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中年男子徐徐點頭，目光溫潤，平靜看着老劍仙。
而就在這一瞬間，老劍仙忽然覺得，眼前人的氣質似乎又變了。
仍舊是何森的面孔，卻不再是方纔江懿的感覺。
但對老劍仙而言，仍透着幾分熟悉。
“幾重兄，遙想昔年梅嶺賞雪，彷彿還在昨日，然而卻已經一千多年過去。”中年男子嘆息：“連梅嶺都已經從紅塵裏消失不見了。”
老劍仙雲幾重深吸口氣，看着對方，一言不發。
他眼前景象，卻彷彿回到千多年前，與故交好友一起賞雪論道，切磋武學的時候。
彼時那個青衣男子的身影，漸漸與眼前的“何森”重合。
記憶同現實，彷彿交融。
然而此事知者甚少，如今在世者應該只有老劍仙自己一人纔對，連天河中人都不可能知曉。
至少，絕不可能是二百來歲，古神教出身的江懿、何森二人能知道的事情。
“青士兄……”老劍仙彷彿第一次認識對方，目光上下打量。
面前的“何森”微微笑道：“瞞你多年，實非我願，還請幾重兄見諒。”
他嘆息道：“有時候，連我自己都混淆，我究竟是誰。”
老劍仙不說話。
慣經風雨的他，此刻也感到意外。
眼前的“何森”，居然不是古神教教主江懿，而是他千多年前的故交，青雲齋初代齋主，楊青士？
不對……
應該說，對方不僅僅是江懿。
既是江懿，也是當年的楊青士。
包括今天的“何森”，都是同一個人。
老劍仙現在能理解，對方剛纔質疑如今的“至尊”爲何不認得他。
因爲，千多年前的楊青士，也曾面見過至尊。
魂魄更迭，宿慧覺醒，縱使瞞得過他雲幾重這個老友，卻瞞不過至尊。
從對方以江懿的身份第一次面見現如今黑暗洞天裏那位“至尊”，“至尊”卻沒有點破其前世楊青士身份的時候起，楊青士，或者說江懿，怕就已經在懷疑了吧？
當然，也可能解釋爲至尊眼裏他只是小人物，不在意。
但如果真如他所言，他魂魄異常與幽冥神有關，甚至他就是一個幽冥神，那至尊又豈會置之不理？
“你一點都沒有混淆，區分的很清楚，旁人如何且不提，至少雲某老眼昏花，之前沒看出破綻來。”
半晌後，老劍仙長長吐出一口氣：“現在，該怎麼稱呼你？”
“幾重兄請隨意，我都無妨。”對面的中年男子答道。
“還是江先生吧。”老劍仙看着他：“近些年，都是這麼叫過來的。”
“……好，聽雲老您的。”江懿微微一笑，知道老劍仙這是對他仍然有所懷疑。
不過他不以爲意，平靜說道：“此事，還請雲老爲我保密，一方面是因爲元冥歸宗石的緣故，另一方面則是同那個造成這一切的幽冥神有關，我一直謹慎小心，如履薄冰，實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好，老朽答應你。”老劍仙頷首，然後又以一種略微奇異的目光注視對方。
老者忽然問道：“傅晨，也是你？”
江懿笑笑：“雲老慧眼如炬。”
傅晨，青雲齋第二代齋主，昔年繼承開山祖師楊青士的衣鉢，也曾爲紅塵一方巨頭。
但其後因爲黑雪老人慾以元冥歸宗石將之控制，傅晨寧死不屈，決然的自我了斷。
本與天河、古神教、青牛觀同爲一方聖地的青雲齋，此後因爲再無頂尖強者崛起接班，終於慢慢沒落，知道徹底消失在歷史長河中。
傅晨，同江懿一樣，懷有天魂震顫的異象。
此前，老劍仙還只當是兩個不同時代的人，身懷同一種稀有的天賦體質。
可現在江懿居然自承乃楊青士的後世身，老劍仙頓時就將傅晨也聯想進來。
不是兩個人，生了同一種天賦體質。
而是這特異的神魂，根本就是同一個，在紅塵人間裏一世又一世的輪迴。
楊青士、傅晨、江懿，直到如今眼前的何森。
或許何森不是？
是正正經經的轉生，還是每次都進行奪舍？
老劍仙靜靜看着江懿：“傅晨之後，江懿之前，還有幾百年歲月？”
“是啊。”江懿微笑：“還有慕容明。”
老劍仙緩緩點頭：“原來如此。”
慕容氏，昔日的北魏皇族，曾與東周許氏、西秦李氏、南楚程氏四分天下。
慕容明，又稱魏恆帝，雖不是最後一代魏皇，但卻是最後一位武尊境界的魏皇。
