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晨眉峯緊鎖,冷冷地注視着雲素,道:“你爲什麼一定要逼我?”
雲素腦中轟然一響,眼神於剎那間變得無比迷離。
似曾相識的情景,何等熟悉的對白,記憶裏的一幕幕畫面不受控制地漂浮出來。
恍惚中,她彷彿回到那一日,眼前劍氣森森,冰光錯離,一片霜天雪地鋪展開來,冷風幽幽。
她手足間似乎灌鉛般動彈不得,而那柄名動天下的「碎風」抵在她喉嚨正中,寒意如水,決定着她的生死命運。
那一日的情景又要重演,她眸中泛點晶瑩,幾乎分不清回憶與現實。
江晨沉聲道:“多謝你看得起我,陪我走了這麼遠,可我的路要自己走,你如果想回頭,那是你的事!你殺你的柴天鵬,我探我的神廟,咱們各走各的路!請不要勉強我!我也不接受任何人的強迫!”
雲素臉色也似被他語氣感染,變得無比蒼白,渾無血色。
不過,她終於回過神來,強忍着心口陣陣絞痛,反而露齒一笑,淡淡地道:“道不同不相爲謀,是嗎?走了這麼遠,終究是要分道揚鑣。”
江晨低喝道:“那場夢算我對不起你,可我也有我自己的路要走,你不能因爲一場夢,就三番五次地爲難我、逼迫我!有些事是勉強不來的,懂嗎?”
旁人看着這對前幾日還在糾纏在一起、如今卻生死相搏的“情侶”,都凝神屏息,不敢做聲。
雲素呼吸有些不暢,臉色漸漸漲紅,喘着氣冷笑:“你既然那麼討厭我,乾脆殺了我,這樣正好兩不相欠。”
她垂下手掌,閉上眼睛,輕聲道:“殺了我,我就不會再爲難你了,你也能一舉成名,登上《英傑榜》,成爲名揚天下的大俠!”
江晨看着她一副任人宰割的柔弱模樣,又惱火又無奈。他與雲素雖然爭吵很多,但也知道雲素曾多次幫過自己,而且還有一吻之緣,不可能真的對她下殺手。
“你別耍無賴!我再說一遍,我是不會跟你走的!如果真有邪神,你也罩不住我,頂多搭上你一條命,我也不想欠你的人情!”
雲素幽幽一嘆:“我知道左右不了你的決定,但還是想給你多一個選擇。事到如今,我只希望你日後回憶起今天的時候,不要後悔。”
“莪絕不後悔!”
“呵呵,最好如此。我倒希望你說的是真心話,不然,將來的某一天,你一定會很痛苦。”
聽着雲素暗含幽怨的語氣,江晨心頭也爲之一軟,但他很快硬着心腸道:“我所說的,都是真心話。”
“那好,咱們就大路朝天,各走一邊。”雲素的面容彷彿失去了幾分鮮活之色,語氣也愈發冷淡。
她撥開江晨的手掌,她視線在旁人身上轉了一圈,未作停留,轉身往來時的道路走去。
走過七八步後,她腳步頓了一下,道:“祝你跟林姑娘做一對同命鴛鴦!再見……不,最好再也不見!”
她繼續往前,淡青色的霧靄很快將她的身影遮蓋。
人們看着她的身影徹底消失,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
今天他們才知道,自己居然跟「桃花邪尊」同行了這麼久,這種經歷想想就會讓人覺得後怕不已。當然,日後也會成爲逢人吹噓的談資。
江晨凝望着雲素離去的方向,心情也有些悵然若失。
他不知道雲素提醒他的那番話,究竟有幾分真實,還是哄騙他回去刺殺柴天鵬的謊言。
但他記得雲素最後的眼神,是那麼哀怨、失落、惆悵……
我的選擇,究竟是對是錯?
如果邪神真的很快就要降臨,那麼無論去哪都來不及了吧!
阿莫託夢告訴我,讓我往西走,別回頭!阿莫是我的親人,他肯定不會撒謊害我,往西纔是唯一的活路……
雲素與此事無關,最好能置身事外,免得白白賠上一條性命……
至於林曦,這是她自己選的路,也是我自己選的路,我會陪她一起走完。大不了,我陪她共赴黃泉……
許久之後,江晨回過頭道:“繼續趕路吧!”
