要麼是傷勢有古怪,要麼是天父賜福的凝血因子和血小板發力了。
儘管對後者有所敬畏,但克拉夫特還是比較傾向於前者,“原來就這樣?”
“不是,傷勢好像在加深。”
“確定不是顛簸導致的撕裂?”
“不應該,我每次更換包紮都確認過,一開始的加深更加明顯,現在才穩定下來,和顛簸沒關係。”庫普的回答印證了猜測,似乎也說明了爲什麼傷口深部仍新鮮。
他突然想到了什麼,從包裹裏掏出兩個鉛盒,打開束帶,展示此行的成果。一枚骨制箭頭,和一塊光潔的人類蝶骨。
“您真該看看那東西,一條長了翅膀的大蛇,或者說龍?”
連說帶比劃地描述中,克拉夫特大致得知了他們被有形的無形之物襲擊的全過程,以及眼下古怪病情的來源。
那種飛行生物鱗片造成的割裂傷也有着與它本身類似的性質,介於模棱兩可的狀態中,隨時間推移出現更顯著的現實影響。
並非單純扭曲了認知,而是真真切切地模糊了認知與物質的界限,造成時間尺度上倒置的先輕後重傷勢。
不過好消息是,傷勢本身還屬於物質範疇。
本尼充滿期待地看着這邊,也許是希望克拉夫特施展什麼神蹟,使滿身傷口當場彌合。
但事實與想象相去甚遠。
克拉夫特沒有急於對傷口動手,只用指腹觸摸了幾處皮膚,蹦出一個陌生的詞彙:
“休克。”
在有人主動詢問前,他一邊解釋一邊快速行動起來,取出內裏叮噹作響的棉布包,在用烈酒潦草擦拭的桌上攤開。
“失血太多,全身器官已經快憋死了,我們得給他補回去。”
尖銳的空心針頭,帶推柄的圓筒、大小玻璃瓶罐,還有一大堆用處不明的銀色細短小管和皮質套圈。
“庫普,你拼一下。”克拉夫特從中挑走針頭,將剩下部分留給已經自覺開始洗手的助手。
在病患斑駁蒼白的手臂和雙腿摸索一番後,他經歷了短暫的猶豫,隨即將目標轉向鎖骨下方,而後是頸部。
針尖比劃了幾個角度,最後還是隨着加深的額紋抬了起來。
“怎麼了?”單臂受傷的庫普手指依然靈巧,一節節銀管在套圈連接下組裝起來,成爲可彎曲的長管,連接到玻璃瓶口。
“血管太癟了。”不好找還是其次,麻煩的是從哪下針都有直接扎穿風險。
還有辦法,只是粗暴些。
克拉夫特丟開細針,在庫普無法理解的目光中打開一份胸腔穿刺器械包,將所能找到最結實的針頭抵到膝關節下,脛骨前端,像木匠釘實一枚楔子那樣用力下壓。
伴隨着令人牙酸的“咔噠”聲和低弱的痛呼,針頭垂直下沉了一段。
“快,接輸液管,來兩瓶淡鹽水先。”
血管會幹癟,骨髓腔可不會,救命液體順着身體最堅硬的部分,補充進入最活躍柔軟的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