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4】、溶洞
提起容少瀾的忌日。衆人臉上的表情是各異的,沈氏與容紫嫣、葛熙冉唏噓不已,陸曼畢竟與容百川是在外國結的婚,沒有見過容少瀾,但也聽過容少瀾的事,所以也讓容少梓收斂了嬉鬧,只安靜的坐着。老夫人長嘆道:“唉,一晃眼,少瀾便去了那麼多年了,少白,我還記得小時候你們總是形影不離的,唉,如今你也想你二哥吧?”
聽到老夫人的話,方靜好不覺朝容少白望過去,剛纔喫飯的時候,她總能感覺到容少白的目光在她低頭喫飯的時候似有似無的掃過來,當她抬起頭時,卻又移開了。而此刻,她看着他,卻發現他如同心不在焉一般,根本沒有在意到她的眼神。就連老夫人在說什麼也彷彿沒聽見一般,老夫人不解地喚了聲:“少白。”他卻抬起頭來,輕輕一笑:“是啊,不知二哥在那邊好不好。”
衆人自是又一番唏噓,方靜好暗歎,容少瀾生命雖短,倒也是值得的,至少,他走了那麼多年,還有那麼多人懷念他,就連葛氏和容少弘不滿的神情也收斂了不少。想來容少瀾在世時,對他們也是不錯的。
不過,也只是如此而已,人都不在那麼長時候了,方靜好不禁想到,如果容少瀾現在還活着呢?以容少瀾的才能,若是有了子嗣,繼承容家基業是早晚的事,對於這樣一個人,葛氏與容少弘想必早就把他當做眼中釘了,想着法子對付他還來不及,又怎會如現在這般,也生了幾分感慨?這裏的人,也許只有死了的,纔會讓人放心,讓人生出同情與懷念來。
讓方靜好心裏微微一動的還有容少白,他剛纔究竟在想什麼呢?是梅若的事、文嬌龍的事。還是想起了他早逝的二哥有些難過?總之,方靜好覺得他剛纔說話的聲音飄飄忽忽的,夾帶着一絲暗啞,那雙從來慵懶不堪的眼睛裏,像是藏着許多事。她又向他投去一眼,卻見他脣邊似笑非笑,眼神卻不知落在何處,此時,胡氏道:“每年少瀾的忌日,娘總會安排慧濟寺的師傅前來作法超度,如今娘病了,這件事……”她的目光忽然轉向方靜好,“四弟妹你看如何辦?”
方靜好沒料到她會問起自己,一時怔了怔,纔回過神來,現在自己是暫當家人的身份,若說胡氏問她的意見也是正常的,只是她總覺得胡氏與以前有些不同了,至於哪裏不同她又說不上來,關於上次桂香的事,她雖然不提但也放在了心上。這件事只有兩種可能,故意和無意。若說是無意的,那麼或許真的只是巧合而已,胡氏曾交代過桂香見到了自己要表示感謝,那日桂香見她也在便記起主子的吩咐說了一句;或說是有意的,那麼無疑便是胡氏授意桂香這麼做的,胡氏爲何要這麼做?方靜好初進府時,胡氏對她是沒什麼惡意的,甚至還有些想拉攏的意思,後來她才知道,是因爲方春來的關係,胡氏把自己看作了“自己人”,如今,這道關係似乎已經不存在了,當然,這段日子發生了太多的事,關於方春來鋪子是否真的轉讓的事她還沒有確定過,她決定找個機會探探虛實,不過眼下對胡氏,她還是持保留態度的,於是淡淡一笑道:“二嫂,二哥的祭祀是大事,靜好雖然來這裏不久,但也知道娘對此事必定是極重視的,雖然娘病了,但祭祀的事馬虎不得,還是按照原來的規矩來辦吧。”
葛氏陰陽怪氣地道:“四媳婦倒真會下定論,不用問過太太麼?”
