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晨原本只是沉默地傾聽着,到這一句時,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瞪大眼睛道:“等一下,改姜爲江?你的意思是?”
血帝尊自顧自地說下去:“兩百多年過去了,我不知道她一個弱女子怎樣逃出了沙丘,不知道她怎麼一個人撫養孩子長大,更不知道這個姓氏還能延續兩百多年,一直流傳到今天……”
江晨忍不住打斷他:“慢着!你說這麼多,其實就是想佔我便宜是不是?什麼改姜爲江,你有證據嗎?你死都死了兩百多年了,又沒有史料記載,全是你單方面的臆測!”
血帝尊的語氣,淡漠而悠遠,卻像是極力壓抑着什麼:“我看到你身上的古晨佩的時候,起初只以爲你可能是百花的後裔。我死之後,百花便恢復了自由,她可能另嫁他人,終於實現了她的願望……後來我在星院藏書閣翻閱典籍,翻到了「九幽鳳涎散」的記載,我纔想到,其實你也有可能是我的後裔……我雖然不可能再向百花求證,但後來我發現你竟然能憑肉身抵擋我的「赤月降臨」,而且陳伏波也奉你爲主,我才真正確定了這個猜測。”
陳伏波就是熒惑生前的名字,白袍軍中第一勇士。
江晨想起熒惑效忠自己的經過,眼睛越睜越大,心中也湧起強烈的震動和恍然之感。
當初熒惑之所以會效忠,是否因爲從自己身上感受到了一縷熟悉的氣息,將自己錯認成了血帝尊?
而且古晨佩也的確是江家先祖代代流傳下來的。
所以……
江晨的臉色數番變化,定定地瞧向血帝尊,兩人大眼瞪小眼,沉默地互看了許久。
最終江晨率先開口:“我承認你說的很有道理,但你終究沒有確鑿的證據,對吧?咱們大男人之間也不整這些什麼滴血認親的戲碼,爭天下就好好爭天下,恩怨該怎麼算就怎麼算,別摻和這種亂七八糟的狗血關係,行不行?”
血帝尊微微一笑:“行。”
“行吧,你抓緊時間進軍,咱們一個月之內必須滅掉衛家,我還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回頭再說!”
看着血帝尊的身影在靈鏡中消散,江晨又在鏡子前看了許久,總覺得自己帥氣的英姿實在超過了血帝尊太多太多,他的血脈沒理由會有本少俠這麼優秀的後代。終究還是那老東西自作多情了吧?
江晨仔細打量,越看越覺得鏡中人英俊瀟灑、風流倜儻,越看越覺得自己的結論靠譜。
他回到議事廳,看到蘇芸清正大咧咧地坐在主位上,旁邊是尉遲雅和衛姬。
尉遲雅和衛姬都起身迎接,蘇芸清沒動,朝江晨招手:“怎麼樣,阿曦有辦法嗎?”
“正在想辦法。”江晨走到蘇芸清身邊坐下。
蘇芸清端詳了他幾眼,驚奇地道:“兄長,按理說你一個武聖不該是這種氣色吧?印堂發暗,神色憔悴,目光呆滯,腳步虛浮……昨晚縱慾太過分了吧?幾次?”
江晨隨口回答:“七次。”
“你跟阿曦一晚上都沒睡?”
“我每天晚上都沒睡,沒辦法,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蘇芸清咋了幾下嘴:“量力而行吧,就算你再龍精虎猛,終究還是要睡覺的。”
“放心吧,我挺得住。不信的話,歡迎隨時來挑戰。”
蘇芸清搖搖頭,露出正經神色,沉聲道:“我剛纔問過狐國的那隻小狐狸了,她告訴我,狐國本身就是介於雲夢世界和靈界之間的存在,只要藉助法器和儀式在現實世界中建立小天地,就能通過錨點向現實世界託夢。如果要與另一個洞天世界建立連接的話,應該也是類似的道理。”
江晨心中一動:“也就是說,只要在西玄洞天構造出一個狐國小天地,就能通過狐國向西玄洞天託夢?這樣就能把雲夢世界和西玄洞天的夢境連通到一起?”
“理論上是可行的,只不過每一個狐國小天地都需要一位狐主級別的狐族高手坐鎮,才能維持小天地的穩定。”
江晨皺起眉頭:“那還要先把那個狐族高手送到西玄洞天去,太費周章了吧?”
