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晨問雲璇璣:“雲仙子你怎麼說?”
雲璇璣道:“看來他是不會出來了,早些都殺了吧。”
說着,她拔劍出鞘,一劍一個,把倖存的四人盡數殺死。
那白衣女子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雲璇璣,似乎想要把這張清冷無瑕的臉帶到地獄裏去。
原來這兩個人都是活閻羅,沒有誰比誰慈悲。
江晨知道雲璇璣是心繫妹子的安危,不想再拖延,所以才狠下辣手。
他抬頭打量染血的石壁,說道:“那位老祖應該就在石壁後面,居然見死不救,看來是真不行了。”
雲璇璣道:“我來斬開這石壁。”
“你身上有傷,不便使力吧?”江晨道。
眼前這片石壁並非普通的山石,而是由一整塊寒鐵打造而成,又經過劍池劍氣長年累月的浸染,堅硬程度恐怕還要超過護山法陣,就算雲璇璣手握神兵,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劈開的。
“無妨,四成力足矣。”雲璇璣自信地道。
她手按劍柄,閉目,蓄勢,然後揮出一劍。
「拂曉」順應着主人的心意,發出一聲清脆的龍吟。
剎時間光華亮如皓月,驚雷一閃,劈入石壁之中,在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雲璇璣颯然揮劍,冰雪寒芒長驅直入,一透見底,自迸裂的碎片中貫穿而過。
堅硬無比的劍池寒鐵,足以抵擋六階「採月」仙師的禁忌法咒,卻沒經住雲璇璣四成力的一劍。
不過,就算是江晨也難以想象,如此迅猛的一劍,居然纔出了四成力。
江晨不由對雲璇璣刮目相看。
“這就是雲仙子所說的“攻殺之劍'?”
“嗯。”雲璇璣收劍歸鞘,面不改色,氣不長出,分明留有餘力,“這就是我目前的極限了,再多一分力,就會牽動內傷。
“厲害,厲害。”江晨拊掌讚歎,又有些疑惑,“雲仙子這般劍術,已經超越了六階境界吧,怎麼還沒有登上天榜?”
江晨自己就是劍聖,眼光無比毒辣,當然能看出雲璇璣的實際劍術水平,就算放在雲夢世界,也絕非普通的搬血武夫能夠相提並論的。
雲璇璣默然了片刻,緩緩道:“師父說,天地間的造化只有那麼多,前人佔得多了,後輩能拿的就少了。所以,師父常常雲遊四海,想要找到更多造化。”
“你是說,劍尊佔據了你的前路?”江晨是過來人,一點就透,“這方天地的武運,一共才這麼點嗎?只容得下一個七階?”
雲璇璣輕輕一嘆,玉白麪容上露出些許悵然之色。
對於別人來說,這是很小的表情變化,但對從來古井無波的雲璇璣而言,這已經是十分明顯的情緒波動了。
“師父說,我的路不該止步於此。不過對我來說,只要能握着劍,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你的路當然不該止步於此!”江晨眨了眨眼睛,心思活絡起來,“這方天地容不下你,那就跳出這片天地!你是一隻雄鷹,應該振翅上雲霄,不該困於雞籠之中,我知道有個地方更適合你!”
雲璇璣的表情已恢復了平靜,柔聲問道:“哪兒?”
“天外有天。”江晨神祕一笑,“等救出你妹妹,我帶你去看看。”
雲璇璣出奇地有些猶豫:“我......”
“你是雲璇璣,註定是要登上天的??不!就算是天也太渺小了,你應該要飛得更高,高出所有人,包括你師父的想象,要讓這天再也遮不住你的眼!跟我走,我帶你見識天外的世界!”江晨循循善誘。
雲璇璣的劍道天賦,是江晨平生所見的第二人,就在這武運稀薄的巽風玄界,前路斷絕的情況下,也硬生生練到了超越六階的地步。
如果是在雲夢世界,她的成就不可限量,甚至有成爲劍聖的資質也未可知。
這麼一個潛力巨大的好苗子,江晨哪怕是連哄帶騙,也要把她拐回浩氣城。
雲璇璣並不是個糾結之人,略一忖思,便做出了決定:“好,我跟你走。”
“這麼快就想好了?”江晨都有些意外,還以爲要費一番口舌呢。這位大名鼎鼎的雲仙子,也太好拐了吧。她師父怎麼放心她一個人出門的?
“不過在走之前,我要去與師父拜別。”
“那是當然。”江晨嘴角掩不住笑容,滿口答應,“你師父願意的話也是可以一起來的......”
