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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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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脣啊,爲什麼枯萎了?

是否爲了吐不出口的真言?還是因爲忘卻了親吻?

到得最後,鏡中的枯骨似幻似真,

即使是痛楚也理所當然。

慕尼黑最寬闊的地窖裏,最貼近地面的亡靈底座,柔軟的皮鋪墊在白骨撐起的寶座上。骷髏鑲滿了屋頂,桔黃色的光在頭蓋骨製成的燈臺裏跳動。

髏大喜歡寧靜,寧靜的時候可以聽到更多的聲音。

他從來不會覺得孤獨,對於像他這樣真正懂得夜的真諦的人來說,無聊也成了奢侈的詞彙之一。髏大靜靜地靠在屬於他的王座上,靜靜地審視通往地面的臺階。從地面飄來的聲音充滿了孤獨的魔女們熾熱的情感,在寒冷的地界裏悠揚。

“有一條懸垂着靈魂的河啊,

淺灘上有木屋。

靈魂在枝條上悲悽啊,

夜晚徘徊在屋檐下。”

依無蓮凝望着黑暗中的原野,喉嚨似乎被什麼堵住了。愈是歌唱愈是孤獨,黑夜是襁褓,而寂寞在襁褓中滋生。依無蓮深深地嘆息,很久以來,她都感覺到一種壓抑。她知道自己喪失了判斷力,喪失了快樂和大部分自信心。當夜鶯不再歌唱,生活中還能夠剩下什麼?依無蓮感到死亡近了,她無限的生命似乎突然蹦出了個終點,而她清清楚楚地看見了。

“恕我直言,我的主人啊。”烏鴉靠着牆壁,人立站在篝火旁,“雖然我不知道有什麼發生在您身上——實際上我侍奉您已經多久我也不記得了;但是我看得很清楚。在我們血鴉的眼中,每個魔女都必將瘋狂地活着,然後瘋狂地死去。沒有喜怒哀樂的幾千年裏,你們只是修煉,算不上活着。若是從這個角度來說,生命並不漫長,至少,很艱難。”

依無蓮冷冷斥道:“你是說我活得不好?還是乾脆說死了算了?”

篝火突然閃爍起來,吞吐不定,將鳥首人身的影子在牆上扯得粉碎了無數次。烏鴉畏懼地顫聲道:“不,您知道,您只是病了,病得很重……每個魔女都有這樣的危險期,要麼默默地在憂鬱中死去,要麼更加強大。現在是個關鍵!”他的聲音變得憂慮:“您知道,這樣下去,我就完了,您的魔力愈發衰弱,我將失去一切。不過也無所謂,最近我已經習慣了。”

依無蓮沒有說話。當魔力衰弱至極,便是魔女終結自己生命的時刻。這一切或許都是爲了一個不存在的法則,而不存在,也正是宇宙裏無法再大的法則。

依無蓮煩躁不堪,用力推開每一扇窗,那寬敞的四面都有窗子和陽臺的屋子似乎已經不能容納她。她凝望着屋裏堪稱簡陋的門把手,猛然將門拉開走了出去。她一直往下走,臺階漸漸生滿青苔,刺骨的寒冷在城堡的牆壁上凝出露水,又因爲她的體溫而蒸發成白皚的空氣。慕尼黑總是很冷,但是她的胸膛裏好像有一團火,冷熱交加,讓她走路也變得不夠平穩。

很少走樓梯,至少有一陣沒走了,但是依無蓮今天想走着。大多數時候她可以在一秒鐘裏到達慕尼黑的任何角落,不過今天她就是想走路。

想不到樓梯已經變得如此難行。或許是很久沒有走過這裏了吧?還是因爲自己的心情太混亂?依無蓮拎起裙子,低頭看了看自己漂亮的腳趾,發現沒穿鞋子。將眼光從腳上移開,順帶着看了看通向地下的黑洞洞的地方,依無蓮嘆了口氣,轉身想要回去,發現牆壁上似乎刻着什麼字。

“樓梯修理中,在此摔倒是命運的安排……什麼啊?”

突然腳下一滑,依無蓮一聲尖叫,掉了下去。

髏大靜靜地聆聽着,有什麼事情發生了,有什麼渴望的東西闖入了他的寂靜世界,尖銳混亂的聲音在樓梯上急速盤旋成來不及分辨的聲波。髏大血紅的目光凝聚起來了,隨即,一個女人尖叫着從樓梯上直滾下來。後腰落地,屁股落地,膝蓋,試圖用腳顛了一下,變成橫滾,突然找到些平衡立了起來,可惜裙子絆住了腳,終於向前伸着手掌平拍在地毯上。

髏大不由得看呆了。

“哎喲……”

依無蓮捂着後腰往起爬,突然看見一雙血紅的眼睛在盯着她。她認出來了,是髏大,那個骷髏。她因爲窘迫而無所適從,急切間所有情緒通通轉換爲怒氣。

“是你!”依無蓮爬起來,手中已經多了一把薔薇鞭子。“阿米亥沒除掉你,辛苦你啦!我會讓你死透的!”

