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五分鐘後,祝暄回到了學習室。也不知道他和商聞澤從外面的走廊上說了什麼,推門時臉上的笑意倒是如常,看不出端倪。
時間流逝,外面的夜色漸深,和溫知墨一起討論完最後一道題,戚和音出去接了杯水。
回來時,大家都已經開始收拾東西了,戚和音環顧一圈四周,沒看見易爲秋,於是低頭小聲地詢問他座位旁邊的蘇輕躍。
“啊?你問小易?”蘇輕躍想了想說:“他應該走了吧......剛纔我看他收東西收得可快了。”
“和音,你找他什麼事呀?”她有些疑惑地問。
“學姐,輕躍,明天見。”溫知墨正好拎着揹包路過,微笑着向二人揮手道別。
戚和音下意識地衝他頷首,目睹他和祝暄的身影走出教室,遲疑片刻,方纔在蘇輕躍耳邊小聲說了句話。
聽到她話中的內容,蘇輕躍微微睜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議。
“你是說......霸凌?小易正在遭受校園霸凌嗎?"
“我不太確定,所以本來是想找他當面確認的。”戚和音想了想說:“他衣服上的那些印記,很像沒擦乾淨的腳印。”
蘇輕躍回憶片刻,也跟着微微皺起了眉:“確實有一些像......
“但如果小易真的被霸凌的話,他爲什麼不找會長呢?我聽說他最近還加入了學生會,會長肯定會幫助他的。”她不解地道。
“......難道是被什麼人威脅?”
“有可能。”戚和音點點頭:“畢竟就算是找祝會長,他也不可能給易同學提供方方面面的保護。”
祝暄身爲學生會長,在校內能做的,最多也就是讓霸凌者被訓誡而已。法羅公學歷代以來默認的規則擺在那裏,不會爲了一名特招生,對貴族學生做出實質的處分。
動用祝家的力量,倒是能夠有力地威懾霸凌者,讓他不敢輕舉妄動。但祝暄會爲了校內一名不算相熟的特招生同學,牽扯到自己的家族嗎?
戚和音覺得不會。尤其是在還不清楚這位霸凌者家世背景的情況下。
“也就是說,如果那個霸凌者被會長抓住的話,小易可能在校內會暫時安然無事,但一到校外,還會繼續遭遇報復?”蘇輕躍面露緊張:“那該怎麼辦……………….我們要不要現在聯繫一下小易?希望他還沒有走遠。”
說着,撥通了易爲秋的電話,卻被那邊的機器人提示在忙。
“哦,我忘了他晚上還要兼職來着。”她有些遺憾地放下電話。
“這樣的話,只能等明天的備賽了。”戚和音沉吟道:“明天下午,我們一起問問他。”
蘇輕躍擔憂地點了下頭。
兩個女孩各懷心思地散去。
等到第二天下午,二人早早地來到學習室。
沒想到,還沒見到易爲秋,一個驚人的噩耗便先傳來了。
易爲秋從教學樓三樓的樓梯上摔了下去,大腿骨折。
還是被人推的!
“易同學的情況我已經和他電話溝通過了,他現在暫時在醫院。”
祝暄搖搖頭,神色凝重地說:“據我瞭解到的情況,易同學遭遇了同班同學的惡意霸凌,之後我會讓學生會的紀檢部對本次做出暴力行爲的學生進行訓誡,並在事後提交三千字檢討報告。”
果然是霸凌事件.......
幾個突然出現的校園霸凌者,讓戚和音的內心產生了一絲沉重。
可能是因爲開學以來,她在公學裏認識的大多數同學,都算是還不錯的人。
就連她所在的大三班級,雖然班上的許多貴族學生都排斥特招生,但也沒有做出過這樣明顯的羞辱和惡意行爲。雙方大多數時候,都是像班裏前後排的座位那樣涇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戚和音甚至聽坐在自己身後的特招生提到過,就連江言澈這樣的班霸,平日裏都不會對他們隨意地頤指氣使,經常會冷漠地甩出支票作爲報酬。
她見過他最不好的舉動,是在球場上生氣地踹了一腳那個踢飛球的貴族學生,並把自己的球鞋踩在那人的胸膛上。
戚和音以爲這就算非常暴力了。沒想到居然還會有人硬生生將另一個人推下樓,抱着不問緣由的惡意,將人摔到骨折!
