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好也好,壞也好,生活還要繼續,不是嗎?
方靜好雖然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但對這個時代還是有些瞭解的,所以嫁入容家的第一天晚上,她便想過凡事順其自然,低調行事,明哲保身便好。無論是誰,來到另外一個時空,想要在過和自己原來一樣的生活總是不可能了,唯一可以做的,便是要適應新的生活。
可原來,適應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方靜好坐在大廳中,面前是一個碩大的圓桌,下人們陸續把菜端上來,菜色很豐富,卻居然全是素的。這是她進門之後第一頓和大家一起喫的飯,前幾天她都以染布爲由在染房隨便喫了。大少爺容少青、三少爺容少弘、姨太太葛氏、大少奶奶沈氏、二少奶奶胡氏,三少奶奶宋氏、三姨奶奶梅雯、五小姐容紫嫣和葛熙冉圍着桌子坐下來,可是每個人都沒動碗筷。
等了一會,葛氏皺了皺眉道:“奶媽,太太忘記了喫飯時間嗎?”
奶媽低垂下眼,斂去心底的不滿道:“太太在老夫人房裏,就來了。”
葛氏看了看桌上的菜,一張臉便垮了下來揉了揉肚子嘀咕道:“呵,怎麼忘了日子又到了。早知道中午就別喫什麼燕窩粥,也不知道最近燕窩行的陳老闆是不是生意好了,心也黑了,那燕窩壓根沒一點味道,害的我全都倒了,現在肚子裏連點茶水都沒有,還要對着一桌子沒有油水的菜!也不知道爲何每年今天大姐都全家人喫齋,又不是菩薩生辰……”看了一眼宋氏道,“喫過飯叫菊萍把你房裏前幾天新買的燕窩都給我拿過來。”
宋氏一怔,撅起嘴,小聲不滿道:“可那些燕窩我都還沒喫過……”
葛氏眉梢一挑,拽着帕子的手指朝宋氏戳去:“喫喫喫,只知道喫,喫那麼多補品也沒見你的肚子有什麼動靜!”
宋氏哎喲叫了聲,臉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一邊的容少弘咳嗽了一聲,瞪着宋氏道:“娘叫你送過去就送過去!不就是些燕窩嗎?”
宋氏委屈着一張臉,咬了咬手帕,不再開口。
一旁的胡氏斜着眼,翹着蘭花指喝茶,一幅看好戲的模樣。
沈氏道:“三弟妹要喫燕窩,前幾日我孃家拿了些來,不如叫人送些過來?”她本來是想息事寧人的,可沒想到宋氏聽了這句話一下子跳了起來:“誰要你送?我自己買不起麼?那些次等的燕窩,我還喫不慣呢!”
沈氏臉色變了變,低下頭,不再說話。
葛氏看着沈氏道:“大媳婦,誰都知道你孃家闊綽,可再闊綽也不能總往孃家要東西啊,弄得我們容家好像虧待了你似的。”
剛纔葛氏還戳了宋氏的額頭,可現在又變回一根繩子上的蚱蜢了。果然,利益也分大小。
“二姨娘,我不是這個意思。”沈氏連忙道。
方靜好回想起胡氏曾經跟她說過的宋氏每次上街總是試的多、買的少,在看剛纔宋氏的激烈反應,不難想到,沈氏孃家應該有些家底的,而宋氏則相反,卻偏偏要打腫臉成胖子,所以沈氏平平常常的一句話在她聽來卻像是諷刺。
此時,葛氏眼珠子朝容少青和宋氏身上一轉道:“大媳婦啊,我剛纔說了小蝶,但她總歸進門時間短些,你是長房媳婦,都進門那麼多年了,也要加把勁纔好。”一邊說,一邊瞟了方靜好一眼,“可別讓人後來居上了。”
方靜好手上的茶碗差點掉下來,這是在說她嗎?這句話一說,宋氏看着她的眼光立刻警惕了幾分,那模樣,就像家裏的老狗看見一隻流浪狗來佔了自己的窩一般。
而沈氏的臉色是徹底變了,任誰都看得出她極力在忍,握着茶杯的手微微的顫抖。
容少青握住她的手道:“心默,你不舒服麼?手怎麼抖得那麼厲害,莫不是病了?”
沈氏咬着脣,搖了搖頭。
容少青看着葛氏,憨憨一笑道:“二孃剛纔說什麼要加把勁?”
容少弘哈哈笑道:“說你啊大哥,你要加把勁,讓大嫂肚子快點大起來,好歹你是長房,我們二房的怎麼好搶在前頭。”他剛纔被葛氏的那番話說的下不了臺,現在自覺終於圓了回來,一口氣順暢了。
容少青瞪着眼道:“肚子大了有什麼用?”