依無蓮劈頭蓋臉向髏大抽了下來,冰凌沿着鞭風從地面升起,每一次鞭撻都是一個冰山破碎。髏大還沒有搞清楚怎麼回事就被打了,頓時怒不可竭,狂風從他的骨骼之間噴出讓細小的東西飛起來撞在牆上,那鞭子卻像是刀子一般劈開來,直抽在他臉上。髏大惡狠狠地瞪着她,一聲怒吼,牆壁和穹頂上做裝飾的骷髏紛紛掙脫桎梏,跳了下來,揚起武器朝着依無蓮砍去。

依無蓮瞬間消失不見,鞭子在半空裏靈蛇一般旋轉開來,瞬間將屋裏攪得七零八落,那些骷髏兵轉眼之間已經是些碎骨頭。依無蓮嬌笑着,無數薔薇破土而出,裹着鋼牙一般的荊刺向髏大捲去。她的雙眼散發着清冷孤傲的星光,柔柔地穿透荊棘。

髏大看到了!

“是你!”髏大發出驚異的聲音,“我在哪裏見過你,從一開始的時候!”

那些刀子一般荊棘他彷彿沒有看見,只是發出劇烈的喘息聲向依無蓮走去。他的步伐出奇的沉重,枯骨的腳掌踩在地上發出比穿着盔甲的騎士還要沉重的聲音。那些薔薇靠近他的身邊突然就枯萎了,像經歷了無數寒暑一般腐爛,連同腳下的凍土都腐爛開來,向後倒卷,反逼向依無蓮。

“不要過來!”依無蓮念動咒語,每一個音符都擊打着髏大的骨骼和周圍的土地,土地突然結成了厚厚的冰,磚石翻開,兩個巨大的土人站了起來。有冰雪相助,那些土人更加堅固,吼叫着用手掌朝髏大壓了下去,然而還沒有來得及碰到髏大就吼叫着自動粉碎了。

“如果你認爲這樣能夠增深瞭解,我奉陪。”髏大步步逼近,突然噴了一口涼氣,一道白色的魅影從他的口中噴出來,化作一陣淒厲的風直撲向依無蓮。依無蓮只覺一陣透體的冰冷刺骨,魂魄竟被從身體裏撞了出來。她連忙將意識集中到自己的身體上,努力不讓靈魂和身體完全脫離,在髏大進一步攻擊之前搶了回去。

髏大並未將她逼入絕境,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神情看上去非常的滿足:“啊,就是這個感覺,你的靈魂,熟悉的氣味。”

那種和死亡貼近的危機感讓依無蓮不住喘息,抬起頭來的時候,突然發現髏大的手在摸她的臉。她甚至能夠感到,鼻子裏呼出的溫熱的氣體在髏大的手掌和她的面頰之間往返。

“無、無禮之徒!”依無蓮從未想過自己會因爲遭受輕薄而如此憤怒。她瞬間從髏大的掌中消失,移動到他的身後。隨着魔女的憤怒升級,長長的髮絲隨着怒氣激盪開來,猶如黑色的死亡之輪綻開在劇烈滾動的空氣裏。每一根末梢都在抽打着,發泄心底的憤怒。

“你不要打算羞辱我!”

依無蓮咬牙用手掌在薔薇鞭子上一捋,千百個鋒利的尖刺一起將手掌扎出血來。那些血如同有生命般沿着鞭子迅速蔓延直到末梢,讓薔薇在鞭子上怒放,尖刺亮起寒光。依無蓮蹁遷長鞭,追星逐月一般掃在髏大無比纖細的腰間,瞬間在上面繞了十幾圈。依無蓮手腕一抖,滴滴鮮血從鞭子上絞下來都成了血紅的花瓣飄在空氣裏,髏大就像陀螺一樣轉個不停。

依無蓮一聲厲喝,鞭子不停抽打。髏大騰雲駕霧一般,竟然停不下來。立足不穩的時候,依無蓮一鞭勒住他的脖子,將他整個吊在鞭子上掄起來,朝着牆壁就砸過去。

“爲什麼生氣?我記得……你的眼睛!”髏大並不會因此而感到窒息,他順着鞭勢蹬踏在每一個可能撞擊的地方,在牆上飛躍如履平地。到了後來,他漸漸興奮,一把揪住鞭子扯斷,呼喝着凌空向依無蓮抓來。

依無蓮移形換影,突然從大廳中央到了牆角,那鞭子也變得筆直。依無蓮一聲嬌喝,手腕一拉,髏大卻趁勢向地面一沉,轉了方向朝她撲來。那一雙白骨嶙峋的手掌就擋在依無蓮的面前,依無蓮一咬牙,眼中激射出兩道寒芒,直射入髏大通紅的眼洞裏。髏大怒吼中落在她面前,一抓劈頭擊落。依無蓮向後一退,不料頂在牆壁上。

裂錦聲起,髏大眼前滿天星斗退去,一對飽滿的玉乳便呈現在眼前,不住顫動。髏大隱約能感到那滯留在指段的柔軟的充滿彈性的感覺,那彷彿勾起了一種非常原始的回憶,髏大不禁愣了一愣。一滴紅色的血液從被他抓傷的地方流出來,帶着喜悅的節拍沿着雙峯之間的谷底向下流淌,漸漸變得鮮豔無比。

髏大突然覺得有什麼淌入了他的靈魂,那牛奶一樣的皮膚,襯着一縷殷紅。魔女充斥在內的強大魔力使得血液含金一般閃動着光芒,看上去就像是——火焰之河!