他自己雖然能進入兩座世界的邊界,向玄黃天下施加影響,但送劍氣過去是一回事,送人過去卻是另一回事了。要穿過玄黃西海的三千裏煙濤,一隻活狐狸恐怕會變成死狐狸。
蘇芸清緩緩道:“我也問過小狐狸,如果你只是想讓無天那尊香火陰神在雲夢世界留下痕跡,那麼只需要短暫時間打通夢境就行,無需狐主坐鎮。但構建狐國小天地的法器,需要用到一些珍稀的天材地寶,你的那座西玄洞天裏面未必能找到。”
“說說看,需要哪些材料?”
蘇芸清伸出手指,一項一項列舉:“忘憂草、蜃珠、玉雪鈴、夢魘偶、紫玉藤、許願石、冰淚晶、醉花壺……”
江晨聽完之後,點頭道:“我先讓人在西玄洞天找找看,如果那邊找不到,就從這邊送過去。”
他雖然不能保證將一個活人活生生地送去玄黃天下,但死物應該問題不大。
尉遲雅出聲道:“夫君如果着急的話,最好兩邊同時收集材料,查漏補缺,效率更高。妾身這就吩咐下去,讓他們都去打聽。”
江晨贊同:“也對。那就一起找吧!”
蘇芸清道:“另外,狐族構建小天地,需要以香火願力爲引線。你的那位秀姑娘身上凝聚了一部分西玄洞天的香火願力,你讓她早日來這裏準備吧。”
她說到這裏,朝江晨擠了擠眼睛,露出幾分幸災樂禍的表情,“不過,秀姑孃的行蹤最好保密,千萬別讓阿曦看見了,不然你就等着雞飛狗跳吧!”
江晨想了想,朝尉遲雅和衛姬瞥去一眼。
尉遲雅立即說:“妾身肯定不會泄露半個字。”
衛姬猶豫了一下,也說:“衛姬一定保密。”
黃昏時分。
沉沉睡了一天的林曦終於睡醒了,趕上了江晨的家宴。
原本只是一頓簡單的晚飯,因爲林曦和蘇芸清的加入,變得隆重而正式起來。
林曦坐在江晨左手邊,旁邊是衛姬、瀟瀟。
蘇芸清坐在江晨右手邊,再右邊是希寧、尉遲雅。
隨着江晨動了一下筷子,晚宴開始,人們安靜地享用美味佳餚。
尉遲雅喫得格外小心。
她其實飯量頗大,因爲每天都要騎馬巡城,操練士兵,又有諸多軍務,要是喫不飽飯,根本沒精力幹活。
但在這樣的場合下,她每夾一粒米都小心翼翼,生怕哪處不合規矩失了禮,讓兩位至尊世家的大小姐恥笑了去。
好在這頓飯喫完,都沒人笑她。
蘇芸清不時往林曦那邊瞄上幾眼,林曦故作不知,專心品嚐浩氣城的特色美食。
林曦用餐從容優雅,如春風拂面,讓人賞心悅目。
就連她身旁的衛姬都被那種淑婉寧靜的氣質感染,不自覺地放慢了手中動作,細嚼慢嚥,完全不同於平時雷厲風行的行伍作風。
蘇芸清忽然出聲:“阿曦,西山兔肉好喫嗎?”
林曦慢條斯理地嚥下一口兔肉,輕聲道:“食不語,寢不言。”
蘇芸清笑了笑:“你們林家講規矩的時間,是不是隻限定在餐桌上?如果真講規矩的話,又怎麼會對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下手?是不是覺得她像你嘴裏的兔子一樣好欺負,任憑你喫幹抹淨了也不懂反抗?”
林曦不說話,嚼東西的動作更慢了。
坐在她們中間的江晨趕忙伸手夾菜,順勢擋住蘇芸清的視線。
“芸清,你也嚐嚐這兔子肉,很細嫩。”
蘇芸清冷笑:“林家喜歡欺軟怕硬,我不是,我喜歡喫有嚼勁的。”
林曦仍不說話,坐在下首的紅衣瀟瀟忍不住叫起來:“蘇姑娘,請你對林家放尊重些!”
蘇芸清翻了個白眼:“你一個奴才,能上桌就是萬幸了,這兒有你說話的份嗎?林家唯一的規矩都被你敗壞了,還不快滾!”
瀟瀟氣得要站起來,江晨趕緊打圓場:“芸清,你再試試這西山鴨脖,有嚼勁,肯定對你胃口。”
看蘇芸清又要說話,江晨直接把那根鴨脖喂到她嘴裏。
林曦瞥來一眼,江晨連忙給她也夾了一塊兔肉。
一頓飯總算平平安安地喫完了。
飯飽,僕人們魚貫而入,奉上清茶漱口。
趁蘇芸清開口之前,江晨搶先說起了正事:“按照之前商量的結果,我們打算在西玄洞天建立狐國小天地,需要一些天材地寶……”
等他說完材料清單,林曦道:“你動作還真快,我正想去找那隻小狐狸問一問,你們都已經商量好了。”
蘇芸清“嗤”地一笑:“這算什麼快?莪只是把你們歡好的時間都用在正事上面罷了!”