她原本以爲自己已經熟悉了法羅的一切,直到此刻………………她看到了這所學隱藏在風平浪靜下的暗面。
戚和音突然意識到,這段時間,自己在法羅的校園生活過得還是太順利了,以至於都快將書中對這所公學原本的描述徹底忘記。
法羅公學,原本就是貴族階級肆意妄爲的遊樂場。
這些潛伏在平和表面之下的種種,可能並沒有發生在她身邊,也沒有發生在身爲特招生的蘇輕躍身邊。但這或許只是因爲她們幸運。
並不代表這些事就不存在。
戚和音心底掠過一絲寒意。她有預感,或許易爲秋的事,便是牽扯出這些陰暗事件的其中一根線頭。
很麻煩。如果想要做些什麼的話,明面上是解決學生之間的霸凌,背地要面對的,卻是貴族階層無可撼動的權力與利益交錯。
但對這些事,她依舊不想視而不見。
大多數時候,戚和音給自己的自我認知,都是一個冷靜的理想主義者。
理想主義,但冷靜。冷靜,但理想主義。
在體驗過校園生活的美好後,她格外厭惡法羅呈現在她面前的另一種面貌。
而數年前,從意識到這個世界是本小說開始,作爲這個世界唯一可能存在的變數,戚和音的內心,便自發地產生了一種對這個世界飄渺的責任感。
於是在這一瞬間,望着身旁蘇輕躍得知消息後驚恐害怕的表情,看見祝暄眼中晦暗不明的神色,一個念頭突然出現在戚和音的腦海。
她產生了想要改變公學的願望。
這個願望顯然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實現,而是需要從長計議。就比如眼下,她首先需要面對的問題,便是眼前這一場疑似霸凌的事件,應該如何收尾。
祝暄給出的解決辦法,和昨天她的猜測很類似。因爲有不分貴族學生的規則在前,公學內部只能是訓誡。
而在貴族扎堆的帝都,指望公安署出面維護平民權益,幾無可能。
………………所以到底要怎樣做,才能撼動公學歷代以來默認的,從不因爲特招生處分貴族學生的規定,讓霸凌者付出一些實質性的代價呢?
戚和音不是魯莽之輩,她習慣於謀定而後動。於是這一夜,在返程回家的途中,她一直都在回憶原書劇情,思考裏面是否有什麼可以利用的信息。
今天依舊是商聞澤送戚和音回家。
半路上,他從戚和音異常的沉默中,感受到了她的心不在焉。
他有些奇怪地轉過頭:“怎麼不說話,有心事?”
戚和音看他一眼,並沒有說出霸凌的事。她思考片刻,直白地問:“法羅公學的校規能夠修改嗎?”
商聞澤作爲學生會的人,應該會比她瞭解。
“當然可以。”商聞澤隨意地解釋:“校規每年都在變啊。每年都是學生學長簽字確認了新的校規後,再交給校董會審閱......不過那羣老頭一般不會仔細看。”
戚和音恍然地應了一聲。
“......和音是看哪條校規不順眼嗎?”商聞澤疑惑。
戚和音笑了笑,沒有回答,而是平靜地問:“小澤,如果我想改變一條已經延續了很久的,在法羅已經近乎默認的規則。你覺得我應該憑藉什麼,去說服祝會長和那些校董?”
“自然是你的價值。”商聞澤下意識地回覆。
“畢竟那些校董本質上都是大資本家,如果他們能夠看見足夠多的價值,改掉一條規矩又算得了什麼,推翻整個法羅都行。”
“有道理。”戚和音點點頭,態度自然地繼續問:“那如果是足夠多的威脅呢?”
