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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九十 黃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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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張家老宅裏住了一夜,羅娉兒晚上還有些害怕,這裏太安靜了,可以說是死一般的沉寂,屋檐下的燈籠在風中也是忽明忽暗叫人好生心悸,猶如鬼宅一般。人都喜歡熱鬧祥和的地方,真不知那張問是怎麼想的,竟然專程住這樣的宅子。

昨天一整天到今天早上,羅娉兒也沒見着張問,他好像一直呆在屋子裏沒有出來,因爲晚上對面的東廂房裏亮着燈。他也沒說要見羅娉兒,彷彿當她不存在一樣。

一大早,羅娉兒聽見外面有人“呀呀”地怪喊,她便從窗子縫隙裏往外一看,只見好像有個男人在練武。這個人一定就是張問了,羅娉兒很想知道張問長啥樣,她便輕輕將木窗推開一個縫,拿眼睛往外面看。一看之下,倒是發現張問生了副很好皮囊。

羅娉兒打內心裏對自己被納到張府這樁事沒什麼好感,頂多就算是一樁沒有感情的交易,她早就認了。不過既然是交易,對方的樣子長得好看些總歸是好事,看到張問的長相之後,羅娉兒倒是苦中暗喜了一下。

因爲在窗戶縫裏看,羅娉兒也不怕失禮,便仔細看了許久。張問的樣子讓女人看着十分得養眼,且又不同於城裏那些漂亮後生一般、模樣或舉止總讓人覺得有股子脂粉氣,他那張臉線條剛毅流暢、陽剛俊朗,讓羅娉兒覺得有道陽關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一樣,不過就是他的眼睛陰沉了點。

柔美的雪花悠揚落下,隨着張問的身形飄揚,讓他看起來就像一個不染俗氣的上古劍客,那柄牡丹重劍被他舞得猶如穿針弄線一般輕巧優雅。此情此景,倒讓羅娉兒覺得十分美好。

張問把一整套“葉青成自創劍法”練了幾遍,花去了半個多時辰,羅娉兒躲在木窗後面也看了半個多時辰,等張問收住劍勢後,她才發現腿都已經站麻了,幾乎動彈不得。

喫過吳氏做的早飯,又聽見對面東廂房裏傳來了讀書聲:“秦孝公據崤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窺周室,有席捲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之意,併吞八荒之心”

中氣十足氣勢雄渾的讀書聲讓羅娉兒忍不住也側耳傾聽。可等張問練完劍,讀完書,就再也沒有了動靜,任羅娉兒屏住呼吸專心傾聽,也再也聽不見他的動靜。

不知過了多久,羅娉兒突然想起吳氏大概在做午飯了,她決定去幫忙。從小就過慣了飯來張口以來伸手的日子,做飯羅娉兒自然不會,不過打打下手眼見什麼做什麼應該還是可以的。既然到了張府,她決定好好融入新的環境,吳氏給羅娉兒的印象不錯,和她相處好了以後在張家也好有個照應,就怕被人孤立背後使陰招,那樣的話以後的日子還怎麼過?

竈房在外院,羅娉兒披了一件鬥篷便從月洞門走出去,找吳氏去了。

果然吳氏正戴着個圍腰在竈房裏忙活,見羅娉兒進來,忙道:“哎喲,你到這裏來作甚,別弄髒了衣服。”

羅娉兒笑道:“吳姐姐能做的,我也應該做,我給你打打下手吧。”

“得了,瞧你這雙手,就不是做這種活的人,別客氣了,歇着去。”吳氏輕輕把羅娉兒往外推。

“我能行的我去洗菜。”

吳氏嘆了一口氣道:“咱們家又不是缺人做家務,府上那些人誰幹這個,會舞文弄墨鼓瑟吹笙纔是正經。那些玩意我卻不會,再說這些活兒我做習慣了,沒事做我閒着反倒不知幹什麼。聽姐姐的,客氣什麼?”

羅娉兒便笑着說道:“那我在這兒陪吳姐姐說話吧。”

吳氏笑得合不攏嘴,“咱們家以前就琴心和我談得攏,以後又多了個說話的。”

張府對羅娉兒來說就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能有一個常常呆在張問身邊的人罩着,羅娉兒想來當然是好事,便說道:“以後我經常陪吳姐姐說話。”

她實在想不到,在竈房裏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其實就等於是站了陣營,和吳氏混一塊,以後必然要引見餘琴心這些人,羅娉兒在後宮兩派中的站位就等於是確立了張府後院女人多,人多的地方水就深啊。

這時羅娉兒歪頭想了想,忽然驚訝道:“吳姐姐說的琴心,莫不是京師名在琴藝上造詣頗深的餘琴心?”

