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周靈玉耳邊突然聽到一聲輕喚:“周姑娘?”
周靈玉睜開眼睛,看到的是江晨的面孔。
“周姑娘,你還好吧?”江晨問道。
他看到周靈玉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是癡傻了一般。
但他卻能感受得到周靈玉身上散發出來的情緒。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失落和空虛,如同處在一個與現世隔絕的幻夢裏。
呂巨先已死,孔雀大明王伏誅,她明明如願以償,爲何卻如此頹喪?這就是大仇得報之後的空虛嗎?
在一片死寂之中,江晨與周靈玉默默地對望了一會兒,或者說,江晨單方面瞧了周靈玉一會兒,忽然作出了驚人的舉動。
他踏前一步,突然湊近了身體,一把攬住了周靈玉纖腰,在她沒有任何反應的時候,一口重重吻在她嘴上。
這一吻尤其熱烈,若在平日,足以掀起迷亂狂熱的火焰,但此時此刻,只讓江晨懷中如雕塑般一動不動的周靈玉,眼皮微微眨動了一下。
周靈玉的胸口終於有了起伏,她呆了片刻,意識漸漸回到了軀殼,也愈發察覺到脣上傳遞過來的熱量。
她瞪大眼睛,掙開江晨的手臂,後退一步,深深地呼吸了幾口冷氣,像是剛剛掙扎出河面的溺水者,從那片無邊無際的空虛中甦醒,慢慢回到現實。
“結束了嗎?”她輕聲問。
江晨哼道:“你再多發一會兒呆,咱們大夥兒都得去地獄團聚了。”
周靈玉搖了搖頭,將那些紛亂消沉的情緒都揮開,發現江晨仍用力握住自己的手,用關切的目光凝視着自己,僵冷的心中遊過了些許暖意。
她轉過頭,用一種平靜而微澀的聲音說道:“那邊怎麼樣了?”
“好像快頂不住了。你們不夜城的人雖然不怕死,但也架不住對面人多。照這樣下去……”
“是我的錯。夢醒一剎,竟求得如此艱難。”周靈玉嘆息一聲,幽幽地道,“這麼多人的犧牲,都因爲我一時意氣,若論罪孽深重,我無人可及。”
聽她說出這種喪氣話,江晨臉色變了變,心想姑奶奶你這時候可千萬不能掉鏈子。
正憂心時,周靈玉從他手中輕輕抽回了手掌,拿起白玉長簫,放在脣邊,眼眸裏透出深切的空虛。
“結束吧……”
微一運氣,凝澀暗啞的簫聲從孔洞徐徐溢出,悄然充斥在天地遠方。
那種橫亙在周靈玉心頭的死寂、冰冷、落寞、空虛,隨着這簫聲一起,傳遞到孔雀女耳中。
這一首冰冷曲調,從最後的離別中悟出,便叫做——「別傾城」!
廝殺聲越來越低微,直至不聞。
因爲在簫聲漫過大地的時候,那空虛已貫穿了所有孔雀女的心臟,喚起了她們平生以來從未經歷過的莫大陰暗情感,在短短兩息之內,就令她們心力衰竭,意識被無盡的黑暗汪洋所吞沒。
一曲之威,衆敵魂喪。
孔雀羽衣來不及將防禦集中,戰鬥便已經結束。
三百多孔雀女無一存活,短暫的沉寂後,便如下餃子一般噗通噗通紛紛栽倒。
“這……”江晨看着遠處倒了一地的屍體,也不太敢相信戰鬥結束得如此之快,如此之輕易。
半晌,他倏然轉頭,盯着周靈玉問道:“你已經渡過神劫,證得「大覺」?”
“大覺……”周靈玉重複兩聲,眼神仍有些呆滯。
她放下右手,輕輕摩挲洞簫,良久點了點頭,道,“大概是的吧。”
人間衆多絕頂高手夢寐以求的境界,可謂一步登天,她如今已站在那個位置上,臉上卻沒有半分欣喜之色,眼眸中唯剩下淡漠和惆悵。
“周姑娘,恭喜你了!”江晨乾巴巴地道了句賀,湊近幾分,雖知道每個人要走的路都不同,還是忍不住問,“你的神劫,是怎麼一回事?”
