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刮面的狂風驟然急促,似乎有什麼東西飛了過來。
小夏慌忙抬頭,就看到一團黑色的物事轟然砸在自己面前,“砰”的一響,幾乎將她的心臟震出胸腔。
她定睛瞧去,終於看清了,那團黑色東西竟然是一名黑甲騎士,只不過已經被揉捏成了一團,血肉從內甲的缺口迸濺出來,就好像被踩扁的肉罐頭。
之前還意氣風發的騎士,就這麼悲慘地變成了一堆肉醬。
小夏胃裏一陣痙攣,幾乎要把早上喫的東西全部吐出來。
她捂着腹部,既噁心又驚恐,一想到自己的結局有可能也會變成這樣一堆混雜在鋼鐵中的爛肉團,就感覺兩腿有些發軟。
這樣的死法也太醜陋難堪了吧!
她深吸一口氣,發現前面小紅已經進入了戰場,趕緊把自己這些多餘的雜念甩開,支撐着兩腿繼續往前趕。
“砰!”
“砰!”
接連兩聲,又兩名騎士在小夏前方摔成了肉團。
小夏也看清了那怪物的模樣——
它的身體長達六七丈長,粗若大水缸,蜿蜒曲折,猶如一條巨大的沙蛇。它的鱗甲呈現出深沉的黃褐色,每一片鱗甲都彷彿經過歲月的打磨,邊緣銳利,閃爍着金屬般的光澤。
在風沙的掩飾下,沙蛟的身體彷彿與黃沙融爲一體,難以分辨。
可它高昂起來的頭部,卻讓人驚駭得要做噩夢——猙獰可怖的口器,上下兩排尖銳的牙齒交錯排列,每一顆都像是鋒利的長刃,閃爍着寒光。
它的雙眼是深邃的黑色,像是兩個無底的黑洞,吞噬着周圍的一切光線,彷彿蘊含着無盡的黑暗與暴戾,讓人不敢直視。
在呼嘯的風沙中,沙蛟橫衝直撞,在沙地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痕跡。
它的動作迅捷而有力,每一次擺動尾巴都能引起一陣沙暴。每一次衝擊,都有一名騎士慘叫下馬。
此時,沙蛟正興奮地抬起頭,張開那張猙獰的巨口,接住一個從半空墜下來的騎士,連人帶甲地嚼入口中。
小夏也終於明白了剛纔聽到的那刺耳的磨碎金屬的聲音是從哪裏來的了,她臉上失去了血色,腿肚子直打顫,但還是哆哆嗦嗦地抬起細劍,慢慢往前挪。
她心中閃過很多念頭。
不知道我是會被砸成爛肉團,還是嚼成碎片……
第二種下場更慘,但沒有留下難看的屍體,或許還更好些吧。說不定,在沙蛟喫我的時候,我還有機會刺出一劍……
她看到白哥和黃雞隻能憑着精妙的騎術,與沙蛟遊鬥。
但隨着騎士們一個個死去,噩運很快就要降臨在他們頭上。
她看到前方的小紅已經到了那沙蛟面前,揮劍刺向沙蛟。
小紅沒有坐騎,無法遊鬥,她刺出的這一劍,很可能就是她生命中的最後一劍。
小夏的心臟隨之揪緊,也暗暗爲小紅感到欣慰。
小紅一直比我強,她至少能砍那個怪物一劍。
但小紅的長劍在那巨大怪物面前就好像牙籤一般,根本刺不穿堅硬的鱗甲,比撓癢癢還不如,沙蛟甚至根本不理睬她,自顧自地咀嚼口中的血肉。
小夏眼睜睜看着這一幕,她不知道小紅此刻是什麼樣的感受,但她只感覺到無比的絕望,和無邊無際的悲傷。
也許我們所有人的死,都是白死,我們拼死的攻擊,根本傷不到沙蛟的皮毛。我們只是沙蛟的食物,我們垂死的掙扎,就好像被釣上來的魚兒拼命甩尾一樣可憐又可笑。
小夏垂下眼眸,看向手中握着的細劍。
刺不刺那一劍,就跟魚兒甩不甩尾一樣,又有什麼意義呢?
