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遲雅穿上盔甲走出去,只留朱雀一個人在營帳裏。
朱雀琢磨尉遲雅留下來的那句話,總覺得意有所指。
阿雅,是不是在給我一個臺階下?
也是在警示我,她身邊還有先鋒營,護衛工作也不是非我不可?
她應該是發現了吧?
不如我去跟她坦白算了?
可如果她不是這個意思,那我豈非不打自招?
“太難了......”
良久,朱雀收回視線,雙臂展開,毫無形象地往榻上一躺,整?人呈大字型。
她懶懶地道:“你這次來,到底是幹什麼來了?不會就只是專程問我一個問題吧?”
江晨道:“當然不是,我還要問你第二個問題。”
“問吧。”
江晨沉吟:“你有沒有懷疑過,自己是否真實存在?你現在的所有思考,都是你的自由意志嗎?”
“什麼意思?”朱雀的眉頭又一次皺了起來,“你懷疑我是假的?我冒名頂替朱雀,專門來騙你?”
“不,我不是說你故意騙我。畢竟你在認識我和阿雅之前,你是誰都沒有意義,我們認識的就是你這個人,至於你叫什麼,是不是姓朱,都無關緊要……………”
“什麼無關緊要,老孃就是朱雀!”朱雀大手一揮,擲地有聲地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朱名雀!你如果還認識別的朱雀,她如果不服,也想用這個名字,把她叫過來比劃比劃,老孃打到她服!”
“我信你。雀姑孃的拳頭,我是知道的。”江晨先是附和了一聲,語氣一轉,“不過,你有沒有想過,自己會不會是某個大人物的投影,傀儡,分身,心魔,夢中心象,獨立陽神……………”
“別給我整這些彎彎繞繞!老孃就是我自己!誰也沒法操控我,老孃想幹嘛就幹嘛!”朱雀的語氣無比堅定。
江晨本來還想與她探討探討,她的意志是否真的自由。畢竟大部分人都是遵循着記憶的慣性,被慾望驅使,如果設置好一定的規則,那麼她做出的每一次選擇都是有跡可循,能夠預判的。就如同人工智能,只要模型足夠大,
設計足夠精確,是可以模擬人類的。
他其實懷疑,自己所見的兩個朱雀,會不會有一個是另一個的心魔。
但聽朱雀的語氣,顯然沒法跟她討論這種問題。
而且朱雀這種鋼管一般耿直的性格,好像不該有心魔?
江晨只好說:“雀姑孃的本真自我之心堅定不移,不爲外物所動,可喜可賀。”
“臭小子還想壞我的的道心!”朱雀不屑地撇撇嘴,“如果沒有別的問題,就滾出去吧。
江晨沉默了一會兒,道:“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我可能都要附在你身上。”
“爲啥?”朱雀柳眉緊蹙,“你別把我這裏當成你家了啊!”
“防備血龍軍團,防備衛傾萍和衛擎蒼。”
朱雀沉默了,臉色也變得十分嚴肅。
她與衛傾萍交過手,知道一位十階人仙強大到了何種地步,縱然自己身穿鳳凰戰甲,實力處於前所未有的巔峯,也找不到半點取勝的機會。
而「焚世魔君」衛擎蒼比衛萍更強。
至於血龍軍團,朱雀沒有直接見過,但從賀威、徐溫、楊飛幾人的描述來看,那是一支遠超凡人想象的超級軍隊,在人間所向披靡,等閒幾十個上三境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先鋒營被石化的那七十名龍鱗衛的下場就是血的明
證。
所以朱雀已經捨棄了驕狂之心,她已經深刻地認識到,只憑自己一個人,即便擁有接近絕世強者的武力,卻也未必能護得尉遲雅周全。
畢竟要守護一個人,比要殺一個人的難度更大幾倍。
“亂套了。”朱雀喃喃地感嘆,“全亂套了。”
“哦?”
“以前剛出道的時候,我以爲上三境就已經是武林神話了。後來我成了上三境,縱橫江湖,鮮有敵手,便覺得除了十階強者是天,我可算作天下無敵。再後來,我都已經快接近十階了,沒想到還是護不住一個人。”朱雀搖搖
頭,“武聖、人仙這種老不死的東西,根本就不該存在!”