“這個……得問你。”周靈玉的目光垂了下來。
“問我?”江晨愈發迷惑了。明明你是「大覺」,我才「無漏」,怎麼還問我?我若知道答案,早就位列仙班,又怎會眼巴巴地跑來找你討教?
正要追問,腦中倏然閃過一個念頭,讓他面露驚愕之色,不由自主地張大了嘴巴。
——難道是因爲剛纔……情急之下的那一吻?
不可能吧?這也行?
“大覺的本質,是願力。”周靈玉幽然道,“即是自己的願力,也包含別人的願力。只要願力夠強,就能渡過神劫。”
“願力?”江晨沉吟,“所以,你是因爲呂巨先的願力而成佛?他的願力足夠強,哪怕只是一人,也可抵千萬人,所以才能以大覺傳大覺,讓你一步登頂?”
江晨恍然大悟。
難怪七大世家的傳承如此穩定,又多數是以煉神之道登頂,原來大覺之境是能代代相傳的嗎?
“可爲什麼……偏偏是在那一吻之後?”
周靈玉輕聲道:“單純的願力,尚不足以渡過神劫,還需立下誓言,許下宏願,宏願達成之日,就是證道之時。早在上一紀元之前,‘發宏願’就是許多佛門修士證道圓滿正覺的法門。”
“哦,就是‘地獄不空,誓不成佛’這種對吧?所以你發了什麼宏願?跟我有關嗎?”
“不是我的宏願,是他的宏願……他希望我找到自己的酒杯,能盛下我的孤獨。而你,就是那酒杯……”
江晨眨了眨眼睛,臉色古怪,沉默了良久,才道:“就這?”
他心裏沒說出來的是,這也算“宏願”?區區男女之愛而已,如果這樣發宏願就能成佛,那麼世間那麼多癡男怨女豈不是連西天都要裝不下?
“宏願不在於大小,而在於愛與奉獻、犧牲……”周靈玉輕輕嘆了口氣。
呂巨先最後的願望,是讓自己心愛的女人找到新的歸宿。這是何等殘忍和痛苦的願望,卻是出自他真心實意,不含半點虛假。
而他爲此而死,又何嘗不是在爲她護道渡劫?
江晨撓了撓頭:“這樣來看,渡神劫是有取巧法門的吧?”
周靈玉搖搖頭:“宏願可大可小,唯獨不能取巧。大者,普度衆生;小者,自我犧牲。你就算能騙過天下人,卻騙不過天地大道。”
江晨嘆了口氣:“那我該發什麼宏願呢?按照惜花公子的風格,應該是要普度天下女子吧……”
“……”
周靈玉垂着眼瞼。
遠方的火光映入她眼中,揉成一團惆悵的色澤。一擊殺敵三百餘之後,她又陷入了那種空洞迷茫的狀態。
良久,她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這次是真的結束了吧?”