髏大顫抖着,想要看個仔細,卻依稀有什麼影子閃過。那一點血紅卻突然化作一隻血蝴蝶從潔白的胸膛上飛了起來,直撲向他的雙眼,翅膀將一切都遮住了。髏大隻覺得額頭上傳來一陣劇痛,彷彿有塊燒紅的烙鐵直接印在上面,“嗷”的一聲嚎叫,雙掌隱約抓住了什麼,但只是不及分辨的一瞬間,撲了一空,依無蓮消失了。咯咯的笑聲穿過他的骨骼之間,穿過大門消失在臺階上,瞬間就已經很遠。

“等等,我有話說!”

髏大好不容易定下神來,依無蓮已經不見了。只留下笑聲,一直飄在他的骨頭縫裏,把他的每一根骨頭都笑酥了。手指之間傳來一陣異動,髏大定睛一看,竟然有一小塊紗衣的碎片在不停掙扎。髏大一鬆手,那碎片便像蝴蝶一樣飛起來,拍打着翅膀,發出一層淡淡的熒光。

或許是陶醉吧,髏大凝望着那蝴蝶上下飄飛,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空氣。室內都是薔薇的花香,到現在還有花瓣從穹頂上徐徐落下。髏大愛死了這種氣息,他的骨骼抽*動,將那些芬芳都深深地吸到了骨髓裏去。然後,他發足狂奔,幾個起落到了門外,那蝴蝶就在頭頂,朝着慕尼黑高高的塔樓去了。

“呼——!”

髏大深呼吸,他的眼中只有那蝴蝶,那真的是一種美,強烈的渴望衝擊着胸膛,讓每一根腔骨都變得有些酥脆。髏大感到如果有人在這裏敲一記就會粉碎……

“砰!”

烏鴉在他的身上用力拍了一把,登時有一根骨頭掉了下去。髏大扭頭看着烏鴉人的鳥臉,將清新死人的口氣噴在他的臉上。

“不要咬!”烏鴉用手臂及時拯救了自己的喉嚨,“是我,烏鴉!”

髏大放過了烏鴉,但是用疑惑的眼神望着他,讓烏鴉感到很不自在。“怎麼?你把我忘了?”

肋骨跳回髏大身上,髏大問道:“我們過去很熟?”

“天助我也,想不到他會失憶。”烏鴉暗道,隨即裝出一副很鄭重的樣子,說道,“其實,我是你老爸,你應該什麼都聽我的。現在,有沒有蜂蜜……哇!”

“去死!”

髏大立刻野獸一般猛撲過去,惡狠狠抓向烏鴉的脖子,但是抓了一空。烏鴉變成了鳥的樣子亂叫着撒開小短腿飛奔,髏大一怔,頓時記起許多事情。

“是烏鴉?”

烏鴉聞言痛哭流涕:“你終於想起來啦!”

髏大深深地喘了一口:“你怎麼在這裏?”

“我的主人在這裏,我當然就在這裏。”

烏鴉給自己找了個合適的高度,爬到一匹亡靈大馬的背上,以便可以和髏大對眼。但是首先他得先和馬對下眼。那匹亡靈大馬是四匹拉着車廂的馬中的一匹,用發紅的眼球瞪了烏鴉一眼,沒有理他。烏鴉便得意洋洋地問道:“那麼你怎麼會在這裏?終於想通了?不做逃兵了?”

“我從來不逃!”髏大幾乎是吼着和他說,“我什麼時候需要逃走過!”

“對對,沒錯!”烏鴉感到很有趣,髏大幾乎將所有的過去都忘了,但是還記得他。他於是轉着眼珠問:“那麼你是怎麼來這裏的?不會有人趕你走麼?”

“我?怎麼可能。”髏大挺起胸膛,用一種更加有氣勢的語氣敲打着胸口對烏鴉說,“我!我擁有這裏!”

“什麼!”烏鴉忍不住跳了兩下,引起亡靈大馬的極度不滿,扭頭瞪了過來。烏鴉便一面蹦着瞪回去:“看什麼?你看什麼看啊你?”

