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搖曳。
燈花飄落。
衛從昏睡中醒來。
公子仍在旁邊。
屋中一片狼藉。
江晨睜開眼睛,問道:“你醒了。”
“嗯……”衛姬剛想要點頭,發現脖子無比痠痛。
不僅是脖子,全身都又酸又痛,好像快要散架一般。
動一下胳膊都覺得異常難受,好像爬也爬不起來了。
看着她難受的表情,江晨關切地問:“你怎麼樣?沒有傷到吧?我是不是太蠻幹了?”
回憶起睡夢前的那一幕,衛面上湧現紅潮,嘴角微微上翹:“這正是衛姬的願望......”
話說出來,她才發現自己嗓子已經無比嘶啞了。
我可是六階「搬血」體魄,居然連嗓子鹹啞了......
能夠想象戰況激烈。
這可真是,“就算叫破了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你的”。
衛發現自己一條胳膊搭在江晨胸口,趕忙往回縮,卻觸動了痠麻的肌肉,一陣齜牙咧嘴。
遍體鱗傷這種形容,真是一點也不誇張。
“別動,躺着吧。”江晨柔聲道,“如果傷得太重,就歇一兩天再出發。”
衛姬道:“我是六階搬血體魄,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嬌嬌女,恢復得很快的。”
“那就再躺一會兒。我陪你一起躺會兒。”江晨笑了笑,“其實也不着急出發,有另外的事情也想交給你去辦。”
“公子請吩咐。”
“楓溪城、澎江城、羅城......這幾座城市,據傳遭遇了屠殺,我之前就讓你派出了探馬。”
“是,順利的話,探馬應該明天回來。”
“我不想等明天了。等你休息好了,我想讓你親自走一趟,用暗夜戰甲趕路,順便熟悉這套盔甲的性能。爭取趕在探馬之前,把消息告訴我。”
“是!衛姬現在就出發!”
“不急,再躺會兒。”
“公子在此稍待,衛姬去去就回。”
只要是在雲夢世界的任務,一直都很主動積極。
何況只是去打探消息,也不是什麼艱難的任務,親自走一趟也不費什麼力氣。
衛姬忍着身體的痠麻,爬到了牀沿,腳踩在地毯上,緩緩起身子。
站起來了。
衛姬輕輕舒出一口氣。
心裏暗想,其實我屢敗屢戰,總算有個百折不撓的優點,也不算太差嘛。
她慢慢往前走出一步,忽然腳下一軟,一個趔趄,摔成了滾地葫蘆。
幸好地上鋪着厚厚一層地毯,摔下去也不算太難受。
她只是覺得丟臉。
正要爬起來,忽然從背後伸過來一條手臂,將她攔腰抱起,放回了榻上。
“再躺會兒。這是命令!”
"......
楓溪城。
大雨滂沱。
城市的血腥好像都被雨水沖刷帶走。
偌大的城市,只有風雨聲,沒有一絲人氣。
只有一些從外面流浪過來的流民,將這裏視爲樂園。
原本睡在東郊破廟的一羣乞丐,前幾日進城乞討時,發現原本常去的陸員外家人去樓空,金銀珠寶都被擄走,但剩下的米糧飯菜卻一樣未動。
“八成是遭賊了。”
這羣飢腸轆轆的乞丐立即生火造飯,飽餐了一頓,又出去打探別家,發現整個城市都遭賊了。
“老天開眼!我們終於能喫飽飯了!”
他們便將這裏視爲上蒼的饋贈,喫完東家喫西家,以前望着一碗油汪汪的清湯麪都要流口水,現在雞鴨魚肉想怎麼喫就怎麼喫,還有綠豆糕紅豆糕桃片糕什麼的叫不出名字的零食,美酒佳釀喝一口潑一杯,每天喫得肚皮撐起
來,再也不用像以前一樣沿街乞討了。
劉乞兒趕去趙員外家喫飯,沒想到半途遇到了大雨,渾身都淋得溼透,暗罵一聲晦氣。
以前當乞丐的時候,最討厭下雨天,討不到喫食不說,一旦被淋溼了染上風寒,就去了大半條命。
現在喫飽穿暖了,還是討厭雨天。幸好現在裁縫鋪裏的衣服隨便拿,椅子隨便劈成柴火燒,也算是過得滋潤起來了。
一陣“噠噠”的馬蹄聲從身後傳來。
劉乞兒趕緊避讓到路邊。
一騎黑馬從雨幕中行來,踏水而過。
馬蹄踩過水坑,濺起泥點,甩到劉乞兒臉上。
劉乞兒抹了抹臉上的泥點,心頭湧起無名怒火。
以前老子是?乞丐,只能任由你們這些騎士老爺辱罵,現在老子都有錢了,每頓都能喫飽了,穿的也算是個體面人了,你還這麼輕賤老子,難道就沒長眼睛嗎?