方靜好笑一聲,直視她。聲音不響卻很清晰:“娘既然把當家的權利交給我,就是相信我能做好,我若做不好,也理應受罰,這一點二姨娘用不着擔心。而我,既然答應了娘,也會盡我所能把事情做好,從我答應孃的那一刻起,直到娘收回我的權利,我就是容家的當家人,也請二姨娘不要懷疑我的能力。只要一些人不再興風作浪,齊心協力爲這個家,是沒有什麼做不好的,反過來,如若他們還不知悔改,爲了這個家,我也斷然不會再姑息。”
屋子裏頓時安靜下來,老夫人的臉上浮起一抹讚賞的微笑,其他人的表情卻不盡相同。容少白目光一明一暗,忽然站起來道:“奶奶我累了先回房了,待會兒叫奶媽扶你回去。”說罷便出了屋。
方靜好一愣,也站起來道:“沒什麼事大家就散了吧。奶奶,我還有事找少白。也先回房了。”
老夫人顯然是誤解了方靜好的意思,那笑容裏帶着欣慰,擺擺手道:“去吧去吧,好好聊聊去。”
方靜好也不想解釋,出了屋,她見那抹翠綠色的身影似乎走得很快,她追上去道:“容少白等等!”
前面的身影頓了頓,才轉過身道:“有什麼事非要在這裏說麼?”
“我怕等下就找不到你。”方靜好坦白的道。
容少白側過臉,忽然哼笑一聲:“你怕我去梅若的屋子裏?”
方靜好一怔,卻道:“我就是來問你意見的,這件事你準備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我說了我沒做過!”容少白惱怒的掀起眉。忽然盯着她道,“你不相信我?”
你不相信我。韓澈也問過她同樣一句話,當時她不假思索便回答了,而此刻,她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容少白怎麼會問這樣一句話?難道在他心裏,她是一直相信他的嗎?呆了幾秒,她道:“我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不知是不是月光搖曳下的錯覺,容少白的眉宇間閃過一絲寂寥的神情,卻只是一閃而過,隨即他露出標誌性的“腐笑”:“也是,就連我也不相信我自己,那天我是喝多了,我是把梅若拖上了牀,之後發生了什麼,我也不知道了。”
方靜好無語,半響她淡淡地道:“這幾天我還有其他事要做,等事情處理好了,我會去問問孃的意思,如果娘同意,你就把她娶進門吧。”她頓了頓,“至於文嬌龍……”
容少白的眼睛眯起來,方靜好接着道:“你可以去問問她的意思,若她想,我便乘着梅若的事把她的事也對娘說了,只要娘應允,一同進門也無妨。”
“不要把她扯進來!”容少白幽黑的眼裏驀然間漫上一絲譏諷,“才當家一天而已,說話倒真是像模像樣。”他眼底是看不清的情緒,聲音帶着一絲幽然,“你就那麼想把她們都接進門?”
兩張臉離得那麼近,灼熱的氣息充斥在周圍,方靜好覺得此時的容少白有些不一樣,爲什麼他是一副……受了傷的表情?他不應該歡天喜地嗎?就算迎娶梅若不是他所願,但文嬌龍呢?如果文嬌龍能一起嫁進來,他們不是可以長相廝守了嗎?她下意識的後退一步道:“那是我答應過你的事,也是你答應我好好做事的條件不是嗎?”
他爲何如此委屈?委屈的不應該是她嗎?喫飯的時候她也想過。這件事往小了說是四房的事,往大了說也是府裏的事,也是她這個當家人應該處理的事,所以她纔在他出門後追了出來問他要怎麼辦。他以爲她想處理這件事?他們只是名義上的夫妻,文嬌龍她可以不在乎、梅若她可以不在乎,但不知爲什麼,當聽到梅若說完那段話時的那一刻,她心底還是堵塞的,像是忽然生出一道軟綿綿的牆,她匆匆去了飯廳,也許不過是想讓自己靜下來理清頭緒。她苦笑一聲,原來自己不過是一個俗氣的女人罷了,就算不是自己心愛的人,畢竟她的身份也是尷尬的。
忽然,一羣下人丫鬟提着燈籠正在巡夜,她回過神對他道:“你願意跟我去個地方嗎?那裏比較安靜。”說罷,她經過他身邊緩緩朝前走去。拋開那些莫名的煩悶,她知道現在不是想這些事的時候,關於染料鋪子的事,剛纔還未說完便被梅若的事打斷了,她必須再弄弄清楚,只是,本來是可以回桃苑的,但不知爲何,她卻選擇了去另一個地方。
容少白在原地沉默了片刻,也走上前去。
走了一段,他終於問了聲:“你要帶我去哪?”