雲璇璣正要開口,忽有所感,凝望向破碎的石壁之後,面露凝重之色。
一股強大的劍氣自前方升起,凌厲又沉重,給人的感覺,就好像是千萬柄劍正在堆成一座山,並且越堆越高,似乎沒有止境。
六階,七階......隱隱有觸碰到八階的趨勢。
“這劍氣.......很沉重,很危險。”雲璇璣手按劍柄,做出戒備的姿態。
江晨也有些意外:“那老頭子不是不行了嗎?怎麼又喫補藥了?補得這麼兇,老骨頭撐得住嗎?”
雲璇璣道:“我只能送你到這裏了。”
“啊?你這………………”江晨如果不瞭解雲璇璣,還以爲她是被那道劍氣嚇住了呢,“哦,你之前就說過的,這裏就是你的極限。”
雲璇璣拔出「拂曉」,遞給江晨:“我的劍借給你。如果可以的話,請把我妹妹平安帶回來。”
“好。”江晨沒跟她客氣,“等我回來,帶你們姐妹倆遠走高飛。”
雲璇璣彷彿沒聽出他言語中的一點調笑之意,點了點頭:“祝君凱旋。”
“放心吧,妥妥的!”
江晨邁步走入石壁之中。
狹小的縫隙,只能勉強側身通過。
復行百餘步,眼前逐漸開朗,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巨大的劍丘。
各種各樣的劍,長劍短劍,細劍巨劍,樸實無華的,漆黑猙獰的,彎曲如蛇的,晶瑩如玉的,斷掉半截的,劍芒輝煌的......重重疊疊堆碼在一起,形成了一座高山。
洞中雖不見天日,卻並不昏暗,各色寶劍的鋒芒相互輝映,照亮了這一片天地。
而在那座劍丘的最上方,一個人影逆着光,長髮飛揚,衣衫獵獵翻拂,居高臨下地俯瞰江晨。
那股沉重如山嶽般的劍氣,便是從那人身上散發出來的。
又或者說,整座劍丘的所有寶劍銳氣,都集中到了她一人的身上。
“劍池老祖?”江晨眯起眼睛打量那人。
十分年輕的女子,眉眼銳利,頭髮極長,披散在身後,都夠得到腳底了,乍一眼望去像是披了一件黑色鬥篷。
她的大半邊臉都被長髮遮住,僅露出來部分眉梢眼角,其神韻卻與雲璇璣有幾分相似。
只不過,她的眼神比雲璇璣冷得更加徹底,如果說雲璇璣將一顆劍心隱藏在人類的外表下,偶爾還是有幾分情緒波動的話,那麼這女子乾脆就沒有隱藏,她根本就是一柄純粹的劍。
目光投來,便是劍芒灑落。
江晨臉上微微刺痛,伸手一抹,居然有些許血跡。
他自己的血。
只是被那女人看了一眼,就好像被劍氣擊中了一樣,連東方紫衣近乎七階的體魄也無法完全抵擋,被刺破了皮膚,流出了鮮血。
如果換成別人,此時早已經屍首分離了。
“眼神也能殺人”不再是一句誇張的形容,而是在這女子身上具現化了。
“好凌厲的劍氣!”江晨輕聲感嘆,用衣袖拂去臉上血跡。
這是他自踏入巽風玄界以來,第一次受傷,竟然是被一個女人的眼神刺傷了。
江晨抬頭打量劍丘上的女子,在她長髮飛揚的間隙中看清了她小半張臉,緩緩開口:“你不是劍池老祖?你是雲璇璣的妹妹?”
女子不語。
無數劍芒的輝映下,她的齊腳長髮和黑色衣衫都在飛揚翻拂,看上去頗有幾分邪魅狂狷的風範,任何人一眼望去,就知道她一定是此處的大頭目。
江晨觀察四周,又問:“劍池老祖呢?這老東西躲到哪裏去了?”
女子沉默。
江晨冷笑一聲:“我還以爲那老頭子是個了不起的人物,還想向他討教幾招,原來他早就夾着尾巴逃了!難怪外面那些徒子徒孫被殺光了都不見他露面!”
女子靜靜地望着他。
雲璇璣尚能正常溝通,這女人卻似乎完全無法溝通。
江晨問道:“剛纔劈我的那一劍,其實是你使出來的吧?遙隔十裏,差點一劍截斷了我的命運,你的劍法,我十分中意......”