沙蛟吞下了嘴裏的肉,終於注意到了身邊的嬌小少女,眼睛裏閃爍着殘忍的光芒,緩緩垂下頭顱。
小紅就是它的下一個獵物。
小紅仰起頭來,看到了那個猙獰的口器,和無數交錯的利齒。
小夏只覺得血液快要凝固了。
“小紅——”
她聽到了黃雞撕心裂肺的怒吼,聽到了白哥失態的大叫,聽到了自己擂鼓般的巨大心跳,也聽到了後方急衝而至的馬蹄聲。
“上馬!”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一隻胳膊朝小夏伸過來。
小夏神情恍惚,身不由己地抓住那隻胳膊,被拉上馬背,被他摟入懷中。
感受到熟悉的懷抱,小夏才驚醒過來,急聲道:“上使大人,你怎麼還沒走?”
江晨道:“我缺一個嚮導,想要你跟我一起走。”
“可是我不能……”
“我知道!”江晨打斷她,“小夏,你相信我嗎?”
“我……”小夏猶豫了一瞬間,便下定了決心,“相信!”
“把你的手借給我!”
江晨抓起小夏的手腕,捏住了她的手掌,與她一起握緊了那柄細劍。
“手不要抖,都交給我,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要亂動,好嗎?”
聽着他自信的語氣,小夏感覺到莫名的安心,雖然從理智上她想不通這股安心感來源於何處,但不併妨礙她堅定地點頭:“好!”
兩人一騎,縱馬衝向風沙中的那頭恐怖的怪物。
已經近在咫尺!
越是看清楚沙蛟的模樣,小夏就愈發感覺到絕望和恐懼。
她由衷地佩服,獨自一人面對這樣恐怖的妖魔,小紅還能刺出那一劍。
可她忘記了,自己此時也正握着一柄細劍,從正面向這頭怪物發起了衝鋒。
她心中雖然恐懼,卻有一種置身事外的抽離感,就好像是欣賞一幕戲劇一樣,她自己雖然是舞臺上的人物,心態卻如同看臺上的觀衆,超然而清明。
這也許是因爲,她已經答應了上使大人,要把自己的身體借給他。於是,她甘願充當他的木偶,任由他擺弄。
無論生死,她與他同行。
沙蛟也注意到這兩位不知死活的騎士,竟然自己送上門來,它的視線終於從小紅身上移開,重新將兩位騎士當成下一個獵物。
一匹馬加兩個人,豈不比一個嬌小的少女美味得多?
江晨對上它那雙恐怖的漆黑眼睛,在小夏耳邊輕聲道:“要上了。”
剎那之間,他左手一提繮繩,戰馬高高躍起,從小紅頭頂飛過。
衛姬在心中驚呼:“公子——”
她一直以爲,江晨只是要帶兩位姑娘脫離戰場,但萬萬沒想到,他竟然直衝沙蛟而去!
那頭皇級妖獸,肉體之強橫已經達到了這個世界的上限,絕不是剛剛邁入六階搬血門檻的衛姬所能對付的。
衛姬作爲西遼五虎之一,一直卡在五階「洗髓」瓶頸,直到從幽冥森林回來之後纔有所感悟,突破到六階搬血,但尚未打磨圓滿,比起當年的武煉和赤陽還是有所不如,更別說對付沙蛟這種刀槍不入的恐怖怪物。
而江晨更不熟悉她的身體,能發揮出的戰力甚至可能比她還不如。
江晨沉聲道:“衛姬,相信我!”
衛姬只能閉嘴。
江晨的雙眼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碧幽之色,如同燃起了兩團鬼火。
他眼中的沙蛟,不再是完整的妖魔形態,而是分解爲無數點和線糾纏盤結而成的抽象形狀,層次分明,再沒有半點祕密。
世界褪去了一切斑斕色彩,只剩下最原始的黑白兩色。就連那漫天黃沙,也變成了灰暗的背景,再也無法遮擋江晨的視線。
這是「斷末摩」的視野!
藉助這個世界唯一的虔信徒小夏的信仰,江晨終於觸摸到了這方金晶世界的死亡大道,然而由於願力有限,他的「斷末摩」視野只能維持兩個呼吸的時間。
而且由於金晶洞天對神通和法術的壓制,紅衣惡靈小倩的地藏法相也無法外顯,江晨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手裏的細劍。
幸好「斷末摩」視野只存乎於心,不顯於外,避過了天道法則的壓制,給江晨製造出了兩息的機會。
兩息,已經足夠。
在這兩息之內,沙蛟那黃褐色的堅硬鱗甲,已不再具有刀槍不入的防禦,而是千瘡百孔,如紙片般脆弱。
萬物皆有死劫,沙蛟當然不能例外。
黑白色線條連接之處,一個個散發出淡淡紅光的節點,都是沙蛟的死穴。
江晨握着小夏的手掌,將細劍刺入最近的一個死穴。
只輕輕一下,一擊便收。
節點碎散,糾纏着的黑白線條斷裂開來!