正是他離奇失蹤後，繼任者實力不足，以至於北魏皇朝遭到其他勢力的聯合圍剿吞併，國力每況愈下，直到最後徹底滅國。
老劍仙估算了一下日子。
慕容明失蹤的時候，跟江懿的年歲差不多。
即慕容明失蹤後不久，江懿降生。
往前推算的話，青雲齋第二代齋主傅晨隕落後不久，也是慕容明降生的年月。
而青雲齋第一代齋主楊青士意外隕落的時間，也同傅晨的生辰相近。
以時間算，正好全部對上。
說起來，青雲齋徹底沒落前，也曾在北魏皇朝活躍過一段日子，頗得那時慕容明爲首的北魏皇族禮遇。
不過……
老劍仙暗自皺眉，很快留意到一個問題。
從自己的故交楊青士開始，然後到傅晨，再到慕容明，然後到江懿，似乎都比較短命。
如果說傅晨因爲黑雪老人與元冥歸宗石，江懿因爲那說不清道不明的至尊，都早早隕落，還算事出有因，情有可原，那麼楊青士與慕容明則都極爲蹊蹺。
就他所知，江懿這兩世的壽數，都只有大約三百六十年，六個甲子左右。
這對於一方巨頭而言，皆稱得上英年早逝。
一次也就罷了，次數一多，明顯不正常。
“如果不是遇上特殊原因橫死，傅晨與……你，是否也都只有三百六十年左右的壽數？”老劍仙看向江懿。
江懿撫掌笑道：“雲老所言不差，不多不少，正好三百六十年。”
他仰頭望着房頂，悠悠說道：“雖然我沒有試過，假如有一世習武，未曾突破至武聖境界無法延壽，會否活個百八十年就壽終正寢進入下一世輪迴，但目前看來，每次修到武尊，也不過就是三百六十年壽數。”
“當年我……”江懿停頓一下，衝老劍仙歉然的笑笑：“……當年楊青士大約在他自己二百六十歲的時候，遇到那個女子，神魂因而變化，生出天魂震顫之象，自此要經所謂神魂輪迴之劫。”
他目現追憶之色：“楊青士很快意識到對方絕非恫嚇，是以連忙着手準備破解之道，但始終不得其法，百年之期轉瞬即逝，眼看大限將至，只能束手待斃，等待自己第一次歷劫。”
江懿看向老劍仙：“要感謝雲老與其他幾位老友，在傅晨成長期間，關照青雲齋。”
“你開創青雲齋基業，便是在那百年裏。”老劍仙語氣略有幾分唏噓：“你那時，就想爲自己第二世輪迴之身，預先備下一份家底。”
江懿微笑，算是默認。
老劍仙重新陷入沉默。
最多每三百六十年，就要遭受一次死劫，一切盡付諸流水，捲土從頭來過。
這樣的日子，對於壽命遠不止三百六十年的武尊境界強者楊青士來說，自然想要擺脫。
然而此事他還不能與老劍仙等故交好友商議，大家一同參詳。
如果真如他所言，他現在的狀況同幽冥神有關，那因爲至尊的緣故，其他人會是怎樣的反應，實在難以預料。
而另一方面，如果消息泄露，那個幽冥神的反應，同樣難以預料。
當年的楊青士，已經是武尊境界，然而神魂被對方動手腳，卻一點辦法也沒有，那幽冥神的本領，可想而知。
不過，話說回來，如今的江懿，曾經的楊青士，藏着私心也說不定。
這神魂輪迴之劫，固然讓他每三百六十年就洗乾淨重來一回，但他每次輪迴，都保留有前生記憶。
神魂之堅韌，更是遭強敵打擊之後仍然不滅，得以逃得性命，然後重生。
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也算是一種神魂不滅。
如果能將之掌控，化爲己用，未嘗不是大能耐。
老劍仙現在就懷疑，對方甚至已經摸索出一點收穫。
比方說這次江懿入滅，卻沒有直接入輪迴進行下一世，而是重生在他自己預先準備的奪舍目標身上。
又或者，江懿同這個幽冥神再次接觸過，所以神魂輪迴之劫發生了變化？
曾經的老友，讓老劍仙感到如此陌生。
“當年卻不曾料到，這天魂震顫，還有致命缺陷，居然有元冥歸宗石這麼一個剋星。”江懿搖頭：“於是傅晨唯有自我了斷，至於慕容明，則是三百六十年的壽數到了，只好再次輪迴。可惜北魏也跟青雲齋一樣斷了香火，雖有些許血裔殘存，但已難成氣候，不如索性擁抱新生活新身份，免得反遭剿殺。”
老劍仙看着對方，徐徐問道：“既然已經騙了老朽這麼多年，這麼多世，爲何今日又忽然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