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迎夏的身影在虛實之間閃爍不定,不得不施展第三層「水月幻境」,卻依舊難逃萬軍戰陣的絞殺。
她猛一咬牙,身影徹底融入月光之中,又在轉瞬間被絞碎。
如此幾番,她的氣息越來越衰弱,直至低不可覺。
十息之後,九位白牡丹復歸爲一,衝向半空中某處。
月光下,梅迎夏的身形再度凝現,如同半透明的幽靈,已經近乎虛幻。
就算是「水月之身」,在那座瘋魔一樣的劍陣之下,也險些徹底消亡。
“好險......幸好我是在浩氣城,有太陰寶月的月光接引......”
如果不是月圓之夜的天時地利,梅迎夏此刻已經身死道消。
按理說,浩氣城其實算是她的主場,月光照耀之處,「水月幻境」威力倍增,她已經佔了很大的便宜,結果卻落了個慘敗的下場。
梅迎夏平生第一次如此狼狽。
她踏着月色,披頭散髮,衣袂飛揚,半透明的蒼白臉蛋上淌着血絲,再加上驚惶淒涼的眼神,有一種破碎的美感。
只可惜白牡丹並不是個憐香惜玉之人。
梅迎夏眉心驟然劇痛,若被尖針扎刺。
那是凝實的殺意帶給她的警兆。
她急忙開口道:“慢着,你就算殺了我,也最多毀我一具化身………………”
話未說完,虛空處驟然破出一柄白骨長劍,像是撕裂了空間,突兀地出現在梅迎夏身後,瞬間激起數百個漩渦,裹着漆黑雷霆,朝梅迎夏悍然殺至。
梅迎夏驚險地避過這一劍,身形愈發虛幻了,好像隨時都會徹底消失。
後方傳來白牡丹冷漠的嗓音:“你既然送了我一頁生死簿,我倒想看看,化身的因果能不能在真身上報應。”
“不用這樣殘忍吧......”梅迎夏幾乎快哭出來了。
但在白牡丹眼裏,哭也沒用。
相反,她最喜歡的,就是敵人哭泣痛苦的表情。
梅迎夏終於顧不上風度和體面,張口大叫:“赤眉救我??”
極遠之處,一縷佛光乍現。
白牡丹冷哼一聲:“小雪,攔住他!”
羣山深處的雪荼靡打了個噴嚏:“我?”
眼看梅迎夏就要與佛光會合,白牡丹猛然張嘴,發出一聲尖叫。
這不是普通的尖叫,而是死亡之音,學自藏空邪神的「葬魂爆破」。
高亢刺耳的呼嘯聲,令猝不及防的雪荼靡當場暈厥過去。
無數鳥獸樹木瞬間暴斃。
林曦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
無數破碎的場景,在腦海中一幕幕交織浮現。
彷彿光陰長河被攪亂,過去、現在、未來糾纏在一起。
或美好,或悲傷。
她有些分不清哪些是夢幻,哪些是現實。
西遼城。
薛府。
夜如墨,蟲鳥俱寂。
飛檐翹角的宅院已結了一層蛛網,朱漆剝落的大門只開了一道小縫,陣陣陰風正往外刮,門前掛着兩盞血紅的燈籠隨風搖擺。
一襲白衣的林曦,站在一棵枝杈虯張的大槐樹後,靜靜等待遠方的兩條人影走近,心中滿懷期待。
心事重重的江晨,和魁梧如塔的赤陽,一前一後地行至薛府門前。
林曦心中早已雀躍,迫不及待地想要上前打招呼,但她努力剋制住衝動,再次理了理自己的儀容,才邁着優雅的步子,從大槐樹後轉出來。
江晨和赤陽皆喫了一驚。
赤陽似乎已認出這位《羣芳譜》榜首的身份,想不到會在這種淒冷荒僻的鬼宅遇到傳說中的羣芳之冠。
江晨則更在意林曦腳下沒有影子,再加上一襲白慘慘的衣裳,像女鬼多過像人。
“老赤,你看她腳下......”
沒等江晨說完,赤陽已上前抱拳通名。
“在下赤陽,敢問姑娘一個人在此作甚?”
林曦回以一禮,明媚如水的目光始終望着江晨的方向,壓抑已久的脣角弧度終於忍不住上翹,綻放出笑靨,猶如黑暗中盛開的玫瑰。
“我來見他。”
“哦,小江?你倆認識?”赤陽愈發迷惑了,怎麼都難以把眼前的絕色少女跟身後初出茅廬的傻小子扯上聯繫。
江晨卻一臉警惕地叫道:“不認識!老赤小心,別被這女鬼的花言巧語騙了......”