“應該是吧。”
江晨聽她話裏有話,也不知該如何作答,轉過臉去,看見遠處不夜城衆人都疲憊地或坐或臥,視線或明或暗地往這邊投來。
他心知自己那一下舉動大概已被人們瞧在眼裏,隨着流言的傳播,可能連孔雀大明王的敗亡都會算在惜花公子賬上,再添一筆風流債,惜花公子的名聲無疑又會更上一層樓。
雖然這並不值得稱道,但一想到自己可以當一當釋浮屠的便宜爹,江晨的心情便好轉了許多。
衆人休息了一陣,又打起精神來清點傷亡,打掃戰場。
這一戰造成的破壞不是個小數目,尤其是最後與孔雀女的混戰,使得半個曲山驛都陷入火海,房屋坍塌無數,雜兵死傷慘重。
但與這些相比,能摘掉孔雀大明王的腦袋,絕對穩賺不賠。這位半步元真強者的威脅遠超尋常仙佛,若換成其他割據一方的君主來選擇,願意付出的籌碼可能會再多上幾倍。
風雪未停,火焰漸熄,風中飄舞着屍體焚燒之後的黑色灰燼。周靈玉似乎又被這一幕悲涼畫面牽動了愁緒,在安排好善後事宜後,就一個人站在角落裏發呆。
江晨在她身邊待了片刻,只覺得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陰鬱氣息壓得自己難受,便隨便找個由頭溜走了。
“老楊,你有沒有感覺到,她現在的樣子,真的跟七老八十的老太婆沒什麼區別?”江晨在楊落身邊小聲說。隨即就被楊落另一側的周映瓊狠狠剜了一眼。
“別說這種話,讓人家聽見了多不好。”楊落道。
江晨揮了揮手:“放心,她現在神遊物外呢,誰說話都聽不進去。”
他剛說完,就發現周靈玉的眼神好像往這邊飄了一下。
“哈哈,今天天氣不錯。”江晨乾笑兩聲,右手搭在楊落肩膀上,“剛纔多謝你幫忙,不然我大概要喫點苦頭。”
“不必客氣,你我之間……”楊落話說一半,忽然想到兩人的關係已經不比從前,半途又住了嘴,眼神有些飄忽,輕聲道,“你也曾經救過我的性命,這一次我們就算兩清了。”
“誒,怎麼能算兩清呢?我算來算去,還是欠你的多一點嘛!不過以咱哥倆的關係,也沒必要搞的那麼複雜,晚上請你喝一頓酒,就當謝了你的……”
一直瞪着他的周映瓊突然冷不丁插口道:“他今晚沒空跟你喝酒!”
“嗯?那他今晚……”
“還有,把你的髒爪子拿開!”周映瓊說着,就走過來掰住了江晨的胳膊,把他搭在楊落肩膀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扳起來。
江晨沒在意她的舉動,眼神疑惑地在他兩人臉上飄來飄去:“你不會是想說,他今晚跟你有約吧?”
“關你什麼事!反正他今晚沒空理你!”周映瓊惡聲惡氣地道。
“嗯……”江晨發出一聲拖長的鼻音,又仔細瞧了楊落略顯窘迫的神情,笑了笑,“好吧,你們忙,那就不打擾你們兩位了。”
他撥開周映瓊搗亂的雙手,在楊落肩膀上拍了拍:“少喝點酒,別讓某些好色之徒佔了便宜!”
周映瓊重重哼了一聲,朝他背影啐了一口,回頭噘着嘴向楊落抱怨道:“交上這種朋友,真是你八輩子的不幸!”
楊落笑了笑,還未作答,忽然抬起目光,遙望遠方,道:“柳公子回來了。”
柳家叔侄與浮屠教兩大明王的那場驚天大戰,早就離開衆人視線很久,不知道他們誰勝誰負。不夜城衆人迎上去的時候,只覺得柳軒的臉色頗爲陰鬱,柳鴻雲倒是意氣昂揚,叔侄倆截然相反的神情愈發讓人好奇戰鬥的結局。
“沒有留住他們。”柳鴻雲首先交代戰果,“佛門「神足通」實在厲害,一不留神就讓他們給跑了。”
“不過,也斬下了軍荼利明王的一條胳膊。”柳軒將手中拿着的那條血淋淋的黝黑胳膊丟在地上,“本來有機會穿他心臟,可惜被神通干擾,一下打偏了。”
“柳公子不必煩惱,軍荼利明王丟了手臂,戰力大損,已經構不成威脅。”周靈玉柔聲說着,盈盈一拜,“兩位對不夜城的雪中送炭,靈玉銘感五內。”
“哎呀,靈玉你跟我客氣什麼……”
兩方客套之時,江晨看着地上那條血淋淋的粗壯胳膊,暗裏撇了撇嘴,心想:軍荼利明王顯出忿怒法身之後,好像有八條手臂,就算丟了一條,那也還剩七條,遠遠夠不上“戰力大損”的程度吧……
他突然發現旁邊楊落神情古怪地盯着自己,便轉過臉去,問道:“老楊,你看我的眼神怎麼這麼奇怪呢?我臉上有蒼蠅嗎?”