方靜好本來低着頭喝茶,聽到容少青的話,抬起頭,一時無語的看着他,容少青……又是在開玩笑嗎?
看得出來,葛氏、容少弘和宋氏儘量忍着笑,一張臉卻快扭曲了。
容少弘道:“當然有不少好處。”
“真的嗎?”容少青怔了怔,忽然站起來跑了出去。
當他小跑回來的時候,方靜好怔住了,他的手裏,竟然拿着一個枕頭!
容少青飛快的把枕頭往沈氏懷裏一塞,在沈氏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便笑着道:“呶,這樣不是大了嗎?”
四週一片靜默,忽然,容少弘爆發出一陣怪笑:“哈哈哈,大哥真是風趣,風趣——小弟佩服啊佩服!”
方靜好看到沈氏的臉一片慘白,整個身子猶如風中的樹葉一般顫抖,心裏有些不忍,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正在這時,一個威嚴的聲音道:“都在幹什麼!”
廳外,柳氏由奶媽扶着進來了,細長的鳳目掃了一圈,葛氏和容少弘立刻坐了回去,左顧右盼,裝作不知情。
柳氏看了一會容少青和沈氏,朝奶媽看了一眼,奶媽立刻走過去,不着痕跡的拿過枕頭,扶着沈氏坐回位子上去。
“人都到了,喫飯吧。”柳氏淡淡的道。
衆人這才低頭喫起飯來。
方靜好低着頭,手裏捧着一隻小巧的青瓷碗,一小口一小口的喫着飯,適時的夾些附近的菜,讓自己的飯碗看起來不至於太滿,也不至於太空。她細細的嚼着米飯,前世她從未那麼細緻的喫過一碗飯,覺得牙根都有些酸了。
面對面的坐着一些明明不是很熟,卻偏要稱爲家人的人,身後還站着一大羣丫鬟、婆子、下人,就算是神仙,這頓飯也不會喫得怎麼舒服。她只盼着快點喫好這頓飯,不要引人注意。
偏偏有人還不肯放過她,宋氏夾了一筷子豆苗道:“咦,四弟妹胃口不好嗎?怎麼光喫白飯啊?難道是四弟不在,連飯也喫不下了?”
方靜好怔了怔,淡淡一笑道:“我在喫。”說完夾了一塊糖醋裏脊放入碗裏。
葛氏道:“說起少白,怎麼不來喫飯?難不成又出去了?”
她雖然像是隨口一提,但目光卻看着方靜好,方靜好只當沒看見,自顧自的喫飯。
奶媽開口道:“四少爺在老夫人房裏喫飯……”
葛氏橫了一眼道:“奶媽,我又沒問你,你回答什麼?越來越沒規矩了。”側過臉瞄了一眼方靜好道,“四媳婦,你怎麼不說話?不會是少白去了哪你不知道吧?”
被點了名,不能再沉默了,方靜好道:“下午雨兒來喚了少白過去,說是奶奶醒了,他便去了。”
葛氏道:“以後自家男人的事要多長個心眼,否則跑出去了你想找也不知道該往哪找。”
“娘,這倒不見得。”容少弘嘴裏塞得滿滿的,筷子一擱,嚥了口唾沫道,“四弟不在家裏就一定在龍門,要是還不在,就一定帶着龍門的文老闆出去了……哎喲,娘你幹嘛……想噎死我啊!”他的話還未說完,嘴裏便被葛氏塞了一嘴的菜。
一屋子人都不約而同的僵硬了一下,方靜好抬起頭,正好葛熙冉也抬起頭來,目光之間,她又低頭喫飯。
這羣人裏頭,要數容紫嫣、葛熙冉和那位三姨奶奶平時是最安靜的,容紫嫣膽小,而且她一直以來被教導大家閨秀是不能隨意插話的,而葛熙冉看起來倒不在乎這些,只是她畢竟是個外人,容家的事與她沒什麼關係。至於那位三姨奶奶,由於身份的關係,總是低眉順眼的。
但剛纔容少弘的話一出口,就連容紫嫣,葛熙冉和梅雯也怔了怔。
葛氏瞄了一眼柳氏,又朝容少弘使了個眼色:“娘知道你做事辛苦,多喫點,瞧着都瘦了。”
容少弘大概也終於意識到自己說漏了什麼話,勉強把菜嚥下去,訕笑道:“我不也是關心四弟麼?聽說那地兒鷹眼的人也常去,還是把四弟找回來的好,外頭不安全。”
“其實少弘也是好意。”葛氏連忙道,“那些個土匪都是不要命的,萬一少白遇到他們就麻煩了。”
方靜好回憶了一下剛纔的那些話,龍門,文老闆,還有什麼鷹眼土匪的,記得她進門的第一天,齊雨回來稟告柳氏說,四少爺遠行了,難道那個時候,也是帶了那位文老闆去的?
