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豐丹笑道:“兩位大人看在小可的面子上,總會給陳留出一點與小姐獨處的時間的。衛教頭,凌宗主,你們說是不是?”
凌思雪緩緩開口道:“北豐少俠的面子,我們當然是要給的。一盞茶的時間,應該足夠陳少俠與那位魔女敘舊情了吧?”
“區區一盞茶的工夫怎麼夠?你也太看不起我們除了吧?”北豐丹搖搖頭,“至少半個時辰,請兩位務必賞我這個薄面。”
陳煜臉上表情有些複雜,欲言又止:“北豐兄的大恩,小弟銘感五內,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陳難道還有什麼話不好對我說?”
“倒也不是。不瞞北豐兄,相比於得到她的人,小弟更想要得到的是她的心。”
“陳兄倒是一片癡情。”北豐丹視線往下瞄了瞄,忽然有些明白過來了,微微一笑之後,面上又顯露出些許爲難之色,“我倒是不介意將小姐囫圇送給陳兄,但御前的兩位大人肯定是不願意空手而歸的......”
陳煜與衛凌兩人視線相撞,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凝重。
北豐丹一拍腦門:“不如這樣,陳兄想要的是她的心,兩位御前大人要的是她的腦袋,那就一分爲二,各拿各的,脖子以上歸兩位大人,以下歸陳兄,皆大歡喜,諸位覺得如何?”
"......"
“在下爲聖教主和大小姐幹了這麼久的髒活兒,也知道一門祕法,能讓人砍了腦袋也不會死,即便身首異處,也都各自有知覺。陳放心,保證送你一個鮮活的大小姐!”北豐丹說到這裏,有些唏噓,“當年聖教主傳我此法之
時,想不到有朝一日會用在大小姐身上,真可謂世事無常。”
凌思雪淡淡地道:“很好,如果那位魔女的人頭帶回去還是活着的話,女皇陛下也一定會滿意的。”
陳煜卻道:“我想與凌宗主換一下,你得身子,我得頭顱,凌宗主意下如何?”
“哦?”凌思雪眼神閃了閃,“對你們這些臭男人來說,難道不是身子更有用嗎?罷了,本宗主只要能回去交差就行,上下哪兒都一樣,就依你。”
“陳某多謝凌宗主慷慨。”陳煜向凌思雪拱了拱手,又轉身向北豐丹深施一大禮,“北豐兄的大恩,永世不忘!”
北豐丹擺了擺手:“我也是與陳同病相憐罷了。他日盤龍宮迎娶素兒,還望陳助我一臂之力。”
“任憑驅使,在所不辭!”
江辰全力奔行。
千裏江川,轉瞬即逝。
前方茫茫煙濤處,忽然傳來一縷清幽的歌聲。
少女的歌喉伴着江濤聲,婉轉動聽。
江晨皺了皺眉,腳下一轉,打算繞過去。
這時,前方又有男子出聲道:“江兄,久別重逢,何不過來小酌一杯再走?”
他的嗓音蓋過了洶湧的波濤聲,隔數十裏,清晰地響在江晨耳畔。
這一手精準的傳音功夫,喻示着此人對於力量的把握,恐怕已是絕世強者的境界。
力在於收,而不在於發。
江晨心頭微微一沉。
他已辨認出了來人的身份。
曾經的柳家大公子,如今的柳家家主??柳軒。
江晨與這位柳公子,也算是有些交情。
雖還隔着數十裏距離,但江晨從來人的氣勢上就能感覺出來,此時的柳軒已經今非昔比。
當年的柳軒,不過是個爲情所擾、糾纏在周靈玉身後的跟屁蟲,雖然擁有九階巔峯的戰力,然而情關難渡,比起十階仙聖強者還有一段明顯的差距。
此刻的柳公子,在執掌柳家之後,終於邁出了那一步,真正踏上了人類金字塔的巔峯,與江晨站在了同一高度。
也許是成爲柳家家主的歷練,讓他飛速成長,但江晨更願意相信,是因爲前任柳家家主的身死,讓柳軒得以繼承餘澤,哪怕他什麼也不做,也是命中註定的十階強者。
七大世家都擁有能夠穩定傳承強者戰力的法門,來確保每一代都至少擁有一兩位絕世強者來撐門面,柳大公子就是這個法門的受益者。
不過讓江晨皺眉的,不單單是柳軒的戰力,而是他此時的身份。
一家之主,絕不輕動。
柳軒出現在這裏,代表的並不只是他個人,而是整個柳家的態度。
柳家......終於按捺不住了嗎?