楊落又瞥了一眼柳軒,猶豫了一下,束聲傳音過來,道:“你跟周城主之間的關係,到底……”
“我們是親密合作的盟友啊。嗯,可能比普通盟友要更加親密一點……”江晨說着,見楊落的表情仍是十分古怪,懶得再多費口舌,反問他道,“你跟那位映瓊姑娘呢,今晚真打算跟她共度良宵了?”
楊落俊臉一紅,目光有些閃爍,期期艾艾地道:“沒有,你別亂想,我只是……莪只是把她當朋友,別的沒什麼……”
江晨還想調侃他兩句,卻見周映瓊在另一側齜牙咧嘴地瞪着自己,便只輕聲笑了笑。
“這是什麼東西?”遠處,在屍體堆中巡視的邋遢劍客突然叫起來。
衆人聞聲望去,只見他撥開幾個孔雀女的屍體之後,血泊中有幾團瑩光冒了出來,呈青黃赤黑白五色,看上去光華瀲灩,頗爲不凡。
“五色神光?”柳軒脫口而出。
這一聲讓衆人都爲之變色。
五色神光若有實物在人間存留,那豈非……
“不是五色神光!”江晨是親手滅殺孔雀大明王之人,他可以確定,五色神光作爲佛母大人的本命神通,已隨着她的死亡而煙消雲散,而留在孔雀女屍體堆裏的東西,更大的可能是——
“孔雀羽衣!”
雖沒有五色神光那般屠神滅魔的威力,但號稱防禦無敵的孔雀羽衣,亦不失爲一件讓人仙武聖都爲之心動的超級法寶。
衆人先後趕到前方,圍着血泊中的幾團瑩光,互相打量一眼,氣氛一下就顯得微妙起來。
柳鴻雲的目光,緩緩從周靈玉、江晨臉上掃過,雖然沒有任何惡意的表示,卻讓江晨心中着實一緊。
說起來,這柳家叔侄倆應該是全場戰力保全得最爲完整之人了,也只有剛剛領悟「大覺」的周靈玉勉強能與之一戰,但先不論勝算,以周靈玉的精明,又豈會爲了一個勢單力孤的“盟友”而與堂堂柳家翻臉?
可恨,這麼好的東西,本少俠辛辛苦苦拼了性命,到頭來連一點湯都喝不到嗎?
該死的熒惑,這傻骷髏跑哪兒去了,如果有它在這,局面也不會如此被動……
邋遢劍客包彥,憑他那幾斤幾兩當然是不夠柳家叔侄看的,但如果亮出帝血劍,不知柳家叔侄會不會忌憚幾分……
其餘幾人也跟江晨一樣打着小算盤,一片沉默之中,氣氛越來越凝重。
這時候,周靈玉伸出右手,四指輕輕一抬,就有一團青色瑩光被她攝起來,飄飄蕩蕩地,徐徐落在她手掌上。
衆人的目光,也一齊集中在那隻瑩白如玉的纖細手掌上。
周靈玉把光團輕輕拋起來,把玩了幾下,啓脣道:“諸位有誰知道,這東西應該如何使用麼?”
衆人你望望我,我看看你,無人回答。
周靈玉道:“既然不知道用途,這東西也就是個好看點的玩具罷了,靈玉建議大家把它平分了,諸位意下如何?”
沒有人表示異議。
柳鴻雲本欲開口,但與柳軒交換了一個眼神,暗自嘆息着搖了搖頭。
經過一番和睦友好的商議,衆人將孔雀羽衣一分爲五,柳家叔侄取二,江晨、楊落、邋遢劍客各取其一,周靈玉自願退出。
但柳軒和楊落都表示要把自己的那份送給周靈玉,她幾番推讓不得,加上楊落態度堅決,就將楊落的那份挪給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