突然一隻長長的馬尾掃來,烏鴉落馬,一嘴扎進泥裏。幾匹馬一起前仰後合發出古怪的嘶鳴表示嘲笑,用前掌敲打着地面。髏大一把將烏鴉拉出來,烏鴉更加惱怒,哇哇大叫。

這時候,兩個骷髏並肩走過來了,總管狄蘭和拎着帽子的馬車伕。髏大看到他們感覺頗爲驚異,總督狄蘭他是記得的,那亡靈車伕似乎也是慕尼黑的重要人物。彼此對望了一眼,那馬車伕將手指彎起來放進嘴裏,吹了個口哨,幾匹亡靈大馬立刻安靜下來,老老實實地打着響鼻。

“這不是我們的新同僚,偉大的骷髏之王麼?”狄蘭捻着自己的奸詐鬍鬚,用發亮的眼光掃在髏大的骨頭上,特別是那幾顆奇異的寶石,也許別人不會注意,但是狄蘭絕對不會錯過。他後退一步行了個禮:“聽說您暫時住在城堡的地下王座,不知道是否習慣?如果您有什麼需要,卑微的狄蘭爲您服務!”

“給您請安了,我是您卑賤的馬車伕。”亡靈車伕也彎腰甩着自己的帽子,連同上面的大根彩色羽毛。

髏大望着他們,冷冷說道:“不要拿我當傻瓜,你們哪個也不卑賤!”

“歐歐,”馬車伕將帽子擋在胸前,“說得也是,雖然我是車伕,但是我是蔻蔻瑪蓮的車伕,高貴的車伕。我們是活死人三兄弟,都聽候您的差遣。不過,我有要事先走了。回來再和您好好地喝兩杯。再見!”

“喝兩杯?”

馬車伕一下跳到車廂頂,拿起繮繩,哈哈大笑道:“我們更得爲健康乾杯!”

那些馬瘋狂地在原地舒展了一番筋骨,滾雷一樣帶着馬車走了,帶得沿途零落的花瓣和輕佻、毫無重量的遊魂們尖叫着攪在一起。髏大直愣愣地望着馬車遠去,馬車伕甩鞭子的聲音響起的時候車子還在山道上,餘韻散去的時候便已經穿進樅樹森林了。

髏大扭頭望着狄蘭,疑惑地問:“爲什麼叫活死人三兄弟?”

“還有一個兄弟在阿裏朗河擺渡。”狄蘭用手指在腔骨內側小心地尋找,突然用手指拉出一個葡萄乾一樣的東西向髏大亮了一下,頗爲得意地說:“只讓你碰一下!”

“原來如此。”髏大點了點頭,那葡萄乾一樣的東西竟然是一顆還在微微跳動的心臟,髏大可以感受到它微乎其微的熱量和緩慢的心跳,但是狄蘭將它小心地放回去,那些動靜便都消失了。髏大奇道:“爲何一定要有心跳?是因爲你不想死麼?”

“人到老年,混到這個份上是有些淒涼。”狄蘭古怪地撇撇嘴,“他們都叫我老不死的,但是我還是想活着。因爲活人想死容易,死人想活過來可就難了。就算是借屍還魂,呵呵,我還是喜歡原裝貨。回頭見了,年輕的骷髏王,你會了解到生存的意義。沒有活過,又怎麼能死得了。”狄蘭向城堡外圍走了兩步,突然回過頭來,“啊,對了,如果可以的話麻煩你告訴勇猛的戰士髏大,慕尼黑的夜鶯蔻蔻瑪蓮急於見他。”

“我就是髏大,說話不必如此拐彎抹角。”髏大沉聲回答了,那種羅嗦的表述方式讓他多少想起了生前的什麼感覺,但是又不確切。狄蘭狡黠的笑容一閃,隨即湮沒在黑暗裏。

“蔻蔻瑪蓮要見你!不死之王!”烏鴉興奮地大叫,“髏大!你熬出頭了!”

“我說過我擁有這裏。”髏大沉思了幾秒鐘,“慢着,那時候你把我丟在樹林裏了!我想起來了,你和一羣鳥一起得意洋洋地走了!”

烏鴉急眼道:“明明是你趕我走的!慢着,慢着,”它換了一個謙卑的姿態,“你已經今非昔比,髏大!我很樂意回到你身邊!帶我一起去見蔻蔻瑪蓮大人吧,那是我最大的願望!”

“可以。”髏大沉思了一秒鐘,加了個補充條件,“不過你得給我一項回報。你一定知道魔女依無蓮在哪裏,我想見到她。”

“噢,你問對人了!”烏鴉高興得來回跳躍,“沒有誰比我更瞭解她啦。唔,加塊蜂蜜怎麼樣?”

“成交。”髏大從耳朵眼裏掏出一塊蜂蜜給它,“那麼,先去找依無蓮。”

“你瘋了?讓蔻蔻瑪蓮大人等着?”

“我想先見誰我就先見誰。”

“嗯,嗯。”烏鴉貪婪地一口將蜂蜜含在嘴裏,不住點頭,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說道,“反正砍頭也是砍你的頭!”

髏大一揮手:“走吧?”

“還不行。”烏鴉忙着品嚐蜂蜜,頭也不抬,“還有半個小時。”

“哦?”髏大聽得有些納悶,“半個小時?”