“......威脅?”商聞澤一怔,遲疑道:“應該也可以。逐利的人,最怕遭遇橫禍,傷筋動骨。”
“所以要麼看見價值,要麼看見威脅......”戚和音低下頭,若有所思。
商聞澤沉默片刻,溫柔而無奈地看向她:“和音,能不能告訴我你要做什麼啊。”
時間來到週三。商聞澤這兩天都在上課,所以沒再總是跟着她。
上完太極課後,一整個下午,戚和音都待在學習室,忙着做競賽準備。
易爲秋腿部骨折,不知道週五能否按時參加初賽,這無疑增加了其他幾人的備賽壓力。
爲了防患於未然,戚和音今天沒再專注於數理和擬態題,而是看了許多人文類的考點。
易爲秋不上場的話,她就需要幫蘇輕躍分擔一些壓力。
一直學到傍晚,眼看着時間差不多,戚和音和小組的成員們告別後,便匆匆朝校門口走去。
她今晚要去市中心赴宴。
她在研究所的領導謝組長最近升職了,馬上又快到蘇楹學姐的生日,可謂是雙喜臨門。所以今天謝組長專門邀請了全組的人,準備去市中心的一家豪華餐廳喫飯慶祝。
謝組長出手闊綽,一請就是人均五千的餐廳,位置在帝都某著名地標性建築的高層,一邊喫飯,一邊還能欣賞窗外燈火璀璨的繁華夜景。
戚和音趕到的時候,大家差不多已經到齊了。見她出現,連忙熱情地招呼她落座。
一羣勤懇的卷王,在飯桌上也不忘暢談最近的研究成果。
戚和音沒什麼聊天的慾望,低頭專注喫飯。沒想到喫到一半,衆人聽聞包間外的大廳今天有知名音樂家的獨奏會,紛紛表示要出去看熱鬧。
她也有些想聽,於是便放下餐具,有些好奇地跟着衆人出去。
大廳內的佈置很優雅,地面上鋪滿了特殊的銀藍色玫瑰,佐以華美的緞紗裝飾,給人一種極爲夢幻的感覺。
戚和音找了個靠前的座位坐下,靜靜地等待着表演開始。
這時,餐廳的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她轉頭看去,發現是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在幾位西裝革履的男士簇擁下,大搖大擺地往獨奏會的VIP區走去。
“怎麼是他?真晦氣!”身側傳來謝組長略帶反感的聲音。
戚和音看着那個中年男人的臉,感到有幾分熟悉,但忘了是在哪裏見過。
“組長,他是誰啊?”她轉頭詢問。
“是那個吉納州剛剛被撤職的州長。”謝組長皺起眉頭,神情厭惡地道:“現在被派回帝都任職了,我前兩天剛因爲工作上的事和他打過交道。”
“啊!我想起來了!是不是之前CONT上爆料的那個大貪官?”一旁的蘇楹學姐微微睜大眼睛,捂着脣小聲說:“不是說他貪污,欺壓民衆,還猥褻男童嗎?這樣的人怎麼還沒被抓起來,反而又被調回帝都任職了啊?”
聽到這話,戚和音頓時也想起來了。怪不得覺得面熟,是因爲在新聞上看到過。
“有家裏保唄,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不是向來如此。”謝組長冷笑一聲,說:“我聽說是找了個替罪羊,代替他去蹲大牢了。”
“………...這也行?”蘇楹錯愕地說。
“那可不,人家回到帝都,就不可能再在媒體面前露臉了。找個替身又何妨?”
“天哪,我聽說吉納州的民衆都快恨死他了………………”蘇楹語氣喃喃:“所以這種人怎麼還不死?難道真是壞人才長命?”
“誰知道呢。”謝組長語氣淡淡:“估計自有天………………”
“嘭!!!!
“啊
一陣劇烈的爆炸聲忽然從不遠處傳來,隨之而來的,是一聲戛然而止的慘叫。
聽到這聲巨響,戚和音錯愕地轉頭看去,便看見那個剛纔還一臉微笑,春風得意的吉納州前州長,胸膛已經被銳利的子彈洞穿,死不瞑目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天哪,組長!你話還沒說完,他的報應就來了!”蘇楹驚叫着說。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謝組長大驚失色:“那邊爆炸了!咱們快跑!”
來不及反應,有些事情似乎是在瞬間發生。
撲面而來的熱浪,拍打着所有人的面龐。火舌開始劇烈翻卷,銀藍色的玫瑰海陷入烈焰的瞬間,便被燃爲灰燼。
也就是在這時,幾個頭戴黑色面罩的男人從餐廳偏僻的角落處走出,拿起手中的機槍,開始沉默無言地對着大廳內的客人們,進行無差別掃射。
注意到男人們胸前捆綁的炸彈,戚和音面露驚駭。
??是自殺式襲擊!
注意到子彈撲面而來,反應敏銳的戚和音瞬間一個翻身伏地,順帶着扯倒了身旁慌亂的謝組長和蘇楹學姐。
目光冷靜地在大廳內梭巡片刻,戚和音帶着二人,一邊躲避着遠處襲擊者的視線,一邊快速尋找周邊的掩體。
好在襲擊者的目標很快便不再停留於大廳,在一番隨意的掃射過後,他們轉身朝着後面的各個包間走去。
看着他們的動作,躲藏在掩體後的謝組長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我勒個乖乖,還好剛纔大家都出來了!”
“那些人肯定是吉納州反叛組織的人,他們是衝着那個貪官來的!”蘇楹拍着胸脯驚魂未定:“結果連累了我們!”