林曦卻已越過赤陽,徑直朝江晨走來。
“這是我們倆的初次見面,你現在還不認識我,不過沒關係,你只需要記住,未來的某一天,我會成爲你的妻子。”
“啊?”
江晨當場愣住了。
赤陽更是雙眼瞪如銅鈴,看了看江晨,又看了看林曦,完全想不到這位羣芳之冠剛見面就說出這麼一番話來。
荒涼的菜園中,當江晨漫空拋灑黑狗血之時,早有準備的林曦,提前躲得遠遠的,避開了黑狗血的大範圍攻擊。
趁着江晨將自己絆倒,短暫地拖延住了馬面老鬼,林曦飄身上前,沉聲道:“《驅魔咒》的法訣,跟着我念??法本真空,性源澄湛,天地五雷,人本均有………………”
江晨心中默唸了一遍,意識便迴歸了肉體,同時聽到一聲短促的慘叫,馬面老鬼已被趕到了畫軸之中,劇烈掙扎着。
林曦伸手按在江晨胸口,那幅卷軸便停止了顫抖,徹底被鎮壓了。
江晨微微喘息着道謝:“林姑娘,多謝你幫忙。”
被林曦救過一次,他心中對於林曦的防備已經放下了大半。
“你我之間,不必道謝。”林曦微微一笑,又看向另一邊的戰況。
赤陽與牛頭巨鬼激戰正酣。
江晨也看到了那邊的戰況,急道:“我們快去幫赤陽!”
“別蠻幹,小心誤傷赤陽。我們先準備好法寶。”
林曦說着,撿起地上的皮袋,朝裏面看了一眼,黑狗血已經沒剩幾滴了。
她朝江晨投去一個曖昧的眼神:“只能靠你的元陽之身了。”
說完,她在江晨身前緩緩蹲了下來。
江晨唬了一跳,連忙說:“我自己來,我自己來。”
他從林曦手中接過皮袋,轉過身去往旁邊走了幾步,卻總能察覺到林曦在背後火熱的目光。
“那個,林姑娘,你能不能轉過去一下?你這樣盯着我,我不太方便......”
“噢。”林曦勾了勾嘴角,依言背過身去,嘴裏輕聲嘀咕,“這時候的你,還蠻害羞的嘛。”
江晨總感覺有些不太對,兩人的角色是不是顛倒過來了,傳說中的天下第一美人怎麼像個女流氓一樣。
待皮袋裏裝滿了驅邪至寶後,江晨飛奔上前,將其拋灑出去,定住了牛頭巨鬼,然後接連施展「空間跳躍」和「空間扭曲」,將牛頭巨鬼的後背撕裂。
赤陽趁機猛攻牛頭巨鬼的傷口,將裂痕擴大,直至徹底擊斃牛頭巨鬼。
三人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卻見天空中烏雲密佈,形成了一個骷髏狀的恐怖人臉,朝地面壓下來。
如同邪神降世般的場面,連赤陽都感覺心驚。
“那是什麼鬼東西?”
“六階邪咒,「黃泉鬼獄」。”林曦的語氣異乎尋常的冷靜,聽不出什麼情緒,“是青冥殿的鬼師出手了。”
“區區六階而已,老赤也是六階,咱不怕這鬼東西!”
林曦微笑道:“在三陰絕陣之中,鬼師的力量能夠放大十倍,雖是六階邪咒,卻具備八階的威力。”
“八階?那咱們豈不是死定了?”江晨一臉絕望,卻看見林曦臉上甜美的笑容,“林姑娘你還笑得出來!你肯定有什麼法寶能對付它是不是?”
“哦,確實有件防禦法寶,不過它能護持的空間有限,恐怕不能同時護住咱們三個。”林曦說着,周身浮現出一圈銀色的光暈,在陰雲籠罩下猶如風中殘燭,勉強將她和江晨兩人包裹在內。
江晨向赤陽招手:“老赤,快進來!”
“擠不下吧?”赤陽遲疑着走過來,站在林曦另一側,然而大半個肩膀和腦袋都露在銀光之外。
江晨想了想,道:“不知道童子尿還能不能用......”
“你已經一滴都沒了吧?”林曦搖了搖頭,“這樣吧,我現在反正是個陰神,就附在你身上,能節省很多位置。赤陽再蹲下來,這樣就都罩得住了。”
“你附在我身上?這不太好吧?畢竟我們男女有別......”
