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長,後面沒回音,再試試?”
“算了吧,估計是漂遠了,吹幾次都聽不着。”威廉攔住還想繼續吹號的二副,好整以暇地讓出舵位。
“你把一會舵,我下去找點喫的填填肚子,喝了兩口酒總覺得難受。”
“這風浪來得急,也有點怪,幸虧咱們船大穩得住......哎,你別抓着不動,隔會就往右打點,浪在變呢,手笨摸不出來?
“幸虧奧利弗在冰山號上,要換別人還靠不住。但他那邊現在肯定不好過,指不定在罵我沒給多留幾個老手。”
“那倒也不至於,以他的水平,頂多慌一陣子,沒意外的話,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二副僵硬地把舵往右掰了三指,感覺打過頭了又急忙往迴轉。
操作看得威廉連連搖頭,這活以往都是原大副奧利弗乾的,繼任者顯然沒那麼聰明,學得有點慢。
他默默打消了喫完後再小憩會的念頭,雪淞號雖大,但新手能犯的錯誤也大,最好別離開太久。
走下艉樓前,他順口問道:“甲板下面怎麼樣,小夥子們還安分嗎?”
“好得很,有幾個睡得可沉了,我都沒他們那麼大的心。’
“行,那我就不下去看了。”威廉點點頭。船上最不穩定的就是人,本來還擔心出現恐慌和混亂,看來是多慮了。
飢餓感催促着他加快腳步,回到船長室,從櫥櫃裏取出乾麪包和醃肉,切下幾大片,在爐火上草草滾了幾圈,囫圇塞進肚子。
胸腹間翻騰的反酸燒心感總算被壓下去些不再那麼難受了。
只是和飽腹感一起來的還有乾渴,手習慣性地拎起最近的瓶子,灌了幾口潤潤嗓子。
意識到幹了什麼時,半瓶果酒已經進了肚子。
“哎?算了,小酌兩杯提神,不礙事。
“都怪阿德裏安,手藝越來越好,喝完他的,喝別的酒都沒酒味,反應不過來。”
喫飽喝足,倦意漸漸上湧,他扶着桌沿,用手撐住想貼上桌面的腦袋,也許是酒精和睏意的交替作用,輕微的眩暈和朦朧讓時間感變得模糊。
起伏搖擺間,好像只過去了幾個浪頭,又好像已經有大段時間已經從恍惚中溜走了。
外界的濤聲時遠時近,疑似即將睡着的徵兆,理智讓他猛掐臉頰,卻發現疼痛的刺激並沒有使得狀態好轉。
周遭一切都像蒙了層極薄的隔膜,貼合良好時自然沒有感覺,但這層膜正在起皺。
某種極輕微的皺痕,比微風撫過靜水時的漣漪還輕微,類似於用在淡水裏泡久了手指去觸摸,分不清起皺的到底是物體表面還是自己感官,是不仔細察覺幾乎要和酒後的微醺混淆。
要不是知道自己酒量遠不止這點,他真會以爲是醉了。
試探着站起身,習慣了顛簸的雙腿牢牢紮在地板上,沒有搖晃不穩,這使得感知中的皺褶更加醒目。
他覺得自己有過類似經歷,然而一時無法想起。
那肯定是極爲紊亂的記憶,可能是某次酩酊大醉後,或是午夜睡夢中的驟然驚醒。
主觀意識想要去回憶,可更深層的本能在阻止他,就像人生而畏懼火焰和深水,克服這種本能需要不小的意志力,顯然他現在沒有足夠的動機或慾望。
身體休息和返回崗位間掙扎,選擇了原地站着浪費時間。
尷尬的狀態沒有持續太久,一陣可疑的震動從腳下傳來,將他徹底驚醒。
“二副?二副!你搞什麼?!”
威廉衝出船長室,朝着艉樓上的舵位質問。
“我......我不知道啊!”二副慌亂地朝船周海面張望,從表情上看來,他顯然一無所獲。
“抱歉,我按您說的在操作,什麼都沒......”
“等會再說。”威廉打斷了他,“控住舵,我下去看看。”
要緊關頭,追究責任遠不及處理問題重要。
“瞅什麼呢?回去幹活,連個島都沒的地方,還能觸礁了不成?頂多是塊浮冰。”
把看過來的船員們罵回崗位,威廉掀開艙蓋,走進艙室,有意控制着步伐,讓它沉重到每個人都能注意到且不顯得太急。
船艙裏一片喧鬧,幾個想要爬上甲板查看情況的水手被擋了回去。
“托馬斯、羅傑,跟我下去一趟。”他取下提燈,繞過骯髒的鋪位,從還在酣睡的人身上跨過,驚訝地多看了一眼。
那張通紅的臉上滿是抓痕,看着像得了什麼皮膚病,但又與以往見到的那些不同。
通常那些水手容易染上的皮膚病多是斑斑點點,嚴重時伴有潰爛,很少有這種大片、對稱地“敷”在臉上的。
裸露在外的雙手同樣一片通紅,可見抓痕和脫皮痕跡,像剛從沸水裏撈出來,指尖卻是不正常的蒼白,光看着就覺得很是不適,很難想象要怎麼在這種情況下安睡。
他暗道一聲可惜,這是個勤快的小夥子,之前搬貨時可賣力了。本來還想過培養成下一個二、給奧利弗幫忙去,現在看是幹不了幾年了。
這麼想着,腳步又跨過幾個還在睡夢中的水手,朝下層走去。
雪淞號甲板下比冰山號多出了整整一層貨倉。
威廉帶着兩個跟班,穿過大堆木桶、貨架,順道檢查了是否有移位、固定不當,絲毫不慌。
雪淞號的艙壁遠比一般船隻堅固,小塊浮冰碰撞奈何不了它,反而是這些沉重的貨物,萬一鬆動傾倒,可能造成意外。
然而情況並沒有如預想中發展,第二次振動不期而至,從腳下滑過。
離船底更近的貨倉裏,感受遠比上層清晰,那絕不是浮冰,而是某些大得多的東西。
雪淞號寬闊的船體更好地彰顯了它的尺寸——船首傳來的振動尚未平息時,尾部已有輕微抬高趨勢,被海浪之外的事物頂起。
身後跟隨的腳步頓住。
威廉回過頭,看到燈光下兩雙閃爍的眼睛,既不敢與他對視,又迫切想看到同樣的退意。
他們不想下去,不想去底艙,那個海面下的空間。誰知道外面是什麼東西,在那裏,它與人只有一層艙壁之隔,你引起的動靜於它而言與近在耳邊無異。
艙蓋就在眼前,彷彿只要不打開,就還只是船的一部分,而不是通往海面下的入口。
“兩個膽小鬼,就這給你們嚇住了。”威廉笑罵道,“行,滾回去吧,我自己下去。”
這麼一說,兩人反而躊躇起來,又往前挪了幾步,眼看船長打開艙蓋,猶豫着是否要跟下去。
在他們看不到的角度,威廉的笑容漸漸消失。
巨物、異樣的氛圍,濃重的既視感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