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妖魔捶打着胸膛,周身黑煙滾滾,漸漸漫上江晨身軀。
江晨輕笑一聲,主動踏入黑煙之內。
兩人毫無拖泥帶水地交上了手。
江晨擺出一副硬碰硬的架勢,但雙方剛一搭手,他就像泥鰍一樣滑開,繞到對方右側。
高大妖魔反應極快,立即抬肘重擊。
江晨幾乎是貼着它右肘,趕在對方擊實之前,繞到了它背後左側,手掌在它背心拍了一記,將它拍得打了個趔趄。
“這渾厚的氣血,果然又是《血神咒》……”江晨低頭看了一下被震得隱隱作痛的手掌,“也只有你這身妖魔體魄,才能鎮住狂躁的氣血,換成尋常人類,早已經爆體而亡了。”
高大妖魔倉促地轉身,雙拳猛砸,一個呼吸間至少揮出了上百拳,轟隆隆的空氣爆鳴聲震耳欲聾。
江晨一邊躲閃,一邊點評:“了不起!已經完全駕馭了《血神咒》,就算是金剛體魄的武夫,也無法與你相提並論!”
他的身形被上百拳影擊碎又凝實,由於空氣的扭曲,被拉扯得如魔似幻。
但就是面前這個無比強大的妖魔,施展渾身解數,就像是對着空中倒影揮拳,無法傷及江晨半分。
“獨孤鴻的《血神咒》只有在你這樣的妖魔身上,才能得到充分施展。可他自己不是妖魔,又是怎麼壓住氣血的呢?莫非他也不是人類?又或者,他身上還有其他絕學?”
高大妖魔回應江晨的只有拳頭。
上千記拳勁,將整條巷子都砸得慘不忍睹,到處都是塌陷的牆壁和凹陷的深坑。幸好這附近沒有行人路過,否則早已成爲一灘肉泥。
“獨孤鴻只教了你這些?沒有其他絕招了嗎?”
江晨的疑問沒有得到回答,只有轟隆隆的音爆在耳邊震響。
他哼了一聲,決定爲這場戰鬥畫下句點。
漫天拳影倏然消失。
因爲江晨的手掌抵住了妖魔的拳頭。
這是開戰以來,高大妖魔第一次打中江晨。
但令它震驚的是,拳勁卻被一種軟綿綿的奇異力道化解,沒有擊到實處的感覺。
高大妖魔呆了一呆,想要收回拳頭,再度蓄勢發力。
不料就在它收力的剎那,對面那隻小小手掌上的力道就如排山倒海似的,洶湧而來。
高大妖魔身軀晃了晃,踉踉蹌蹌地後退不止。
“嘭嘭嘭嘭嘭嘭……”
江晨連續在它身上打了上百掌,都像打到巖石上似的,只能將它打退,無法將它擊倒。
“你這傢伙是鐵打的身子嗎?”江晨忍不住罵道。
就算是鋼鐵澆鑄的身軀,在他九階「無懈」掌力之下,也該被拍成一堆廢銅爛鐵了。
“這《血神咒》有點厲害啊,讓我刮目相看了!獨孤鴻跟你比起來又如何?他有沒有踏入武聖境界?我倒想找他切磋切磋了!”
江晨放棄了徒勞的拍打,右手化刀,切向妖魔脖頸。
這一招用上了「枯木劍術」。
高大妖魔眼皮劇跳,頭皮發麻,分明感覺到了這一招的威脅,伸出手掌阻擋。
然而它倉促之下伸出的手掌,又如何擋得下那道如魔似幻、介乎真實與虛無之間的劍光?
“咔嚓”一聲過後,它眼前的世界不斷旋轉,不斷朦朧,不斷墜落……
轟然一響,高大的無頭身軀才僕倒在地。
一位八階巔峯的妖魔,本該是獨孤鴻的最大底牌,可惜還沒來得及發揮作用,就慘死在這無名小巷之中。
江晨呼出一口氣,望向牆邊的一名瑟瑟發抖的女子。
不知該說這女子運氣太好還是太差,偏偏闖入到這場神魔般的戰鬥中,卻又安然無恙。
她蜷縮在一塊僥倖沒有倒塌的牆下,白皙的臉上掛滿了驚恐的淚水。
遠方望樓上,兩名女子並肩而立,窈窕又不失英武的身姿相得益彰,猶如兩朵並蒂蓮花。
她們居高臨下,憑欄遠眺,將東方巷陌裏的追逐和激戰一幕盡收眼底。
待塵埃落定後,紅衣少女率先開口:“雅兒,你的那位幽大姐,藏得很深啊!這兩頭妖怪的本事,恐怕不在四大名劍之下!幸好昨天它們沒有跟古月聯手,否則我也抵擋不住!”
