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數學課講的東西對薛白來說沒什麼難度,隨手把課後練習舉例出的兩道全國一卷的高考題解出來之後,薛白就一直在觀察他的同桌。
顧揚似乎也不怎麼聽課,經常走神,書本攤在桌面上也就只是裝裝樣子,偶爾翻幾頁,翻着翻着就翻到最後去了,也不看,匆匆掃過一眼就又合上了。
林峯在講臺上說翻開練習冊,顧揚就從抽屜裏找出來,隨便翻了一頁,然後把一隻筆握在手上,撐着桌面,假裝在解題,實際上是低頭玩手機。
薛白視力極好,從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顧揚屏幕上的內容。
薛白掃了一眼。
薛白:“?”
他同桌,顧揚,大帥比,極其高冷,不好好聽課,居然在逛淘寶?
沒看清是什麼,但顏色有點眼熟。
下單了……準備付款了……
顧揚的手指還沒貼到指紋付款的地方,轉眼看到同桌越貼越近,黏到了他的身邊。
“……”顧揚將手機往抽屜裏一塞,冷聲道,“幹嘛?”
薛白說:“你在買五三啊?”
“一起啊,我正好也要買,我關注的店鋪正在搞活動,買兩套打八折,拼麼?”
“……”不拼兩個字還沒說出聲來,前一秒還在寫板書的林峯突然一粉筆頭砸了下來,正好落在兩人的桌面中間,力道之重,甚至連桌面上都印了一個粉筆劃出的小白點。
“最後一排的兩個,靠那麼近幹嘛?”林峯又重重的敲了兩下黑板,板與板之間震出了一片粉筆灰,“還發呆?一直盯着我幹嘛?我臉上有題嗎?看黑板啊!”
顧揚冷冷的瞥了薛白一眼,薛白對林峯說了兩句“我錯了”,又笑嘻嘻的挪了回去。
林峯特兇,沒人敢在他的課上怎麼樣,各個腰身挺得闆闆直直的。
直到下課鈴響了,所有人才放鬆下來。
一下課,四周又嘰嘰喳喳的鬧騰了起來。
“臥槽這老師太幾把兇了。”
“以後數學課難過了……”
“不過他題倒是講得倒是挺清楚的。”
“哎哎哎下節什麼課啊?”
薛白也沒坐住,從抽屜裏拎了個東西就去其他地方聊天了,顧揚一個人留在座位上。
他身上的氣質太過高冷,寒冬凌冽的,看起來充滿距離感,四班其他人只敢遠遠的看着,不敢主動找他搭話。
薛白跑到第四組去了,那兒的牆角有個插座,不知道被誰接了個排插,平時手機用沒電的都愛往那擠。
薛白不好好坐,偏要坐在課桌上,坐姿騷氣,被男孩子們圍在最中央,陽光從略微敞開的窗子裏溜進來,在少年的眼角眉梢上勾了個邊,嘴角微微上揚,看起來自信又乖張。
薛白瞧見顧揚在看他,對他揮了揮手。
顧揚偏頭不理,很快,薛白回來了,摟住顧揚的脖子,顧揚還沒來得及發作,薛白自己抽回了手,從背後往他的懷裏塞了一個東西。
溫熱的,和背後傳來的少年的體溫融在了一起。
是一個暖手寶,一隻蠢猴子的樣式,底下還露出了一條長尾巴。
顧揚一怔。
顧揚皺起眉頭,將暖手寶還回去,薛白卻執意要塞顧揚懷裏,推了幾輪,薛白直接抓起顧揚的手腕,往暖手寶中間的兜兜插了進去。
多年的幹架經驗讓薛白本能的可以感受到顧揚要發作的時刻,總是趕在被用力推開之前主動放開手。
薛白說:“你的手很冰。”
“你先抱着,課間就十分鐘,來不及衝太久的電,不太燙,先湊合。”
薛白沒再給顧揚拒絕的機會,準備下一節課的課本,臨上課了,還突然轉過頭來,像模像樣的威脅說:“還給我了你就是傻逼。”
“……”顧揚無語,半晌才擠出兩個字,“幼稚。”
他垂眸,看向那個被強行塞到懷裏的暖手寶,溫溫熱熱的貼着他的手,指尖似乎真的沒有那麼涼了。
蠢猴子的眼睛是個透明框裏裝了個小球的模樣,隨着顧揚拿書的動作咕嚕嚕的轉了一圈,不機靈,不可愛,醜醜的。
真特麼蠢。顧揚心想。
從早到晚上了八節課,對於還沒從寒假裏回過味來的學生們來說,這日子極其痛苦,還好,除了林峯之外,其餘老師都沒怎麼講正課,只是把這學期的計劃大概安排講解了一下。
最後一節課,老師講完話就讓大家自習,離下課還有10分鐘的時候,所有人都躁動了,紛紛整理書包,商量一會要喫什麼。
“你喫什麼?要不要和我一起?”薛白髮出邀請。
一中沒有硬性規定必須在食堂喫飯,也支持學生們叫外賣,附近還有許多小飯館,臨近放學時,校門口還會出現一連串的小攤。
薛白繼續說:“食堂飯也挺好喫的,就是特別擠,誒,對了,校門左拐那家非凡煮功的味道是真的不錯……”
顧揚打斷,說:“我點外賣。”
“哦。”薛白還有點失望,“那你在教室等我啊。”
顧揚心說等你幹什麼,薛白又拍拍他的肩膀:“搶飯去了啊。”說完,他踩着下課鈴聲和一羣男孩子衝了出去,跟飛似的。
一中有晚自習,不管有沒有住宿都會被集中在教室,今天剛好週一,教師職工開會,晚自習的第一節課沒有老師看管。
開學第一天,沒佈置什麼作業,大部分都是預習,看兩遍課本就完事了,沒事幹又沒有監管,教室裏一點點的就熱鬧了起來,只是所有人都不敢太大聲說話,都壓低了聲音,聲音混在一起,悶悶沉沉的,在耳邊揮之不去。
薛白在用刷題軟件刷卷子,還是紙質的更順手些,手機上看着眼睛怪難受的,薛白也不全做,有的題一眼掃過去就知道答案的,他基本都不碰,浪費時間,只做壓軸題。這樣下來,薛白刷題效率極高,沒一會功夫就做完了三四套卷子。
顧揚不知道在幹什麼。
薛白一邊刷題一邊和同桌閒扯:“話說開學後一個月左右會有月考,月考是高二年級組老師自己出的卷子,會比較難,會把這幾年來的高考題給出出來,你可以套路一下。”
顧揚應了聲:“嗯。”
薛白又說:“你今晚喫了哪家外賣啊,好喫嗎?我明天也點唄?”