他一邊說着,一邊走上前幾步。
一股山嶽般的壓力便壓在了他的肩上,隨着他邁步向前,越來越沉重,簡直就好像在擔山前行。
女子望着他的眼神,也從一種毫無感情的打量,變成了冰冷的敵意。
她的氣機與這片劍池小天地融爲一體,天人合一,劍氣相連,殺心一起,便如天發殺機,移星易宿,非仙聖無以相抗。
江晨的腳步越來越慢,動作也有些扭曲變形,好像行走在海底,每一步都要承受水流的巨壓。
他的語氣也染上了一分縹緲的味道:“我受你姐姐雲璇璣所託,來接你回去,如果你的神志還清醒的話,就眨眨眼睛,咱倆也不必動干戈了。”
女子的眼眸大而冷厲,帶着一種神性的威嚴,一眨不眨,居高臨下,彷彿在俯視一隻螻蟻。
江晨無奈地嘆了口氣,嘴角卻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笑容:“看來果然是迷了心智。那些練氣仙師打架不行,各種邪門歪道的花樣卻樣樣精通,八成又是把你成了傀儡兵人一類的玩意兒吧?看來這場架是在所難免了!好,挺
好!不然我還真會有點失望!”
說着,他雙手一揚,右手握住了「拂曉」,左手握住了「清風」。
雙劍在手,便油然生出一股奇異的自信,哪怕是天王老子,我也無所畏懼。
唯一略感爲難的是,來的時候答應過雲璇璣,要把她妹妹平安帶回去,因此還不能下殺手,得留着她一條小命。
「清風」發出清悅的嗡鳴。
它是個歡脫的性子,一見又有機會與「拂曉」並肩作戰,便按捺不住激越的情緒。
「拂曉」依舊沉默,不過江晨能感覺到,它也是戰意滿滿,蓄勢待發。
“那就戰吧!”
隨着江晨身上湧出一股劍氣,整座天地都彷彿變得朦朧晦暗了幾分,空間產生了一瞬間的震動。
??江晨身上的劍氣,雖然也是劍氣,卻與劍池中原本的萬千劍氣截然不同,顯得格格不入,立即就被整座天地視爲外敵。
這座小天地感受到了外敵入侵,正拼盡全力要把這異物排斥出去。
劍丘上女子的眼眸已完全化爲白色,如神似魔,完全褪去了人類應有的模樣。
她玉手緩緩抬起,手上同樣握住了一柄劍。
一柄比她的人更高的血色長劍。
劍上散發出血腥、暴戾、殘酷、狂躁的魔氣。
毫無疑問,這是一柄邪惡魔兵。
如果仔細去聽,甚至能聽到那魔劍的一陣陣獰笑。
魔劍嗜血,若不能滿足它的胃口,它就會反噬其主。
但女子並沒有受到魔劍的影響,她的氣息依舊冰冷、死寂,毫無感情波動,只有純粹的殺意。
魔劍在她手裏,就只是一柄鋒利的劍。
女子抬起腳尖,就要從劍丘上走下來。
那便是她自身作爲一柄劍出鞘的時候。
江晨的呼吸都有些艱難了,但他嘴角仍帶着笑,表情輕鬆地問道:“開打之前,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女子不答,一腳邁出劍丘。
劍已出鞘。
一瞬間,便化爲一道冷電,劈到了江晨面前。
江晨舉左手「清風」招架,右手「拂曉」趁機反擊。
但下一瞬,他就改變了想法,右手「拂曉」在半途變招,不是進攻,而是與「清風」一起防守。
“鏗!”
三劍交擊。
江晨舉雙劍招架。
竟然也抵擋不住女子一劍的力量,身子被震飛數步,在半空翻了個筋鬥,又踉蹌後退了三步,才重新穩住了身形。
女子一劍的力量,相當於萬劍合擊,給江晨的感覺,就好像是整座天地都在朝自己壓來。
江晨立即明白,女子坐鎮這方劍池小天地,相當於天地之主,萬劍之魂,任何人想要與主人爲敵,都會受到天地同力合擊。
此時此刻,在這片劍池的特殊環境之中,女子就是毫無疑問的天下第一。哪怕是劍尊來了,也得飲恨於此。
但代價是,女子被洗去了神志,只剩下了殺伐的本能,如此才能作爲一件趁手的“兵器”被使用。
難怪瑤海聖地連雲璇璣的面子也不給,寧願冒着得罪劍尊的風險,也要守住這個祕密。
擁有這麼一個祕密武器作爲底牌,換作任何一家宗門,都不會甘心放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