“最佳的見到她的時機就要等半個小時,嘿嘿,你一定會覺得物超所值。”烏鴉嚥下最後一小塊蜂蜜,突然看到一羣夜鶯從林子裏沖天而起,便一溜煙跑起來,“不過早到些也好,跟我來!”

“它們都飛着,你爲什麼跑着?”

烏鴉也是一驚:“跑成習慣了。”

※※※

“不過現在這時候想要見她就得跑着。”幾分鐘後,烏鴉帶着髏大小心翼翼摸進了薔薇叢,“噓,安靜些,這裏的守衛很可怕的!”

那是慕尼黑城堡外圍茂密的薔薇領地,髏大望向薔薇林,那荊棘密集得實在是有些過分。烏鴉卻熟練地在枝條間穿梭,回身不斷催促。髏大隻得跟着烏鴉鑽進去,那許多荊棘突然左右搖擺,刺在他的肋骨上,偶爾會很痛。走了不遠,樹枝上突然出現一個黑糊糊的東西,被長長的尖刺穿在樹枝上。髏大仔細一看,是一隻風乾的蜥蜴。抬頭望去,四周到處是這種東西,蛇和老鼠,一些大個的昆蟲,大大小小的鳥,全都痛苦地被刺死在荊棘上。

“這是什麼地方?”

“噓,不要大聲說話。”烏鴉用翅膀營造了一個神祕的氣氛,小心翼翼地觀察了一下四周,“這裏是夜鶯的零食倉庫。快,現在正是好時候,夜鶯們不在,都奔食堂了。”

“這就是爲什麼要等半個小時?”

“也不全是。”

髏大點頭跟在後面,荊棘越發茂盛,薔薇開始像樹木一樣高大,樹枝上刺着的東西也越來越大。一些巨大的飛獸甚至帶甲殼的生物也是一樣悲慘地掛在樹上,巨大的尖刺無一例外地穿過它們的心臟,有些屍體還很新鮮。

髏大饒有興趣地沿着薔薇之間的縫隙向前走,那些荊棘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黑暗氣氛,悄無聲息地退開了,讓出一條狹窄的小路。一些枯骨突然出現在花叢裏,看上去有些奇怪,似乎不是人類的遺骸。不過真正詭異的不是他們的相貌,而是他們的姿勢——他們似乎臨死之前還在向前爬,臉上遺留的笑容只有髏大纔看得出。

烏鴉看了一眼,解釋說:“他們的肉都被花刺剮掉了!別擔心,你已經沒有什麼肉可以剝削。”

髏大搖頭問道:“他們爲什麼要拼死往前走?”

“這個麼,當然是和我們一樣啦!”烏鴉呱呱叫了兩聲,算是哈哈大笑過,“看看他們你就知道我帶你去的地方是多麼偉大。”

“都是爲了見依無蓮?”髏大抬起頭,一陣雜亂的夜鶯鳴叫聲由遠處傳來,黑壓壓的一片,似乎是獵獲了什麼大東西做晚餐。烏鴉“啊”的一聲跳了起來:“快跑!”

“跑?”髏大兇惡地猛揮手臂,“有我在爲什麼要跑?”

“因爲我不想變成那樣!”烏鴉暴跳如雷,“要見依無蓮就要聽我的!”

“好吧。”髏大彎腰跟着烏鴉往花叢另一頭爬,身後撲棱棱響起拍打翅膀的聲音,回頭一看,一隻夜鶯帶着尖銳的呼嘯像飛鏢一樣對着屁股衝過來。髏大一閃,那夜鶯突然撞進他懷裏,從嗓子裏摔出一些斷斷續續的高調,不知怎麼掉進了胸骨內側,變成了一隻籠中鳥。

烏鴉急眼道:“快把它幹掉!”

話音剛落,從髏大的脊樑上冒出冰魔獸,揮舞着一對鐮刀瞬間將夜鶯刺穿。隨即黑色的霧氣從骨骼上蒸騰開來,那小小的冰魔獸和夜鶯都不見了。烏鴉幾疑是自己眼花,卻看到一些細小的碎骨從髏大腳下蠕動起來,瞬間拼湊成一隻骷髏夜鶯,發出瘋狂的叫聲飛起來,衝到花叢裏去了。

髏大嘿嘿一笑,烏鴉瞪着他站在原地,突然一隻巨大的幼龍從天而降,砸進林子裏來,已經是一具屍體。夜鶯羣歡快地鳴叫着從天上撲落,四面八方啄向幼龍,落滿了幼龍全身。它們相互擁擠着爭奪優越的進食位置,偶爾有一小羣飛起來露出些端倪,下面已經是白色的殘骨。

髏大和烏鴉小心地躲在樹叢裏觀看,景色既可怖又壯觀。烏鴉輕輕地轉身往樹叢另一頭鑽,向髏大揮了揮翅膀。髏大會意,跟着向那邊爬去。然而爬了沒有幾步,便聽到夜鶯們叫喳喳的聲音喧譁起來。

髏大以爲是被發現了,下意識地站起來回頭去看,卻看到它們成羣地集結在空中飛舞,追逐着被變成亡靈的那一隻夜鶯。此刻髏大站直了身體,便被發現了,一隻夜鶯驚叫,隨即一羣一起驚叫,鼓譟着衝過來。