“剛纔太混亂了,也不知道其他人有沒有受傷。”謝組長搖搖頭,低嘆道:“那裏的人現在已經很瘋狂了。”
戚和音語氣沉着地說:“剛纔爆炸發生的第一時間,我就已經撥通了軍部在帝都的常駐部隊電話,他們現在應該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謝組長點點頭:“我剛剛也給軍部的副官發了消息。現場形勢太嚴峻,那些人身上帶着的炸彈隨時可能引爆。軍部那邊這次應該會派出專門的擬態戰士。”
戚和音理了理思路,抬手指向距離衆人不遠處的一條通路:“我剛纔進來的時候注意到,這座餐廳一共有三個安全出口。離我們最近的那個有十幾米的距離,稍後我們趁襲擊者不在,快速下樓!”
“周況他們給我發消息了,說剛剛他們在大廳另一邊,已經從另外一條安全出口走了。”蘇楹看完消息,激動地舉起通訊器:“太好了,他們都沒事!”
“快快快!我們也走!”
三人找準時機,在戚和音的帶領下,快速朝不遠處的安全出口鑽去。
“大家可以跟着我們。”走時,戚和音不忘輕聲提醒還躲藏在附近神色害怕的客人:“他們的炸彈快要爆炸了,我們可能不到軍部的人來,儘早出去!”
戚和音的判斷頓時勸動了不少原本還在猶豫的人,很快,便有人陸陸續續地跟在三人身後快速下樓。
“這是我第N次後悔今天選了這麼高的地方!”謝組長一邊在樓道中飛奔一邊崩潰。
高達百層的建築,這座餐廳就在頂樓的下面一層。
戚和音的判斷果然是對的,在她們走後沒過多久,頭頂的建築就傳來了幾聲連續爆炸的巨響。
巨大的煙塵和黑霧,開始在樓道內瘋狂瀰漫。
“啊啊!是誰給前面樓道的大門上鎖了!”蘇楹忽然發出一聲不可置信的驚呼。
後方跟隨下樓的衆人循聲看去,這才發現前方,從二十層平臺往下的通道大門被死死鎖住了。
衆人用身體用力衝撞了幾下,都沒撞開。
戚和音當機立斷:“回二十層!在這一層找其他的安全出口!一定有一條是可以下去的!”
話落,所有人被點醒,立刻回頭展開行動。
卻沒想到剛返回二十層,便迎面撞上了一羣似乎剛剛下來,戴着黑色面罩的襲擊者。
......他們居然還有人。
完了,被追上了!
這是在場所有人此刻內心一致的念頭。
看見面露絕望的人們,幾名襲擊者面面相覷過後,不約而同地露出了猙獰的笑容,舉起了手中的機槍。
見狀,戚和音瞬間和兩名在場的同事召喚出擬態,攔在衆人面前。
只是她們的擬態都是智慧型,一旦遭遇槍擊,根本抵擋不了多久。
戚和音深吸一口氣,蒼白的額頭泛起些許汗意,心中是無限的沉重和緊張。她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試圖在危機之前繼續尋找對策。
心臟快速地跳動。
直到她聽見,靜寂之中,傳來一聲槍響。
“砰”
與心跳的速度同頻。
是子彈破空,又在血肉中悄然炸裂的聲音。
………………倒下的不是她們的人。
又是幾聲槍響!
戚和音看見襲擊者們在茫然錯愕的神色中,瞳孔逐漸放大,轟然倒地。
“是軍部的人來了!”人羣靜默片刻,爆發出激動的歡呼。
劫後餘生的氛圍之中,緊繃的情緒鬆懈下來,戚和音捂着劇烈跳動的胸口,忽然感到雙腿一陣發軟。
她扶着牆,面色蒼白,險些滑倒在地。
直到後腰被一隻寬大的手掌輕輕託住。
掌心熾熱的觸感透過衣料傳來。
“不舒服?”冷淡詢問的聲音響起。
戚和音緩緩抬眼,看向頭頂那個神情冷峻的黑衣男人。
他正慢條斯理地將剛用完的槍支,別進腰側的槍套。
“厲琛……………”劇烈的暈眩感傳來,戚和音眨了眨眼,有氣無力地念出他的名字。
男人隨意地“嗯”了一聲,垂眸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俯身朝她伸出了手。
下一刻,戚和音只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再睜開眼,她整個人都被厲琛一把抱起,上半身傾斜,幾乎趴在了他的胸口。
厲琛肌肉繃緊,健壯的手臂有力地託着她的腰,甚至還輕鬆地往上顛了顛。
“抱緊。”
男人低沉的聲音落在耳畔。
聞言,意識正處於混沌之中的戚和音下意識地抱緊了些他的脖子,沒過多久,便在他懷裏頭一歪,徹底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