方靜好不語,直到看見那座假山,她纔回過頭來道:“呶,就是那裏,跟我進來。”
她彎身爬進溶洞,對愣在一邊的容少白招招手,容少白一時怔住了,她彎着身子站在溶洞裏,身影那麼瘦小,分明剛纔說那番話時是那樣篤定、沉穩,卻在揮手間讓他恍惚覺得如同另一個人一般,月色朦朧,灑在那些芭蕉葉上,卻是柔和的綠,她一身月牙白的棉布旗袍,竟也染上了幾分綠,眼睛在黑暗裏閃着特別明亮的光芒,讓他忽然便想起西湖之上,她那抹如同融入了青山綠水中的笑容。他愣了許久,再抬頭,她已不見,才飛快地走進溶洞去。
溶洞很小,最多不過容納三個人,方靜好伸長了腿坐着,容少白的眼神有她開叉的裙襬處移開,不知爲何覺得喉頭有些炙熱。
“爲什麼帶我來這裏?”他扭過頭問。
“這裏不好麼?這裏說話很安靜,記得第一次來這裏,還遇到了韓澈……”她望着天邊的月光,不覺道,卻猛地止住了話。
容少白麪無表情的坐着,她不響,他也不響,眼底卻是莫名的情緒,然後,過了許久他忽然道:“那天你說的做朋友,也是隨便說說的吧?”
方靜好不由得凝注,她不明白他爲何說起這件事,也不明白他爲何在前面加了個“也”字,他從哪裏感覺她不是誠心的,而她又有什麼話“也是”隨便說說的?
她沉默半響搖了搖頭:“我是認真的,或者,我是這麼想的,你哪裏覺得我是隨便說說的?”
容少白半側着頭看着他,細長的眼睛裏有一絲淡淡的光芒,像是天邊的星星一般一閃而逝,卻沒有說話。方靜好吐了口氣道:“容少白,想要做朋友是想法,能不能做朋友還要看緣分。”她忽然輕笑一聲,“我們之間是什麼緣分?我記得你說過,是前世的冤家。冤家要做朋友,必須要更多的努力纔行。”
她本是想與他說染料鋪子的事的,卻沒想到說的話卻多起來,或許是因爲這個溶洞讓她敞開了心扉的緣故吧?她這麼想。
“要多努力?”他的聲音透過溶洞的石壁傳過來,帶着幾分沉悶,又像是有迴音一般,讓方靜好的心微微一動。
良久,她笑笑:“我也不知道,或許我自己也做不好,我以前的朋友都是隨着時間去交的,從來沒有過刻意要那麼做。”
“就像你跟韓澈?”他忽然道。
方靜好心裏一凜,竟有些亂了分寸,卻聽他笑了一聲,帶着些許諷刺,“除了他,是不是所有的人你都可以刻意?爲了做容家的當家人?”
方靜好猛地站起來,她以爲經過那麼久,自己已經能夠好好的與他相處,但原來他還是隻要一句輕易的話便可以將她激怒:“容少白,你認爲我說要和做朋友是爲了要做當家人?是爲了討好你?”
“那麼是爲了什麼?你又爲什麼答應做當家人?”他忽然轉過身來,目光灼灼的看住她,讓她竟有些紛亂。是爲了什麼?她爲什麼答應柳氏做當家人?那一刻,她有些惶恐,是爲了保護自己?是爲了擁有更多的權利,有一天可以遠走高飛……是爲了和韓澈的承諾?可是這一切,她又怎麼說?她深吸一口氣:“是孃的意思,我不知怎麼拒絕。”
容少白凝視她片刻,笑一聲:“你如果想要拒絕,不會沒有辦法。”笑容裏似乎有些不着痕跡的苦澀,“我們做不成朋友,因爲你從未把我當做是朋友。”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容少白,彷彿一針見血,她真的是這樣的嗎?雖然她想和他好好相處,也希望他好,可是從內心裏,她還是從未把他當做是真正的朋友,她這樣說,只是爲了讓自己的日子好過些。在這之前,她一直以爲他是無所事事,什麼都不懂的,也根本不瞭解別人的內心,就算他愛文嬌龍,也許他還是不瞭解她。可是這一刻,她竟有種被人看穿的窘迫,她不覺冷冷道:“你呢,你又怎樣?你把我當做朋友了嗎?如果是,那麼你告訴我,那個玉珠算盤是怎麼回事?你和娘又是怎麼會變成這樣?就算是染料鋪子的事,你又說了事實嗎?容少白,你現在告訴我。”
“別說了。”他的臉色猛然沉下。
“爲什麼不……”
“別說了!”容少白猛的瞪住她,神情陰鬱,兩人不甘示弱的對視,半響,他放緩了語氣道:“染料鋪子的事……我會解決,你別問、也別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