轉眼之間,四面八方都是夜鶯尖利的喙和兇狠的殘忍目光,佈滿了枝頭。對陽光的缺乏,使得美好的生物也都變得嗜血殘忍。髏大剛走了一步,就有幾百只夜鶯一起探着身子向他叫囂。

“哦,不!”烏鴉剛剛跳上一個粗大的樹枝就被攔住,一隻羽毛華麗的夜鶯高高挺起胸脯,似乎是這裏的王,傲慢地向烏鴉逼近。

烏鴉急切中喊道:“我尊貴的夜鶯女王啊,我也是魔女的寵物,我們是一家的!”見夜鶯女王眼中有鄙夷之色,連忙補充:“我也會唱歌,我的調門很高的!咳咳!”

他挺起胸脯清了清嗓子剛想來兩聲,那夜鶯女王嫌他太高,用小小的翅膀直戳他的胸口,烏鴉的頭就不停地低下去,低下去,直到趴在樹枝上。夜鶯女王用小腳不停地踩他的臉,一時間周圍都是夜鶯在歌唱。

髏大怔怔地看了一會兒,轉身離去:“的確很有趣,你在這裏陪她們玩吧。”

“不不,我們還是去找依無蓮!”烏鴉從女王足下掙脫喊住髏大,“她就快到前面溫泉裏了!”

話說出口,烏鴉頓時覺得不好。那夜鶯女王被他推了一把,從樹枝上掉了下去。此刻聽到他的話,在空中打了個盤旋,一連串急促的鳴叫,所有的夜鶯都聳起羽毛,大聲地尖叫起來。

烏鴉抱着頭瑟瑟發抖,髏大也望着這些囂張的鳥兒,不知道如何是好。

這時候,薔薇花左右分開,悠揚的歌聲從樹林裏響起來了。

“擁抱我吧,黑暗的我親愛的,

從沉湎的戰場來的戰士呵,

不將你埋入冰冷的地。

我們要你變成白鸛,

飛呵,飛呵,

好叫我們仰望天空……”

魔女們手捧水罐,腰上彆着鑲嵌寶石的匕首,領頭的魔女唱着歌,一面走一面揮舞着長長的袍袖,魚貫從城堡走來了。一首歌唱完了,後面的人就走到前面來接上。她們歡快的笑,發出銀鈴一樣的嗓音。那些清脆的聲音在枝椏間跳躍,髏大彷彿能看到那些像白瓷片一樣的清脆聲音在自己的肋骨上撞的碎成一片一片。

夜鶯們忘記了糾紛,此起彼伏地合鳴,就像是一場盛會。髏大望向那些樹下的枯骨,難道,他們是被這歌聲所誘惑麼?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啊!”烏鴉拉了髏大一把,趁機鑽進小樹叢,髏大跟着它左鑽又鑽,幾分鐘後,來到了一小片闊地,霧氣藹藹升起來,看不清路途。

髏大突然腳下一空,“嘩啦”一聲墜入了一個溫暖的池塘,隨即一種非常舒適的感覺從骨頭的縫隙裏傳過來,活躍的溫泉水讓他感到又酥又癢。髏大心神動盪不已,用泉水擦了把臉,整個將身體沒入了水中,躺在池底。

耳中傳來烏鴉焦急的聲音:“你在幹嗎啊?快爬上來躲好!”

“這裏很好。”髏大在池底說,“你放心吧,我會帶你去見寇寇瑪蓮的。”

“不,依無蓮就要來了!在那裏你會被打死!”烏鴉的聲音戛然而止,腳步聲傳來,魔女們有說有笑來到這裏,突然插進一聲夜鶯女王的尖叫,隨即烏鴉“啊”地慘叫,接連不斷。夜鶯女王帶領一羣夜鶯在它身後窮追猛打,被當作偷窺狂追趕着逃走了。

魔女們正好看到這一幕大笑,四周的夜鶯們的叫聲隨即變得婉轉,有的高昂如同在邀功,有的發出悅耳的節奏好像是在演奏豎琴。

“那不是蓮的傭人?聽說經常來偷看的。”

“啊?那也是蠻有勇氣的。”魔女們嬌笑着,脫下了寬鬆的長袍,露出了一副副婀娜多姿的身軀,“死了也值了。”

髏大靜靜地躺在池底,那裏鋪滿柔軟的白沙。倘若仰望天空便是一片紅色,血月映在水面上擴散開來,不斷被霧氣攪得難以分辨。水花蕩漾,幾條潔白筆直的腿伸了進來,然後是整個腰肢。魔女們在溫泉裏嬉戲,有的將衣服放進水裏來回攪動。

突然有人道:“蓮,來這邊。幹什麼去了?這麼晚纔來。”

又有人笑道:“看你的樣子好像很開心嘛,聽說要嫁人了?”