柳衛兩家世代交好,同進退,然而暗紅沙丘一戰,柳家家主戰死,元氣大傷,柳軒匆忙上位,根基不穩,花了極大氣力才壓下內部矛盾。所以在江晨伐衛的戰爭中,除了無懼王的一具分身之外,自始至終都沒有看到柳家的
身影。
如今衛家已然覆滅,柳家才騰出手來支援嗎?恐怕只能趕上衛家的葬禮了吧!
或者,衛家倒下的屍體,柳家也想來分一杯羹?
偏偏......是在這種時候!
江晨縱然心急如焚,卻不得不壓下浮躁的心緒,口中不動聲色地道:“柳兄相邀,小弟本不該掃興,只是另有要事,他日登門向柳兄賠罪,望柳兄見諒。”
柳軒還沒回答,另一個嬌脆的女子聲音遙遙傳來:“江晨,你好大的架子!我大哥專程在這裏等了你半夜,你連這點面子都不給,敬酒不喫喫罰酒!”
江晨當然還記得這個聲音,柳軒之妹,柳倩。
當年在幽冥森林,江晨與柳倩同行過一路,還算有點交情。然而她的情郎衛流纓卻被江晨親手所殺,她此時只怕是對江晨恨之入骨吧。
若再算上惜花公子與周城主的風流韻事,柳軒對於江晨恐怕也是恨得牙癢癢的。
難怪這兄妹倆今天一齊出動,於公於私,都要找江晨報奪妻殺夫之仇。
思忖間,柳軒的聲音傳來:“江兄,無論如何,請你務必賞我一分薄面。我在這九闕江心擺酒設宴,恭候江兄大駕!”
江晨輕輕吐出一口氣。
看來,這一戰是免不了了。
索性速戰速決。
柳家有備而來,但江某也絕非軟柿子!
被我竊走了「滅世霸劍」,看你柳家能奈我何!
九闕江。
江水浩蕩,濁浪滔天。
奔騰的江流宛如千百條巨蟒在翻滾、咆哮,激起的浪頭高達數丈,狠狠拍擊着兩岸的嶙峋礁石,炸開萬千銀屑,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水汽瀰漫,使得江面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尋常舟船絕不敢在這種時節渡江。
然而,就在這狂暴江流的正中心,一座巍峨的山嶽影子巋然屹立。
江中......有山?
江晨眯起眼睛,目光穿透夜幕水霧,漸漸看清,那並不是一座山,而是一個巨人!
那人的身軀之龐大,已不能用“魁梧”來形容,而是完完全全的山嶽之姿,江水僅及其腰,上半身肌肉虯結,彷彿由最堅硬的巖石雕琢而成,任憑那洶湧江流如何沖刷,其身軀亦穩如磐石,紋絲不動。
令人稱奇的是,這巨人並非在與江流搏鬥,他神情肅穆,一隻粗壯巨大的手臂平平舉起,寬厚的手掌之上,竟然穩穩地託着一座......小小的涼亭!
那涼亭約莫方圓一丈,飛檐翹角,結構精巧雅緻,似由翠竹與紅木搭建而成。
四周波濤洶湧,濁浪幾乎要舔舐到亭子的底座,但無論周遭水勢如何狂暴,那小亭卻安穩得不可思議,連一絲輕微的搖晃也無,彷彿不是被託在巨人掌中,而是建造在最安穩的平地之上。亭角懸掛的風鈴,甚至都沒有發出一
絲聲響。
亭子內,正有三人圍坐。
一位是青衫年輕人,腰細膀寬,面容俊朗,鼻直口方,眼若流星,英武不凡,正是柳家家主柳軒。
只不過比起江晨初見他之時,柳軒的眉宇間多了幾分堅毅穩重,不再像從前那樣灑脫不羈。
他右手邊是位綠裙少女,纖柔俏麗,氣質溫婉,正素手纖纖,照看着亭中央一方紅泥小爐。
亭中爐火正旺,上面溫着一壺酒,絲絲縷縷的酒香混雜着水汽,竟在這狂濤怒卷的江心,營造出一片奇異的安寧。
柳倩此時看起來,比起江晨記憶中卻是要溫和許多,不再是那個穿戎裝大呼小叫的女騎士了。
柳軒左手邊是位面容蒼勁的老者,江晨也認得,便是柳軒的叔父柳鴻雲,也是一位老牌「大覺」強者。
當初在曲山驛與孔雀大明王一戰,柳軒請來柳鴻雲助陣,三人也曾短暫聯手過,雖只有一面之緣,但江晨對於這位大覺強者卻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只不過此時的柳鴻雲,氣息比起從前似乎稍微衰弱了些許。傳說他在暗紅沙丘一戰被黑劍聖重創,傷勢久未痊癒,以至於無緣登上最新的《傲世榜》。
江晨雖看不出柳鴻雲有受傷的跡象,不過能感覺得到,他身上那股蒼茫強橫的氣息不及從前了。
但那位託舉着小亭的巨人,卻是江晨從未見過,也從未聽說過的一號人物。
他恐怕就是柳家從洞天世界徵召回來的強者,或是閉關了幾百年的老祖一類的隱世人物吧。
雖然江心只有四個人,卻大概已是柳家壓箱底的底牌了。
一位絕世強者,就已經足夠讓人膽寒了,現在擺在江晨面前的是足足三位!