如同局外人的小夏,神思終於迴歸軀體,心臟劇烈跳動,如同有無數人在心頭雀躍歡呼。
那種難以言表的喜悅,如春水般湧動,悄然蔓延全身,衝開了一切憂思,衝散了萬般疑慮,衝破了所有理智,如同狂風驟雨般席捲而來,主宰了她的身心,讓她如癡如醉,止不住由內而外的戰慄。
即便日後鮮衣怒馬,踏遍萬里風煙,都不如此刻,她與他共乘一騎,共刺一劍。
江晨抽回細劍,甩出一串血花,然後看也不看結果,待座下戰馬落地,便從沙蛟身邊繞過,飛馳而去。
小紅永遠忘不了自己看到的這一幕——
從天而降的騎士,雙臂齊握的細劍,刺破風沙的一擊,半空飛濺的血花,以及那意味深長的回頭一瞥……
時間彷彿定格在這一刻,在小紅眼中構成了一幅壯麗又蒼涼的圖畫。小紅睜大眼睛,久久凝望,要將這一幕銘記萬年。
沙蛟發出一聲震耳欲聾悽鳴。
它身上的鱗甲片片碎裂,如同一塊堅冰被硬物砸破,蛛網狀的裂紋迅速蔓延全身。
片刻後,它龐大的身軀竟崩解開來,血花迸濺,重重摔倒在地。
戰場上靜了下來。
風沙還在呼嘯,可騎士們都呆在了原地。
沙蛟巨大的屍體散發出強烈的腥臭味,總算將騎士們從愣神中燻醒過來。
“沙蛟……就這麼死了?”
“是誰殺了它?”
“剛纔好像有兩個人騎着一匹馬刺了它一劍?”
“一劍怎麼可能殺得死沙蛟?就算是十二龍將,也不可能瞬殺沙蛟吧?”
“難道是……血龍王顯靈了?”
“可是血龍王早都已經死了一百年了……”
“不管血龍王是活着還是死了,他都救了我們,我們要好好感謝他!”
“那我回去就給龍王廟燒香去……”
騎士們七嘴八舌地議論着,除了死裏逃生的喜悅之外,更多的還是疑惑,眼前的事實實在太過荒謬離奇,他們找不到可以解釋的理由。
白哥和黃雞同樣也疑惑不解,面面相覷。
“我剛纔好像看到小夏了,難道是小夏救了我們?”
“可是小夏有幾斤幾兩你還不知道嗎?她能殺死沙蛟?”
“我還看到另一個人跟小夏騎着一匹馬,難不成是……他?”
“小紅肯定看清楚了,莪們去問問小紅。”
回過神來的小紅,面對同伴的問詢,只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也許是他……但應該不太可能。他明明是個上馬都要人攙扶的文弱書生啊!”
黃雞急切地追問:“你不是跟小夏在一起的嗎?後來你倆怎麼分開了?現在跟小夏在一起的人是誰?我看那傢伙的盔甲,怎麼有點像那個狗屁上使?”
小紅摘下頭盔,揉了揉眼睛:“風沙太大了,我沒看清。”
“你離得這麼近,怎麼會沒看清呢?”黃雞急得像猴子一樣上躥下跳,“小夏也是,連沙蛟都死了,她跑什麼?她不知道我們都很爲她擔心嗎?”
白哥按住黃雞,轉頭柔聲道:“小紅剛剛一定受驚了,讓她歇會兒吧,咱們也要打掃戰場。”
滿腹疑竇的騎士們,開始收拾死者們悽慘的屍體。關於血龍王顯靈的傳說,也在他們之中越傳越真。
此時的江晨,已經騎馬行出了十餘里地。
他與小夏輪換着戴頭盔,倒也不懼風沙。
小夏一路上很少說話,只是時不時回頭看江晨一眼,眼神中充滿了好奇和疑惑。
江晨笑道:“放心吧,我不會走丟的,又不是小孩子。”
他雙臂將小夏抱得更緊了,說道,“這樣一來,就不怕我走丟了吧?”
小夏紅了臉,不吭聲。
待沙暴逐漸平息,兩人尋了個綠洲,暫作歇息。
生起火堆,兩人相對而坐,烤着兔肉,小夏終於忍不住發問:“上使大人,那頭沙蛟已經死了嗎?”
“死了吧。不然它可不會那麼好心地放我們兩個逃走。”
“那可是沙蛟啊……你就這麼一劍把它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