她們擠在一起推來推去,然後有人被掐了一把“啊”地驚叫,好幾個人一起從岸上掉進溫泉裏來。依無蓮的聲音從上面冷冷傳來:“你們活膩了?”隨即又變得很調皮,“我只是找到了個有趣的消遣。”

魔女們頓時一起鬨笑,接着“呀”的一聲,依無蓮也被拉下水來,還穿着衣服,撲動了兩下,突然有一抹紅色從她的胸膛裏漂了出來,浮在水面上。那絲淡淡的血氣擴散開來,雖然不很明顯,魔女們卻炸了鍋。髏大感到水流忽冷忽熱不斷激盪,隱約有風在湖面上排開水霧,像星星一樣明亮的冰冷眼睛掃視着周圍,然後有人驚訝地說:“蓮!你受傷了?”

“嗯。”依無蓮點點頭,啞然失笑,“瞧把你們緊張的!水都搞涼了,我只是破了點兒皮。”

“但是怎麼會傷在這裏?”

“打起來還管傷到哪裏。”依無蓮輕輕地將紗衣褪了下去,那一層輕紗在水裏漂開來,突然自己旋轉了一下,瞬間化作一羣蝴蝶飛到岸上,展開翅膀落滿了枝頭。依無蓮胸口正中一道紅線,一直延伸到乳溝裏。她的皮膚白,那一道紅色便特別明顯。依無蓮皺着眉頭:“不過這傷口有些怪異,不太容易癒合。”

“怎麼會這樣?”旁邊的人都很喫驚,“你又沒有出門,是誰會傷你?”

“這個嘛,就是祕密啦。”依無蓮嫵媚地一笑,真的好似湖面上盛開了一朵潔白的蓮花。只是她用手觸動傷口,便有一滴血紅豔豔地沿着胸膛滾下來,流過雪白的肚臍,擴散在水裏。依無蓮滿不在乎地撩起水來清洗傷口,看得周圍的人大皺眉頭。

“蓮,你要小心吶。”有人不安地說,“這可是心頭的血。你不會是和男人交換了血咒吧?就算不是,萬一有人發覺到這一點……還是儘快治好吧,要不等一會兒去求求寇寇瑪蓮殿下?”

“安心吧。”依無蓮恨恨道,“誰又能知道魔女的祕密?那個傢伙是沒有什麼腦子的死人,只是個骷髏,全都得怪他!”

突然一隻白骨一樣的鳥兒從花叢裏鑽出來,朝着她們飛過去。幾個魔女瞥見了,都是大叫。“我的鳥兒!是誰幹的?”

“不要過來。”髏大在心底默唸,可惜那鳥兒受魔女豢養已久,不太聽話,一頭扎進溫泉裏。

依無蓮“哎”的一聲,以爲那鳥兒羞憤不已要自盡,伸手進溫泉去撈,突然摸到了一根肋骨。一隻白骨手臂一把將她扯住,依無蓮大叫中喝了好幾口水,撲騰着被拉進了水裏。她傷口的血加速外流,一縷殷紅從水底迅速漂了上來。魔女們都是大叫,還沒有來得及動作,水花四濺,髏大抱着依無蓮從水裏站了起來。依無蓮用力推搡,髏大一鬆手,依無蓮又一聲驚叫,向後栽倒進水裏。

“使你受到了傷害是我的不對。”髏大沉聲道,“但是你也不用在背後咒罵我,把一切都算到我的頭上。即便如此,我還是喜歡你……”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依無蓮在水裏狼狽地撲騰,一站穩便迫不及待地拼命揮了一下手臂,使得那些傷口溢出來的血瞬間和水汽混在一起結成冰凌插向髏大。髏大用手掌一擋,一根冰凌透過掌骨之間的縫隙直插入嘴裏。

髏大毫不在意,咯吱咯吱地將冰凌咬碎了。那些冰水在他的下郃骨上凝起白霜,髏大略微用力,還是將它們咬碎了。依無蓮凍結在冰中的鮮血化開了,一絲前所未有的甘美味道從口中傳來,髏大隻覺得有熱氣從嘴裏擴散開來,就是吸乾百人的鮮血也未曾有過的滿足感直滲進骨髓裏。

“蓮!你的血,他喝了你的血!”魔女們在岸上大叫,卻不敢有所舉動。那隻骷髏夜鶯不停地指着髏大:“就是他就是他!”