林曦道:“我手上有一顆蜃珠,忘憂草、夢魘偶、紫玉藤,這三樣材料青冥殿都有,我讓人送過來,大概兩天之內能到。”
蘇芸清讚歎:“不愧是青冥殿,財大氣粗,專門抓兔子的吧!”
林曦淡淡地道:“芸清,現在是在談正事,我們之間的恩怨,可否容後再議?”
“好啊,我等你!”蘇芸清起身離席,“能做的我都做了,剩下收集材料的這些事,你們商量吧!”
江晨沒有強留她。
能讓蘇芸清和林曦坐在一起喫完一頓飯,已經是莫大的進步了,不能強求更多。
走了一個人,桌上的氣氛卻並沒有輕鬆很多。人們都有意無意地看着林曦。
江晨道:“剩下的幾樣材料,玉雪鈴、許願石、冰淚晶、醉花壺,你們有誰聽說過嗎?”
林曦思忖片刻,道:“傳聞柳家擁有一座雪女洞天,裏面有個雪女之國,雪女流下來的眼淚就是冰淚晶。你跟柳軒有交情的話,可以問問他。”
江晨的眉梢一揚:“柳家,有點難辦……”
隨着全天下都在傳揚的惜花公子與周城主的風流韻事,江晨跟柳軒的那點交情恐怕早已經消磨得點滴不剩了。何況柳衛兩家表面上還處於聯盟狀態,現在江晨進攻衛家,作爲柳家家主的柳軒更不可能與江晨暗通款曲。
於公於私,柳軒都不會幫他這個忙。
至於柳倩,江晨雖然跟她同行過一段旅程,算是有點交情,但也親手殺死了她的情郎衛流纓,她不來找江晨報仇就算是念舊情了,不可能指望她幫忙。
除非,將衛玄逸送出去,按照《花紅榜》上的價碼,折算成冰淚晶。明碼交易做買賣,誰也沒有二話。
但衛玄逸既然願意供出金晶洞天的祕密,那麼他的價值就遠遠超過了《花紅榜》上的十萬兩銀子,江晨也不打算將他送給別人。
江晨忽然想起一事,他昨天跟衛玄逸約好了,派人將密信和玉佩帶往金晶洞天,但是由於林曦和蘇芸清的突然到訪而耽擱了,衛玄逸現在應該等急了吧?
他轉頭望向衛姬:“衛玄逸那邊,有沒有說什麼?”
衛姬坐得筆直,答道:“我已經向他說明了情況,那座洞天的事,延後到明天,他也同意了。”
江晨道:“明天也不一定有時間,後天再看吧。”
衛姬的嘴脣動了動,欲言又止,瞄了林曦一眼後,點頭應諾。
衛玄逸不同意也沒辦法,魚簍裏的魚什麼時候放生,可不由魚說了算。
林曦道:“實在不好找的材料,就去交易行碰碰運氣吧。萬寶閣的分店開遍全天下,天材地寶應有盡有,就是價格貴了些,你要多準備點銀錢。”
江晨聽說過萬寶閣的名頭,據說他們店裏除了終極兵器沒有,其他什麼寶物都有,唯一的缺點就是貴。有傳言說萬寶閣背後的老闆就是風雨樓主,所以經常會拍賣一些消失之人身上的贓物,也沒人敢上門問責。
他轉向尉遲雅問道:“咱們能動用的資金,還剩下多少?”
尉遲雅無需計算,立即回答:“一百二十萬兩,能夠支撐三個月的北伐行動。”
江晨奇道:“我們出徵之前一共才籌集了一百萬兩軍費,怎麼越打越多了?”
尉遲雅道:“我們攻下了十八座城池,其中十一城糧草盔甲物資保存良好,尤其是浩氣城儲備了大量物資,足夠一萬人馬一年之用,折算成錢幣大約四十萬兩。另外的城池加起來一共二十萬兩。算上之前剩下的六十萬兩,合計一百二十萬兩。”
“現銀有多少?”
“五十萬兩。”
江晨由衷地露出笑容:“比我想象的多不少。”
林曦笑道:“打仗雖然燒錢,但只要能打贏,回報也是十分豐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