爲了迎接江晨,柳家可謂是傾巢而出,連江晨也覺得自己倍有面子,居然值得柳家如此鄭重對待。
不過如此重大嚴肅的場合,柳倩跟來做什麼?
並非江晨瞧不起柳情,她的身份雖然高貴,但武藝稀鬆平常,在幽冥森林的時候就全靠趙甲等十位親隨騎士保護,好幾次都遭遇險境。
一會兒如果打起來,可是絕世強者交鋒的戰場,整條九闕江恐怕都要被翻過來,柳家雖有三位絕世強者,但真有自信從另一位武聖手底下護住一個弱女子的性命嗎?
甚至江晨如果想要全身而退,就可能專門要想辦法以柳倩的性命做要挾。
君子風範,那是沒開打之前纔會講究的。倘若真的殺紅了眼,生死攸關之際,誰跟你講那些禮儀規矩?
這位大小姐,當真是被仇恨衝昏了頭腦,她只想着親眼見證復仇,卻沒想到自己已成爲這一戰中最大的破綻嗎?
柳倩自己要大小姐脾氣任性也就罷了,柳軒、柳鴻雲都是精明人物,難道就想不到這一點,任憑大小姐胡來?
或許柳家還沒想要與江晨徹底撕破臉?
江晨看到柳倩之後,心中頓時有了底。
只要手中拿捏着這位大小姐的性命,哪怕面對三位絕世強者,江晨也有把握全身而退。
察覺到江晨前來,柳軒朗聲發笑,他的聲音清晰地穿透了震天的水聲:
“江兄!此處風浪雖惡,難得江心奇景,我兄妹二人在此溫酒,欲效古人流觴曲水之雅事,請江兄賞光,過來共飲一杯!”
他舉起手中的酒杯,遙遙示意。
而他身旁的綠裙少女柳倩,也抬起靈動的星眸,望向江晨的方向,嘴角噙着一抹淺淺的冷笑,微微頷首。
看來柳倩長進不少,從騎馬馳騁的野丫頭變成了一個真正的貴族大小姐,哪怕心裏恨得要死,但該有的禮節一樣都不會少。
狂暴的江心,山嶽般的巨人,穩如平地的小亭,悠然煮酒的兄妹......構成了一幅既衝突又和諧,充滿了奇幻色彩的畫面。
江晨也是藝高人膽大,朗聲回應:“柳兄相邀,在下豈敢不從。”
說着,他的身形化爲一道流光虛影,投入到巨人手中的小亭中。
“柳兄,鴻雲前輩,柳姑娘,別來無恙?”江晨朝三人抱拳。
三人各自回禮。
柳倩也憋住了氣性,否則按照她以前的脾氣,早該第一時間喊着報仇,此時她只微微一挑秀眉,似乎有些不滿。
“江兄快請坐。”柳軒伸手虛引。
等江晨坐上最後一個空位,柳軒又朝柳倩示意:“倩兒,快爲江兄斟酒。”
“怎敢勞煩柳姑娘,我自己來......”
江晨話還沒說完,琥珀色的酒液落入青瓷杯,柳倩已給他斟了滿滿一杯。
江晨只好致謝:“多謝柳姑娘。”
柳倩淡淡地道:“不必客氣,請飲酒。”
江晨朝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瞥了一眼,卻沒有動。
他雖然自信武聖體魄百毒不侵,但隨着閱歷增長,眼界漸開,也越來越明白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以前大多數凡人的常識和經驗,放在武聖這個層面上,都不再有效。
諸天萬界,誰知道會有沒有一種毒素,專破武聖體魄?
海龍王是怎麼死的?
就算武聖體魄足夠強悍,任何毒素都無法致命,但在雙方即將交戰的前夕,哪怕只是片刻的暈眩,都足以分出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