“成長就是一個不斷祛魅的過程。另外,我也沒那麼老。”
“我闖蕩江湖的時候,人仙武聖這種東西,只是虛無縹緲的傳聞,一輩子都見不到一回。現在一下子突然一窩蜂地湧出來,你說說,這像話嗎?”
“我們打的是滅國之戰。既然要滅國,當然免不了會面對許多聞所未聞的老東西。”
“我可能還需要一點時間習慣。”朱雀輕輕撫摸身上的鳳凰戰甲。
剛剛拿到這件寶甲的時候,她是何等意氣風發,當天就乘風登雲而去,扶搖直上九天,覺得自己已經天下無敵了。哪裏能想到,短短幾日之後,就要面對何等可怕的強敵。
世上果然沒有白喫的午餐。一切命運饋贈的禮物,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江晨看出了她的感慨,輕聲道:“這場戰爭,本來跟你沒有太大的關係,你也是被阿雅牽扯進來。如果你想離開了,隨時都可以走。當然,鳳凰戰甲要留下。”
“如果我事先預知到了這些事情,也許不會上你的賊船。可現在嘛......”朱雀搖搖頭,“既然打上了,我就絕對不會臨陣脫逃!”
“那麼,阿雅的安全就勞煩你多多費心了。”
“應該的。我跟阿雅情同姐妹......”朱雀說到這裏,忽然反應過來,“不對,我跟你客氣什麼?我可不能白白乾苦力,等這場仗打完,我也是要報酬的!”
江晨笑了笑:“到時候少不了你的賞賜。”
“對了,你爲什麼非要附在我身上?阿雅不行嗎?她的身體你更熟悉吧?”
“要說熟悉,的確我對她更熟悉,可惜是對面第二人視角。你纔是第一人視角我更熟悉的。另外,她那個身板,我能施展出多少本事?”
“也對,用我的體魄,才能發揮出最大戰力。”朱雀好像被說服了,“不過總該跟阿雅說一聲吧,不然搞得我們好像在做些見不得人的事情一樣。”
“說吧,你去說。”
“憑什麼要我說?你自己跟她說去!”
“我說也行,你也要一起去,畢竟要用你的身體。”
“我也要去?”朱雀的臉色陰晴不定,“要不......等會兒再說?”
“可以。什麼時候說,要不要說,都隨你。我也可以先下來,反正怎樣都配合你。
“你他孃的真不是人啊!把這種難題都拋給我!”
“對了,私密時間我也是可以迴避的。譬如你現在如果想一個人做點什麼,我先迴避,兩個時辰之後再來。”
“老孃沒有那種需求!”
營帳裏迴盪着朱雀的咆哮。
白露城。
熹微的晨光中,人們起牀着衣,開始一天的勞作。
也有一些人不需要勞作。
丁晴就是其中之一。
陰暗的地牢深處,不分黑白晝夜,除了一日一餐,便沒有了計時的器具。
丁晴也覺得沒有計時的必要。
她不知道自己還要關多久。
也不知道出去之後跟關在地牢裏有什麼區別。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麼。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活着跟死了有什麼兩樣。
魏思借給她一條命,讓她活着,所以她就活着。
網絡異常,刷新重試
至於怎樣活着,活下去之後做什麼,丁晴沒想過。
她的心已經死了。
隨着那個人一起死了。
她也不想報仇。
爲死人報仇,沒有意義。
爲死人而活,似乎也沒有意義吧?
丁晴覺得自己真是個矛盾的人,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還能笑得出來,看樣子,丁姑娘過得不錯。”
一個聲音忽然從臺階上傳來。
丁晴抬頭望去,看見一人站在臺階上,身形被搖曳的燭光拉扯得如同夢魘。
“江公子?真是稀客!”丁晴淡淡笑了笑,“既然來了,怎麼不進來坐坐?”
“我跟你做一筆買賣。”江晨開門見山地道。
丁晴卻笑着搖搖頭:“無需買賣,我身上有的,江公子只管拿去就是。”
“你知道我想要什麼?”江晨沿着臺階往下走兩步,面目在燭光下明滅不定。
丁晴沒說話。
她望着那張年輕的臉,心中不免有些感嘆。
她與江晨初次見面,還是在西遼城外的幽冥森林裏,那時候的江晨,還只是一個稚嫩少年,靠着赤陽的庇佑,才從自己劍下撿回了性命。
一轉眼,他已經成長到自己仰望不到的高度了。
而自己卻從高高在上的「魔劍」淪爲階下囚,只能一天天等死。
命運的際遇實在是神奇。
江晨看着她失神的模樣,搖了搖頭,感慨道:“都這麼多天了,丁姑娘還是走不出來嗎?”