林曦沉默地跟在他身旁,良久纔開口:“她雖然兇名顯赫,但對你卻還有幾分情義。如果你開口挽留,她應該會留下來。”
“我知道。”江晨嘆了口氣,“但這條路與她無關,我也不想……連累她。”
林曦沒有再說話。而屠叔的身影也悄然隱沒,不知藏到什麼地方去了。
江晨帶領隊伍加快腳步。
他不時回頭看看東方天際。那片暗沉的烏雲,好像低垂了下來,離地面越來越近了。
藏在烏雲裏的東西,也越來越近了。
江晨忍不住爲雲素擔憂。
如果那烏雲裏面真有什麼東西的話,雲素回去的方向,恐怕正好與祂迎頭撞上吧?
希望雲素別招惹那東西……
走了小半日,烏雲漸漸升上去了。
天空恢復了晴朗,人們的心頭也隨之一鬆,感覺不再那麼壓抑了,開始有心情聊天談笑。
“剛纔好嚇人!總感覺天上有什麼東西!”
“我也是,還以爲被什麼妖魔鬼怪盯上了呢!”
“幸好虛驚一場,哈哈哈!”
“多虧了江少俠開路,應該把那東西甩掉了……”
江晨卻沒有放鬆,繼續快步前行。
離神廟已經不遠了。
如果日夜兼程的話,今夜繼續以這個速度趕路,到午夜時分,就能趕到神廟了。
進了神廟之後,應該能躲避邪神的眼目。畢竟神廟裏面那些千奇百怪的上古法陣也不是擺設。
邪神到現在還沒有跟上來,應該是個好兆頭。
不過,江晨總覺得,自己之所以能甩開那片烏雲,可能與雲素有關。
雲素,該不會……真的招惹那東西去了吧?
不管是不是雲素,江晨現在能做的,就是抓緊趕路。
又走了半日,天空再度被烏雲籠罩。
江晨計算着與神廟的距離,默默催促自己:快到了!再快些!
前方那片森林,就是當初雙狼獵團被墨鴉羣襲擊的森林,只要從樹林中穿過去,跳下那座懸崖,就能抵達神廟!
然而黑雲催壓地面,籠罩了整片森林。
到最後,烏雲與林間的霧氣,完全融爲了一體。
光線無比黯淡,空氣的溫度也十分陰冷。
江晨運足目力往遠處望去,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山樹的灰影。
林間霧氣越來越濃厚,每走一步就好像是扯開了幾層紗布。而腳下的道路也愈發泥濘綿軟,渾不着力,輕輕踩一下就會下陷很深。
人們視力所及的範圍已經被壓縮到兩丈之內,沒有一絲風,除了腳踩在泥濘裏的咕咚聲,一片死一般的寂靜,人們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變得低沉。
走出半裏之後,江晨明顯感覺到一股陰寒的力量在周圍徘徊。
他身旁的林曦突然停下腳步,道:“那邊好像有人在哭!”
江晨順着她所指的地方望去,只見濃霧翻動着,猶如一頭巨獸的觸鬚,散發出血腥的寒意。
豎起耳朵仔細聽,確實有隱隱約約的哭泣聲,縹緲而悲涼,好像時遠時近,分不清是嬰孩、女子還是老嫗。在這種地方,足以讓人毛骨悚然。
“別管她!”江晨沉聲道,“我們繼續走。”
他懷疑是幻術系的妖獸在作怪。在這種死寂壓抑的地方,任何猶豫都給予了內心恐懼生長髮芽的充足養料。最好的辦法,就是對它不加理會。
越往前走,這段路途越顯得驚心動魄,連身邊之人的呼吸聲也透出極端的詭異。
一股股陰寒的力量從地底滲出來,冷凍着人們的腳心。
而在深入半裏之後,更是如墜冰窟,森冷徹骨。
西華先生被凍得臉色發青,頭腦也越來越昏沉。
他本是西遼城有名的劍客,按理說,區區寒霧奈何不了他,但不知爲何,走在這霧氣裏,他感覺身子越來越輕,走路好像在打飄。
周圍的同伴們越走越快,好像也沒有腳踏實地,而是在飄着走,逐漸將他甩在後面。
“等等我!”西華先生奮力追趕。
他眼中的同伴們只剩下一個個模糊不清的影子,飄來蕩去,若隱若現。
西華先生緊跟在他們後面,雙腳終於徹底離地,飄了起來。
這時候,一個嬌媚又委屈的女子嗓音從旁邊傳來:“哎喲!師父……我的腳扭了!”