這樣想着,劉乞兒就衝着騎士的背影罵出聲來:“沒長眼睛啊!生娃沒屁眼長流膿的龜孫子......”
騎士忽然停下馬蹄,轉頭向劉乞兒看來。
劉乞兒頓時縮了縮脖子,心裏有些發虛。
像這樣一個全身盔甲,騎在高頭大馬上的黑騎士,一看就不好惹。放在以前,乞丐們都要趕緊讓路,根本不敢吱聲的。
劉乞兒這幾天也是喝飄了,居然敢跟騎士老爺頂嘴了。
但騎士老爺隨意一個眼神,就將劉乞兒打回了原形。
劉乞兒立即低下頭,臉上擠出笑容:“原來是場誤會!怪我走路沒長眼睛,險些衝撞了騎士老爺………………”
那騎士調轉馬頭,緩緩走近:“你是什麼時候進城的?”
他身材本就高大,又騎在高頭大馬之上,居高臨下,猶如山嶽一般,充滿了壓迫感。
劉乞兒嚥了口唾沫,轉了轉眼珠,笑道:“我是這裏的本地人,我姓趙,他們都叫我趙員外......”
“趙員外?”黑騎士冷冷地哼出一聲,“你也配?”
劉乞兒不知道哪裏出了問題,強撐着賠笑道:“小的確實姓趙,趙員外這個外號,他們叫着玩的......”
黑騎士不耐煩地打斷他:“你進城之後,有沒有看到一個女人?”
“女人?”劉乞兒一愣,又馬上露出男人都意會的笑容,“騎士老爺想找女人的話,只怕來錯了地方。這裏什麼都有,就是沒有女人,連蝨子都是公的……………”
他看見黑騎士緩緩拔出了劍,臉上頓時色變,哀叫道,“老爺饒命!老爺饒命!我真的沒見過什麼女人………………”
黑騎士抬起長劍:“既然沒見過,那就沒什麼用了。”
劉乞兒忽然睜大眼睛說:“咦!屋頂上不就有個女人嗎?”
說完這句話,他拔腿就跑。
背後傳來破空之聲。
一柄黑色大劍擊破了風雨,從後背插入前胸,將劉乞兒捅了個透心涼。
劉乞兒栽倒在血泊中,再也不動彈了。
黑騎士跳下馬背,從劉乞兒身上拔起長劍,舉在胸前,任大雨將劍身上的血污沖刷乾淨之後,才歸入鞘中。
他正要上馬,忽然眼皮一跳,抬頭朝街邊的屋檐上望去。
滴水屋檐之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身穿奇異白骨戰甲的白髮女子,撐着一把白色紙傘,在風雨中亭亭玉立。
“真有女人?”黑騎士眯起眼睛,悄悄握緊了劍柄。
白髮女子好奇地問:“你找女人做什麼?”
黑騎士咧嘴一笑:“你跟我走就知道了。”
白髮女子搖了搖頭,滿頭長髮在風中飄舞:“你不告訴我原因,我怎麼跟你走?”
黑騎士嘴角的笑容驀然猙獰:“那可由不得你!”
“嗆啷”一聲,黑色大劍出鞘的同時,黑騎士的身形也如黑旋風一樣撲出,躍上滴水屋檐,大劍挾起淒厲的風聲,朝白髮女子當頭劈下。
白髮女子仰面避過這兇猛的一劍,好奇地問:“你找女人,難道不要活口嗎?如果真把我劈成兩半了,你拿着屍體有什麼用?”
“當然有用!”呼喝聲中,黑騎士一劍快似一劍。
白髮女子在屋頂上連連後退,險象環生,好像全無還手之力。
但她還是按捺不住好奇心,不斷追問:“到底有什麼用?”
黑騎士重重一劍劈在屋頂上,掀飛無數瓦片:“只要是女人,生死不論,帶回去就能交差!”
白髮女子若有所思:“只要女人,屍體也行......青冥殿到底在打什麼鬼主意?前一陣子不是已經運回很多屍體了嗎,難道還不夠?那也不該來這種死城吧......
沉吟間,她已被黑騎士兇猛的劍招逼到了屋檐邊沿,半隻腳已經踏空,眼看就要摔下去,她卻在此時輕輕吐出一口氣。
“罷了,看來你這種小嘍?只知道這麼多。”
她忽然伸出手掌,竟主動朝黑騎士掀起的那片黑色劍浪之中抓過去。
遠處傳來一聲急促的呼喊。
“趙勁快退!”