吳氏一邊忙活,一邊淡然地說道:“就是她了。”這個吳氏倒覺得沒什麼大不了,一個名妓算什麼,要是搬出皇太後和沈氏財閥的主人,還有什麼聖姑零零種種的不是更了不得了?

等吳氏做好飯,擺飯的時候羅娉兒也幫着端碗擺筷,飯桌擺在上房裏,看樣子午飯三個人要一塊兒喫。

果然,擺好飯之後吳氏便去叫張問到上房喫飯,羅娉兒心下忐忑不安,竟然十分緊張,這該是自己第一次在張問面前露面,她不由得找到一塊銅鏡,理了理頭髮。

過得一會,張問便走進了上房,只見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襖,長袍也是一般的布做的。羅娉兒看着似曾相識,纔想起那天黃仁直到她們家也是這麼一身打頭,顯然黃仁直是刻意效仿張問。

和早上練劍時的英武氣勢不同,此時的張問穿了一身簡樸的舊衣服,渾身又有股子儒雅氣息,倒有些像那些窮得叮噹響自命清高的言官了。

張問進門之後就看到了羅娉兒,他用不經意的隨意神態從她的身上掃視了一下,心道:確是當得起她的名聲,瓜子臉長得不錯,特別是腰身很極品。

“妾身羅娉兒見過老爺。”羅娉兒款款地作了個萬福,姿態拿捏得十分到位,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子能有這份優雅的。

張問做了扶的動作,沒去碰她,說道:“不必多禮。”

羅娉兒見狀,心裏倒有些異樣,她對自己的相貌身段那是很有自信的,沒料到張問彷彿有些坐懷不亂的樣子。

“坐,都坐下喫飯吧,這裏算是我的老家,在家裏不必拘謹。”張問一邊坐上上位,一邊招呼二人。

正如羅娉兒覺得是交易一樣,張問心裏也差不多這麼想,這個女人以前他完全沒見過,對他價值也就是安撫黃仁直一幹人以及明朝中級官宦;現在見到了人,張問倒是對她的那副好腰身有點興趣,僅此而已。

三人默默地喫完飯,吳氏又是拿水果又是端茶送水,將張問照顧得無微不至。等他漱了口,便起身準備回自個的房間,外面下着雪很冷,他樂得宅在屋子裏。剛要出上房的門,張問突然想起什麼,回頭對羅娉兒說道:“對了,這裏地方小什麼都沒有,你要是覺得無趣就搬到‘借景園’去住,給曹安說一聲就行,曹安會給繡姑說,給你安排一切。”

張問的這句淡然的話讓羅娉兒心裏一涼,她的心思很玲瓏,什麼事兒一想就通了:雖然自己對張問也沒什麼感情可言,可聽他的意思,好像對自己也沒什麼興趣,要是把我放到大院子裏養着就行,那我下半輩子不是要守活寡了?

羅娉兒在一瞬間就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這個張問妻妾成羣他肯定都應付不過來,一旦被他邊緣化,守活寡是情理中的事。羅娉兒心裏頓時對自己的命運感到十分悲哀關鍵是自己沒法得到張問寵愛的話,就無法對父親給予任何幫助,那自己的犧牲還有什麼意義可言?

後宮爭寵勾心鬥角不擇手段,女人們也是迫於無奈,無論爲了自己的生活,還是爲了孃家的利益,受寵的女人和被冷淡的人,簡直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

羅娉兒心道:必須抓住機會在張問面前表現一下。她當即就說道:“老爺請留步,妾身正有件事想說,卻又有幹政之嫌,不知當講不當講。”

“幹政?”張問愣了愣,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兒幹什麼政,朝廷裏那潭渾水也是一般人能攪得明白的麼,他的臉上隨即露出了笑容,饒有興致看着羅娉兒那張俏臉說道:“沒事,你先說說看。”

“是。”羅娉兒款款施了一禮,“妾身覺得老爺遺漏一件事,刻印新的黃曆。”她只點了一下,心道張問這樣人自然能明白,無需多說。

果然張問沉吟片刻之後,眼睛裏就露出激動的神情來了,他搓了搓道:“好!這法子好!咦,真是奇怪了,怎麼滿朝的人都沒有想到這麼簡單的法子呢?”

刻印新的黃曆,自然就是以新朝爲紀年印製黃曆,這東西影響極大,可以給天下人大勢所趨天道難違的感覺,而且先入爲主地進去人們的心裏,比突然宣佈取代明朝自立要好得多!這事兒好像朱元璋就幹過,效果十分得好,張問也可以再幹一次啊。

這下子張問看羅娉兒的眼光真不一樣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說道:“到底是翰墨之家的女子下午你到我房間裏,幫我做些磨墨錄字的事兒,願意麼?”

羅娉兒一副榮辱不驚的表情說道:“妾身是老爺的人,老爺讓妾身做什麼,沒有不願意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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