“沒什麼不好,我們以後是要做夫妻的,講究那麼多幹什麼!”林曦朝半空中下垂得越來越低的骷髏陰雲指了指,急促地道,“快,來不及了!你放開防禦,讓我進去!”
江晨抬頭看見那恐怖的烏雲骷髏離地面越來越近,心慌之下也顧不得那麼多,只能把心一橫:“來吧!我準備好了!”
接着,他渾身一涼,只感覺彷彿從頸後吹來一股涼風,繼而就失去了對身軀的控制,就像被馬面老鬼附身的感覺一樣。
他的身軀一下子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向前倒去,這時候另一道意志佔據了這具軀體,微微一晃,重新穩住了重心,站穩之後,手中託起一團銀色光暈。
“進來了。久違的感覺。”
林曦喃喃說了一句,掌中銀色光暈將身形映得朦朧虛幻,再橫移一步,將蹲下的赤陽籠罩在內。
“我就說這樣可以吧!”林曦邀功般地露出笑臉。
赤陽好奇地看着她,對於陰神附身這樣神奇的一幕,這輩子還是第一次看見。
“你現在是林姑娘還是小江?”
“林曦。”
“嗯,確實感覺氣質完全不一樣了,一下子多了幾分貴........”赤陽託着下巴嘀咕。
“哈哈,赤陽大俠過獎了!”林曦謙虛地笑了笑。
江晨不滿地用心聲道:“我難道不貴氣嗎?”
林曦笑道:“你以後當然也貴氣十足。”
這時候,骷髏烏雲已經垂落到兩人頭頂,伴隨着鳴鳴吹拂的陰風和飄渺幽魅的鬼哭,將這團銀光重重包圍起來,無邊無際的黑暗不斷向內側擠壓,那團小小的光暈顫顫巍巍,閃爍不定,彷彿隨時都會被黑暗淹沒。
赤陽面色沉重地握緊了雙劍,凝神戒備,周身泛起火焰般熾烈的氣息,道:“要不然,我殺出一條血路?”
“別!我撐得住!”林曦嬌喝。
四面凝如實質的黑暗愈發激烈地擠壓着銀色光團,江晨好幾次都感覺手臂彷彿被鬼爪抓了一下。
江晨頓覺不太妙,問道:“林姑娘,你真的撐得住嗎?不如我們還是跟着赤陽一起殺出去?”
“放心吧,我們倆可不會死在這種鬼地方!”
林曦從容地笑了笑,還伸手抓了抓癢。
江晨喫了一驚,忍不住問:“林姑娘,你的手放在哪兒?”
“哦,有點癢,把那兒那個位置。”
“現在不是抓癢的時候吧?你到底有沒有認真施法?"
“我當然很認真了!放心吧,你可是我的未來夫君,我一定會罩着你的!”
“我感覺你一點也不認真!這法寶要頂不住了!”
江晨話音剛落,頭頂的銀色光罩就劇烈閃爍起來,伴隨着滋滋的聲響,彷彿即將熄滅的燈火。
“不是吧,還真頂不住?”林曦摩挲着下巴,“這下糟糕了,該不會玩脫吧?”
“你果然是在瞎吉爾玩!我們都要被你害死了!”
林曦深吸一口氣:“沒事的沒事的,等我醞釀一下怒氣………………”
“什麼鬼?你以爲打遊戲嗎還要攢怒氣值......”
江晨的話還沒說完,銀色光暈驀然消失了。
兩人的身影瞬間被黑暗吞沒。
江晨只感覺自己的身軀四肢正被無數鬼手撕扯,劇烈的疼痛從各處傳來,彷彿正在品嚐五馬分屍的滋味。
旁邊的赤陽也發出痛苦的怒吼。
“嗚……..…”林曦悶哼一聲,由於驟然遭受了大量痛疼,一下失去了對江晨身軀的控制。
江晨忽然感覺自己不疼了,血液中傳來雷鳴般的聲響,一股強橫至極的力量就要從身體中迸發出來,向世界宣泄怒火。
這時候,卻聽見林曦說:“再借我用一下,我只說一句話。”
江晨微微皺眉,剋制住了躁動的心臟,重新將身軀交給林曦。
林曦吐出了胸口鬱積的那口氣,仰天咆哮:“鬼師!你去死吧!”
吼聲向四面傳盪開去,竟然壓過了鬼哭狼嚎。
江晨感覺撕扯着自己的鬼手一下子消失了,周圍的黑暗也飛速散開。
天地一瞬間恢復了清淨。
幽魅的鬼哭,女人的悲泣,還有呼嘯的陰風,都戛然而止,竟被這一吼嚇得收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