一身戎裝的尉遲雅扶着欄杆,心有餘悸地點點頭:“如果大姐昨天就亮出這張底牌,結局早就沒什麼懸念了。但她生性多疑謹慎,終究放了我一條生路。”
朱雀碰了碰她的肩膀,語氣帶着幾分促狹:“你猜,這其中有沒有惜花公子的功勞?那傢伙雖然拒絕了你的求婚,但一轉頭就幫你宰掉了這兩頭妖怪,是否多多少少還對你懷有幾分情意?”
尉遲雅輕輕哼了一聲。
當初何一笑提出那個荒唐的建議時,她就持否定的態度,耐不住何一笑苦口婆心的勸導,說是權宜之計,只做對有名無實的假夫妻,她才勉爲其難地鬆了口風。沒想到那姓江的更加過分,竟然一口回絕,讓她在衆將士面前丟盡了顏面。
直到現在,那種恥辱感都揮之不去,她仍覺得臉上仍有些火辣辣的發燙。
“姓江的在三天前就頒下了《逐妖令》,想要借妖魔立威,跟我毫無關係。”
朱雀親暱地抓住尉遲雅搭在欄杆上的手掌:“那有沒有可能,他發佈的那張《逐妖令》,其實也是爲了討好你?我聽說當初你和杜山出城殺妖的時候,也是他在危難之際救了你性命。雅兒你仔細想想,一直以來,他是不是從來沒有正面與你作對?前幾天晚上在聽雨茶樓,我幾次挑釁,他也只是暗中敲打了我一下,沒有當場翻臉。你說說,這是不是由於你的情面?”
她的一席話勾起了尉遲雅的回憶。
當初白露城風傳南方有妖魔出沒,杜山爲了在尉遲星面前逞英雄,領着江山獵團一羣人出城捉妖。
尉遲雅率領虎豹營精騎隨後觀望,本打算夜襲江山獵團,將他們全數殲滅,沒想到真的遇上那條巨大的蚯蚓怪物,不得不與江山獵團聯手抵抗。
那時候雙方都陷入危境,惜花公子突然出現,的確救了自己一命。彼時他瞧着自己的眼神,應該是帶着幾分垂涎的吧?可他隨後加入了江山獵團一方,成爲了自己的敵人。那麼他發佈的那張《逐妖令》,真的會跟自己有關嗎?
尉遲雅搖了搖頭,呼出一口氣:“沒可能的!他既然口口聲聲瞧不上我,又怎會爲我勞神費力?”
朱雀笑道:“雅兒,這你就不懂了吧?姐姐告訴你,這叫欲迎還拒、欲擒故縱。如果沒有這麼一遭,你現在肯定還是瞧不起他的吧?可他親口拒絕你之後,你雖然恨他恨得牙癢癢的,但對他的骨氣是不是也刮目相看了?男人的這種把戲,我見得多了,沒什麼稀奇的!依我看,他就是在變着花樣追求你!”
尉遲雅皺起了眉,對於男女間的一些彎彎繞繞,她的確沒什麼經驗。當初發現自己愛上了獨孤鴻,便第一時間跟他當面說清楚了,哪會繞這麼大彎子。
聽朱雀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有幾分歪理?朱雀畢竟是過來人,可別被她說中了!
“小雀兒,你這麼一說,我更害怕了!”在好友面前,尉遲雅無需隱瞞心中的顧慮,“你也知道,我喜歡的人是獨孤鴻,跟惜花公子聯姻只是權宜之計,最多跟他約法三章,互不幹涉。可他如果真的對我有想法,那我就危險了……”
朱雀也微微皺眉:“你的那個獨孤先生,雖然我沒親眼見過,但我每次站在醉仙居樓下的時候,總有一種陰森的感覺。阿英也說過有類似的體會……我看你倒不如從了惜花公子,他給我的感覺反而沒那麼陰暗……”
“你別胡說八道!”
朱雀吐了吐舌頭:“玩笑而已!雅兒別生氣!不管是惜花公子還是獨孤先生,他們誰敢對你不軌,都要先過我這一關!”
尉遲雅的視線投注在巷子裏的兩條人影身上,輕聲問:“小雀兒,你實話告訴我,如果你跟惜花公子交手,有幾成勝算?”
“勝算?”朱雀撫了撫下巴,想了一下纔回答,“我大概支撐八十招,不,五十招?”
尉遲雅轉過頭,玉容顯出幾分意外:“才五十招?”
對於朱雀這種等級的高手而言,五十招不過是一個呼吸的時間。
感受到了尉遲雅的失望,朱雀神祕一笑,沉聲道:“但如果是生死相搏,莪自有辦法跟他玉石俱焚!”
她抓着尉遲雅的手掌加重了幾分力道,傳遞着堅定而溫暖的力量,讓尉遲雅焦躁不安的心情略微平復。
尉遲雅受她笑容感染,也展顏露出一個清麗的笑容,正要說點什麼。
這時候,下方巷子裏發生的變故吸引了她們的注意。
蜷縮在牆下的女子,雙手抱胸,發出痛苦的呻吟:“救我……救救我……”
江晨打量她幾眼,問道:“姑娘,傷到哪了嗎?”