趙勁正是黑騎士的名字。
他雖然聽到了遠處的呼喊,但攻勢已達到最兇猛的頂點,豈是說退就退。
而且他也不覺得自己有必要退。
這個女人已經被他逼到了絕境......
這個念頭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痛打斷。
漫天黑色劍影倏然消失。
只餘血花噴濺。
趙勁驚愕地發現,自己的右手斷掉了。
齊腕而斷。
緊接着,一隻纖細白皙的手掌探過來,掐住了他的脖子。
趙勁正要掙扎,然而一股陰柔詭譎的力量滲透體內,打散了他的真元,原本沸騰的氣血瞬間紊亂,逆流反噬,立即就讓他遭受重創。
七竅流血,四肢軟軟垂下,高大的身軀就像雞鴨一樣被提了起來。
偏偏他的喉嚨被掐住了,一口逆血堵在咽喉,連慘叫聲都無法發出。
對比起來,提着他的女子身材顯得無比嬌小,這一幕是如此不協調,好像在上演一幕荒誕的啞劇。
‘這個女人........怎會………………
不知道那女人使了什麼手法,趙全身上下都在刺痛,好像被針刺一般,又好像有無數小蟲噬咬,兼之痠麻難耐,比捱了千刀還難受,是趙勁這輩子從未嘗過的痛苦滋味。
'*......'
遠處的身影也在飛速逼近,只是終究慢了一步。
前來援救的,是青冥殿最年輕的長老,七大主祭之一的「黑死劍」龍長青。
龍長青的黑色巨劍,掀起狂風,挾裹着無數雨點,劍氣未至,千百滴雨點已朝白髮女子當頭罩下。
每一滴雨點,都具備洞穿鐵石的恐怖威力。
白髮女子也不敢怠慢,當即將趙勁舉起當盾牌,擋在自己身前,同時飄身後退。
只聽“噗噗噗”的聲音響不絕耳,趙勁的身體轉眼間被雨點打得千瘡百孔,一蓬蓬血花迸濺。
雨點穿透趙勁的軀體,打在白髮女子的骨魄戰甲上,發出金鐵交鳴的震響。
被這麼多雨點貫穿的趙勁,可想而知是活不了了。
“沒勁。本來還想留着多玩一會兒呢!”白髮女子撇撇嘴,將趙勁的屍體拋向龍長青,“還給你!”
龍長青避開屍體,沉喝道:“別碰!閃開!”
他身後幾個青冥殿騎士原本已經伸出了手臂,打算去接趙勁的屍體,聞言趕緊向兩旁避讓。
趙勁的屍體摔落在地上,只聽“轟隆”一響,爆成了一團血肉碎塊,濺起大片殷紅的煙霧。
“這妖女好毒的手段!”青冥殿騎士大怒。
然而白髮女子早已趁此機會飄到了數十丈外,站在一座五層閣樓上,居高臨下地嬌笑道:“青冥殿的袍澤之情,也很讓人感動啊!”
龍長青沉聲道:“白牡丹,你來這裏有何貴幹?”
“聽說這裏有人屠城,我就過來看看熱鬧。”白髮女子撐起油紙傘,彷彿又變成了一個溫柔嫺雅的淑女,身上素淨淡雅,沒染上半點血污,“沒想到偉大的聖教主也跟我有同樣的愛好,早知道的話,我們可以合作的啊!現在這
樣粗糙的屠殺,又沒屠乾淨,實在太浪費了!如果用來獻祭邪神,那該有多好!”
龍長青淡淡地道:“屠殺並非目的,只是手段。我們跟你不是一路人。”
“對你們來說是手段,對我來說就是目的。大家一起殺,各取所需,豈不美哉?你回去跟那位偉大的聖教主說說,請他老人家考慮考慮唄?”
“沒這個必要。"
“你能替他老人家做主嗎?你這是僭越啊!要殺頭的!”白牡丹伸手在脖子上比劃了一個“咔嚓”的手勢,“考慮考慮唄!”
“不考慮。”
“嘖,真是無情的男人!”
白牡丹視線四下一瞄,發現青冥殿騎士已經從四面八方靠近,將這座五層閣樓包圍住了。
她微微一笑:“那好吧,如果你改變主意,隨時跟我說!”
說完,她將油紙傘一抬,柔足一蹬,輕盈的嬌軀便乘風而起,像一朵蒲公英,晃晃悠悠地飄上半空。
“放箭!”
龍長青低喝一聲,剎時間,箭如雨下。
但白牡丹周身卻有一團無形的氣罩,將射來的箭矢紛紛擋下。
“小女子何德何能,值得青冥殿這麼多兄弟爲我送行!”白牡丹越升越高,只留下一串銀鈴般的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