顧揚:“嗯。”
薛白:“聽說明天氣溫會降低很多,可能又會下雪,多穿點衣服啊,同桌。”
顧揚:“嗯。”
兩人各自在做各自的事情,薛白閒扯的方式很特別,東一拉,西一扯,毫無關聯,非常跳躍,聊天內容也異常和諧,薛白負責扯淡,顧揚負責“嗯”。
連前桌都看不下去了,悄悄發消息給薛白,說:薛哥,你一個人自言自語也是挺厲害的。
薛白不解:不是自言自語啊?我同桌有回我啊?
“……”前桌給自己的同桌傳紙條說,“完了,又陷進去一個。”
回完,薛白悄悄的瞄了同桌一眼。
顧揚沒有什麼表情,特別專注的在寫什麼東西,他的字很漂亮,手也很漂亮,手指修長,白皙且骨節分明,手背上還有幾條微微隆起的青筋,青青淡淡的印在手上,並不突兀,倒顯得十分有力。
這個人的臉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無可挑剔。
大帥比。
大帥比的睫毛很長,鼻樑高挺。
薛白沒忍住,多盯了一會。
這位大帥比的頭髮不知怎麼的向反方向翹了一縷,薛白壓下心中想要把那縷頭髮摁下來的想法,問道:“你是不是學過鋼琴?”
顧揚繼續做自己的事,抽空回道:“沒有。”
薛白又問:“吉他,小提琴?”
顧揚:“沒有。”
薛白孜孜不倦的問:“那其他樂器呢?管風琴?大提琴?薩克斯?二胡?”
“……嗩吶?”
煩死了。
閒扯了那麼久,這會又跟樂器槓上了,顧揚放下筆,抬眸,望向薛白:“你到底要說什麼?”
顧揚的語氣淡淡的,神情看起來卻有些慍怒,眼尾微微下沉。
“沒什麼。”薛白收回神來,繼續刷題。
沒過幾秒,薛白就做不下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沒忍住的就伸出了手,在顧揚翹起來的那縷頭髮上輕輕摁下去,順勢淺插入他的頭髮中,順了順。
這次,顧揚的反應極大。
身體猛的震了一下,瞬間警惕,幾乎是反射性的退了幾步,反手握住薛白的手腕,死死捏着,磨牙警告道:“別碰我。”
薛白知道這次是自己僭越,誠懇的說:“抱歉啊,我……”
道歉的話還沒說完,前面汪洋洋尖叫了一聲。
汪洋洋坐在第一組,靠近電燈開關的那邊,有隻蟲子突然趴在了開關。
班裏的女生都怕蟲子,汪洋洋尤其怕。
立馬就有男孩子衝上去解決了這隻蟲子,之後找汪洋洋要了一張紙巾,擦掉殘留在開關上的蟲子的液體。
可能是手稍微用了點力,不小心碰到了開關,教室的裏燈一下子滅了,陷入了一片漆黑中。
一切發生在瞬息之間。
在燈光暗下去前的那一刻,薛白看到了,顧揚的表情驟變。
是那種很驚懼,很恐慌的神情。
薛白明顯感覺到顧揚的五指猛的縮了一下,指尖有些顫抖,非常用力的在掐他,手腕很痛。
但燈已經黑了,他看不清楚,沒過兩秒,燈又被開了起來,再一看,顧揚的表情已經恢復無虞,一如既往的冷漠,彷彿那一瞬間看見的害怕和迷惘只是薛白的錯覺。
“你……沒事吧?”薛白指了指被擒住的手腕,不確定的問道。
顧揚緊緊的握着他,指尖有些發白。
“嘁。”顧揚甩開薛白的手,沒回答。
薛白垂眸,手腕被捏得發紅,留下了幾道淡淡的指印,甚至還有指甲嵌進去的痕跡。
剛纔那一下,顧揚是下了狠手的,但又不像是要威脅示威,反而像是在危急時刻抓住了救命的稻草那般,不肯鬆手,也不敢鬆手。
薛白幾乎是確定了他絕對沒有看錯。
那這特麼……肯定有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