看來容家的人都知道這麼一回事,只有她被矇在鼓裏而已。
不過她倒沒有多少好奇,她現在對容少白只有厭惡,最好是互不相幹,至於他平時去了哪,在幹什麼,和誰在一起,她方靜好不想管也管不着。見她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衆人才舒了口氣,柳氏淡淡的喚道:“靜好。”
“是,娘。”方靜好恭敬的應着。
“喫過飯你留下來。”柳氏道。
“是。”方靜好點點頭,她不知道柳氏找她有什麼事,反正等下就知道了。
抬頭,葛氏狐疑的目光來回穿梭在她和柳氏之間,彷彿要從中看出些端倪來,可是她失望了,別說柳氏神色如常,就連方靜好也不知道到底柳氏尋她是什麼事,葛氏又怎麼看得出來?
喫過飯,胡氏又像平時一般扭着腰不打招呼便走了,方靜好覺得很奇怪,爲什麼柳氏對胡氏我行我素的行爲從未說過一句什麼,轉念一想,也許又是因爲愛屋及烏的關係。
柳氏一共有三個親生兒子,她那位大哥容少青好像有點不對勁,而容少白那種樣子是誰也喜歡不起來的,唯一那個聽說全府都很喜歡的二少爺容少瀾卻死了,所以柳氏對年紀輕輕便守寡的胡氏還是比較縱容的吧?
胡氏走了之後,沈氏便也站起來走了,容少青忙跟了上去,接着,容少弘、容紫嫣和葛熙冉便也相繼回房了。只留下葛氏、宋氏和不得不留下來的梅雯坐在廳裏,葛氏好像很捨不得走的樣子,眼神和宋氏不斷的做着交匯,也不知道在互通什麼信息。
直到柳氏帶方靜好離開,她們才悻悻然的站起來,卻又不斷在身後張望。
柳氏帶着方靜好穿過幾道長廊,七拐八拐的,在一棟獨立的屋子前停了下來,這棟屋子,方靜好沒有看到過,大概由於處在容家大宅最深處的緣故。她抬起頭,看到樑上的橫匾上寫着幾個大字:容家祠堂。
她怔了怔,奶媽已經扶着柳氏走上了石階,她只好跟了上去。
祠堂裏漆黑一片,奶媽點燃一支蠟燭,遞給柳氏,柳氏接過蠟燭,把廳裏的燈一盞一盞的點亮,她側着身,火光裏的臉帶着一絲沉靜。
一盞、兩盞、三盞……待到整個祠堂光亮一片的時候,方靜好看見正中央的祭臺上放滿了牌位,像是一座座墓碑,讓人感覺有些陰森。一個個的名字刻在牌位上,容家歷代的祖祖輩輩都聚集在了這一間小小的祠堂裏。方靜好甚至還看到了容少瀾的名字。
只是,讓她驚訝的是,有一塊牌位,在角落處,上面卻什麼字都沒有,彷彿是埋在地下很久很久的孤魂一般,不着痕跡的存在着。
這時,柳氏轉過身來道:“靜好,我讓你留下來,是想叫你今晚陪我守夜。”她望瞭望四周,“這裏,是容家的祠堂。”
方靜好怔了怔,守夜?她忽然想起今天桌上的素宴和葛氏的那番嘀咕,想來平日裏只有柳氏一人喫素的,那麼今天到底是個什麼日子?
方靜好正想着,柳氏已經解了她的疑惑。
奶媽點燃一炷香,遞給方靜好,柳氏在旁道:“今日是我從前一位姐妹的忌日,每年這個時候,我都會來守夜,你進門還未來拜見過容家的祖先和你過世的公公、二哥,所以便讓你一起來。”
方靜好點點頭,持着香,在靈位前的蒲團上跪了下來,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這時她才知道,容少瀾牌位旁的便是容家老爺的牌位,容家的老爺,叫容百康。
對於這位公公,她是不瞭解的,只是從桃心和齊叔的隻字片語中知道他精於商道,還收留了一些守節的****在作坊裏做繡活,聽起來應該是個良善之人。
方靜好跪下去的時候,聽到柳氏的聲音傳過來:“老爺,這是少白剛過門的媳婦,你好好看看……可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