女子雙眼含淚,滿臉痛苦之色:“我肚子……肚子好痛……”
“肚子痛,是快要生了嗎?”
剛剛趕到現場的希寧聽到這句話,不由翻了個白眼:“你是不是在任何時候都不忘調戲女人?”
江晨臉上浮現出漫不經心的微笑,說:“既然她這樣賣力,我們何不好好欣賞她的表演呢?”
希寧看着那個一臉痛苦表情的女子,仔細端詳了一會兒,道:“她不是妖魔,身上沒有妖氣。”
她想要走近那女子,卻被江晨一把拉住了胳膊,詫異地回頭。
“你不覺得奇怪嗎?一個普通的女子,居然能夠在這樣的戰鬥中安然無恙?”江晨指着周圍滿目瘡痍的場景,“她的運氣真有那麼好,恰巧避開了所有的戰鬥餘波,恰巧躲在唯一的安全位置,又恰巧保住了性命?”
“並不是安然無恙,她受了傷,氣息越來越弱……”
“既然這樣,還是我來替她包紮吧!”
江晨說着,走到女子面前,蹲下去,忽然一伸手,託住了女子下巴,掰開了她的嘴巴。
女子無法出聲,神情轉爲驚恐。
江晨伸出手指,從女子的舌頭下取出兩根毒針,隨手丟在地上。
“你呼痛的時候,嘴巴張得太大了,看着有些不真實。”他又抓住女子襲來的手腕,輕輕一抖,將她袖中的匕首抖落在地上,“還有一個關鍵的破綻,就是你的臉色太紅潤,一點也不像個受傷的人。”
女子臉上的驚恐之色更甚了,顫聲道:“我實在太害怕了……”
“沒關係,你很快就不用害怕了。”江晨伸出一根手指,緩緩向她眉心點去。
感受到了那根手指帶來死亡陰影的臨近,女子尖叫道:“慢着!我又不是妖怪,你憑什麼殺我?”
“你雖不是妖怪,可你身上沾滿了妖怪的因果痕跡。城外南方的那條大蚯蚓,就是你豢養的吧?”
“不!不是我!你弄錯了!你沒有證據!”女子涕淚橫流,面容因驚恐而變形,“你不能殺我——”
聲音戛然而止。
她的手臂無力地垂落地面。
希寧走到江晨身後,表情複雜地道:“她雖然罪有應得,可畢竟不是妖魔,你最好處理一下屍體,別讓世人知道是你殺了她。”
“喲,學聰明瞭?”
江晨笑了一聲,背起女子的屍體,走到一個深坑邊,將屍體丟入坑中。
然後他腳下一跺,坑邊的沙石都滑落下來,將屍體掩埋。
做完這些,他仰起頭來,望向西邊的天空,輕輕說了幾個字。
望樓上的朱雀正眯着眼睛遠遠眺望這邊,兩人的目光隔着幾百丈距離遙遙交織。
片刻之後,朱雀開口道:“他讓我們保密。”
尉遲雅詫異道:“隔了這麼遠,他的話你都聽見了?”
“我懂一點脣語。”
尉遲雅恍然地點點頭,她的目力不及朱雀,只看了個大概,但這不影響她思考此事可拿來做文章的地方。
她眼睛不經意地掠過朱雀的臉龐,卻發現朱雀正深深地注視着自己。
“怎麼了?小雀兒,你的眼神好奇怪。”
朱雀搖搖頭,表情嚴肅地道:“雅兒,你是不是以爲,只要稍加利用,這就會成爲他落在你手裏的一個把柄?”
尉遲雅坦誠地道:“是在考慮,不過還沒想好……”
“那就不要想了!”朱雀鄭重地道,“這是一個陷阱,也是他對你的一個考驗!我的直覺告訴我,倘若你想在那女人的屍體上做文章,會帶來意想不到的惡果!”
見尉遲雅還有些猶豫,朱雀伸出一根手指,隨手指向下方大地某處,沉聲道:“雅兒,你看那邊!爲了證明我的直覺,我要跟你打一個賭!”
兩人處在白露城最高的望樓上,半邊城池都盡收眼底。
由於位置太高,普通的哨兵只能看清近兩三條街道的情況,再遠一些,大地上的人們都變得像螞蟻般大小。但在朱雀和尉遲雅眼中,東城的大部分行人都逃不過她們的追蹤。否則,她們也不會站在這裏,親自搜尋雙劍鐵穆的蹤跡。
尉遲雅順着朱雀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在一個熱鬧的集市中,車水馬龍,行人如梭,衆多小販扯着嗓子吆喝叫賣。一派繁華的景象。
“雀兒,你想讓我看什麼?”
“我有一種直覺,惜花公子會到這裏來殺一個人。你猜猜看,他會殺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