西華先生聽出這是西華徒弟的聲音,順手攙扶了她一把,只覺得入手冰涼,像是摸到了一塊冰。
不料西華徒弟力氣極大,反而將西華先生拉得踉蹌一步,險些栽倒。
等西華先生站穩,眼前的霧氣一陣湧動,他腳下出現了一條黑漆漆的道路,一直往下,彷彿通向無底深淵。
他還沒想清楚要不要走下去,身邊的女子已拽着他,踏上了那條不歸之路。
剎時間,天旋地轉,無盡的黑暗將他的視線吞沒。
“師父!師父?”
現實中的西華徒弟呼喚着西華先生,還伸出手掌在西華先生眼前揮了揮。
可西華先生眼神空洞呆滯,對外界的聲音充耳不聞。
“哼!怎麼不理我?”西華徒弟也生起了悶氣,扭頭加快了腳步。
西華先生眼皮都不眨一下,如同失了魂一般,邁着僵硬木訥的腳步往前走。
看到這一幕的衆人,都覺得今天的西華先生有些古怪。
這兩口子今早還如膠似漆,好得跟一個人似的,怎麼現在就板起臉不搭理人了?
但人們現在都自顧不暇,也沒心情摻和別人兩口子的閒事。
霧氣越來越粘稠濃密,好似有莫名的恐慌鬱積在胸,江晨感覺到危險就在周圍潛伏,心中愈發警惕。
林曦悄悄離他靠近一步,低聲道:“我覺得不太對勁。”
“從我們走進這片瘴氣開始,就已經不太對勁了。”江晨搖了搖頭,“開弓沒有回頭箭,別猶豫,抓緊走出去!”
他說話的同時,那陣飄渺空幽的哭泣聲由遠處飄來,隨即又在耳畔響起,同時有一個白色的影子自眼前一晃而過,讓他心頭狂跳,忍不住吒喝一聲:“誰在裝神弄鬼?”
“嘿嘿嘿……”耳邊的哭泣聲突然變成了桀桀的詭笑,身前霧氣一陣變化,扭曲成妖魔模樣,冥冥中彷彿有邪惡的魅靈睜開眼睛,發出一聲聲詭邪的吟唱,尖銳刺耳,擾人心亂。
江晨後背被冷汗浸溼,右手按在劍柄上,咬着牙繼續往前。
一具嬌軟的身軀突然從左邊靠過來,緊緊貼着他,急切地道:“突然出現了好多……周圍全部都是,我們被包圍了!”
“好多什麼?”江晨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但他其實已經知道答案,林曦對於某些東西的感知特別敏銳,譬如薛府三陰絕陣裏的——
“鬼魂!”
“有多少?”
“數不清,至少上千……”
江晨心頭一緊,沉聲道:“快用你的法寶,我們衝出去!”
“這些不是尋常鬼怪,我的法寶防不住它們!”林曦的嗓子有些發乾,“四個方向全部都有,我們被圍死了!”
她牢牢抓緊了江晨左臂,急聲道,“它們過來了!”
話音未落,就見身前霧氣像煮沸的開水似的翻騰起來,氤氳着往江晨的衣領袖口裏鑽去,直欲滲透皮膚毛孔,被他調動血氣擋住。
江晨急問:“怎麼會防不住?你法寶不是很多嗎,快拿出來對付它們!”
他心裏還覺得奇怪,記得以前在薛府與林曦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林曦的膽量可是很大的,敢一個人與鬼怪對抗,怎麼現在變得如此慌亂失態?
莫非,是因爲「陰神出竅」的緣故,使得那時候的她能夠摒除恐懼、驚慌等大部分負面情緒,處於一種比較超然的神靈視角狀態?
現在因爲神魂與肉身相融合,所以七情六慾格外明顯?
林曦帶着顫音回答:“不行,我試過了!這些鬼物身上……有佛陀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