“我這輩子都走不出來了。”丁晴嘆息。
她嗓音中的沙啞,似乎更重了幾分。
江晨輕笑:“想不到像丁姑娘這樣風流多情的女俠,也會死心塌地愛上一個人。”
“我知道你們笑什麼。”丁晴悶聲道,“笑我這樣一個水性楊花、人盡可夫的蕩婦,怎麼配有一顆真心?可我......的確是有的。”
“我明白,丁姑娘只是將身體和心靈分得比較開。愛一個人,並不意味着要爲他守節。”
“別人不懂,你這位惜花公子肯定懂。”丁晴淡淡地道,“我不會爲任何人守節,哪怕是現在,只要你想要佔有我,隨時就可以。可我的心裏還是隻有他一個。我也明白,你根本看不上我這種殘花敗柳。”
“咱們相互理解,那就最好不過了。”江晨微笑,“那我就直說了,我想要御劍術的劍譜,衛流纓當初教過你,希望你教我。”
“好。”丁晴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我會先教給別人練,如果他練成之後沒有問題,我放你自由。”
“自由......我不需要。”丁晴輕搖螓首,“這裏挺好的,我就在這裏待到死,也挺好。”
江晨有些意外:“你的心徹底死了嗎?外面有那麼多美男子,也許可以再遇良人,讓你枯木逢春、死灰復燃呢?”
丁晴沙啞地道:“不會再有那個人了。”
“就算沒有能夠交心的,再找個強壯的美男子春風一度也是美事啊?”江晨循循善誘。
丁晴語氣平靜:“我的確風流荒唐,但那是在遇到了順眼之人的情況下,一宵之後,江湖兩忘。如果眼前遇不到,我也並不需要。
“那就是說,雖然你不想出去,但如果我幫你找來了美男子到這裏,你也會享用,對吧?”
“可以這麼說。”
“那好。”江晨一拍手掌,“我這個人最講公道。如果你給的御劍術沒有問題,那我就找幾個強壯的美男子過來給你享用,算是報酬!”
“......也可。”
“那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御劍術,你現在可以教我了。”
丁晴毫無隱瞞,將御劍術的口訣全部道來。
江晨讓她說了三遍,聽完之後,又詢問其中細節精義,確定劍訣中並無明顯紕漏。
當然,江晨只是粗略大概地過了一遍,如果丁晴蓄意想要在劍訣中做些手腳,也是沒那麼容易發現的。
所以他暫時不打算自己修煉,先找人試試再說。
江晨之所以想學御劍術,其實是一時心血來潮。
按理說,他已經憑「枯木劍術」成就武聖,走通了自己的道路,再去轉修御劍術這樣的法門,只會費力不討好,戰力也難以得到很大的提升。
所以這麼長時間以來,即便早就活捉了丁晴,他都沒打過御劍術的主意。
不過在杏花村與蜘蛛精一戰之後,江晨發現了自己的短板????那就是遠程攻擊手段還是有所欠缺。
遙隔千裏,天外一劍,斬殺蜘蛛精,看似威風凜凜,實則已經是江晨的極限了。
而且事前做需要太多鋪墊,還要陽神親往沿途鋪路,「空間漣漪」與「虛空之痕」缺一不可。對付蜘蛛精這種老巢固定的妖魔還行,對付赤眉那種見勢不妙拔腿就跑的,未免力有未逮。
實戰之中,限制很大,恐怕很難對十階強者造成殺傷。
於是江晨盯上了御劍術,既看看能不能讓那「天外一劍」的威力更上一層樓,也是爲了解決“最後一公裏”打不準的問題。
只有打通了“最後一公裏”的服務,纔算真正具備了對十階強者的超遠距離打擊能力。從此以後,千裏之外一劍取人首級的劍仙手段,就會變成現實。
雖然江晨親自上陣的時候可能派不上用場,但有了這樣超遠程攻擊的手段,他只需坐鎮浩氣城,就能威懾四方,守護數千裏地盤。下次如果再遇上火燒浩氣城、水淹摩雲城這樣的事件,就讓那兩位人仙有來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