依無蓮急了,念動咒語,水面便成了漩渦,將髏大擰入池底狠狠地和沙子攪在一起,彷彿要逼着他將那口血吐出來。髏大的頭朝下,連帶半個身體都被擰進了地裏。正在掙扎,大地裂開來,噴出一道火柱又將他高高拋起。髏大暈頭轉向跌下來,耳中都是魔女憤怒的叫喊聲。火星和水花一起飛濺,每個魔女一揮手,就有一道攻擊打在髏大身上。

髏大被打得向後飛出去,狠狠地撞在岸邊的礁石上。魔女們仍舊不肯停手,冰冷的水刀和灼熱的火球接踵而至,攻擊密集得讓髏大沒法子站起來。直到礁石碎成齏粉,髏大晃晃悠悠從被打出的坑裏站了起來。雖然魔法沒有辦法傷害他,但是魔女們這種冷熱交擊的攻擊方式產生了很強的熱脹冷縮效果,使他有些酥軟。髏大走了一步,幾乎便跌了一跤。

眼中一片五顏六色,髏大努力晃了晃頭,看到幾十只潔白的手掌一起對着他。正準備落入下一輪天旋地轉當中,卻聽見有人嬌喝一聲:“住手!”正是依無蓮。

髏大呆了一呆,突然一隊紅色的螞蟻從他的嘴裏爬了出來,沿着腿急速爬到地上,長出翅膀直飛進依無蓮胸口。髏大突然意識到這些紅螞蟻就是依無蓮的鮮血,詫異中伸出手臂想要抓住它們,卻已經來不及了。依無蓮的血液似乎有某種祕密,若是喝下去,或許便可以得到她?

依無蓮譏笑道:“想對我示愛?也不看看你的德行!”

她的眼中都是嘲弄,髏大惱羞成怒:“是不是一定要對你兇一些?”

他伸出兩爪虛空一抓,依無蓮的傷口頓時裂開。鮮血再次噴出來,朝着髏大流去。然而依無蓮早有準備,手掌在空中一擋,那些血剛噴出來便凍結在空中。髏大喫驚的時候,依無蓮的手掌向自己胸口一推,那些血就又都自己流回了傷口裏。依無蓮秋波流轉,用眼皮夾了髏大一下。

髏大暴怒,黑色的氣流從那些架空的骨架裏狂湧而出,十條黑龍的影子頓時凝聚在他的頭頂。那些魔女們尖叫着被風暴吹得東倒西歪,只有依無蓮巍然屹立在水面上。溫泉的水氣迅速凝聚,變成了一堵不透亮的冰牆。髏大怒吼着一拳將冰壁衝破,冰壁後面卻沒有依無蓮。髏大一下子掉進溫泉裏,還沒有站穩,魔女們一起吟唱,溫泉就整個凍成了一個冰塊。

髏大隻有頭顱在冰面上,發覺中計的時候已經晚了。那些冰簡直是萬年不化的永凍冰壁,再加上一隻纖細的手掌柔柔地按在他的脖子後面,髏大渾身乏力,殺氣盡散。不要說頭頂有什麼黑龍的影子,就連骨頭也酥了。

依無蓮一招得手,盡舒胸中塊壘,突然便開心了,輕輕地摸着髏大光溜溜的頭。一股清新的香氣讓髏大精神爲之一振,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從脖子往下所有的地方都無法聚集起力量來。

“死人,想殺我啊?”

她用手捏住髏大的脖子,像是拔蘿蔔一樣輕輕鬆鬆把他從冰裏拔了出來。髏大的胸腔裏面全都是冰,被依無蓮一路拖到岸上。堅實的冰面在依無蓮的腳後自行融化,眨眼間又是一個熱氣騰騰的溫泉。

魔女們圍上來,對髏大的結識表示驚訝。有人說:“蓮,還是小心一點兒啊,這個恐怕不是一般的骷髏。”

“當然不是。”依無蓮微微一笑,“他有很多祕密,也是深得蔻蔻瑪蓮大人喜愛的。”

“什麼?他就是那個骷髏?我們的不死之王?”魔女們頓時眉開眼笑,“真可愛,讓我們看看!”

依無蓮捏着脖子後面將髏大舉好,在魔女們面前依次展示了一圈。魔女們嘖嘖不已,髏大便用發紅的眼睛瞪她們,上下活動牙齒進行恐嚇。有人本來伸出手想摸一下,險些被他咬到,連忙縮了回去。

“會咬人啊?”魔女們哈哈大笑,髏大咬牙切齒,毫無辦法。

突然馬蹄聲傳來,隨着黑暗騎士的怒喝,響起植物被砍斷的聲音,似乎有大隊人馬正在靠近,想必是剛纔的打鬥驚動了值班的暗黑騎士,劈開擋路薔薇一路衝過來了。魔女們驚呼中到處找自己的衣服,亂作一團。依無蓮手裏拿着髏大正在猶豫,劍光一閃薔薇花叢七零八落,一匹亡靈大馬的前蹄已經重重地踏在了地面上,竟然是黑暗騎士的首領路易德蘭。

依無蓮急切中將髏大擋在自己的胸口,突然想起髏大的身體是個柵欄,慌亂中又用胳膊去擋住重要部位,髏大便被摟在了懷裏,臉直貼在依無蓮的雙乳之間。香氣逼人,頓時有一種甜甜的感覺從骨子裏升起,似乎更勝過方纔品嚐的充滿魔力的鮮血。髏大驚呆了,溫暖從胸膛裏傳來,力量在漸漸地復甦。依無蓮的傷口又裂開來,滲出幾滴鮮血,直流到他臉上,但是他沒有喝。

一大羣騎着馬的黑暗騎士踏破薔薇叢衝了出來,見到這個香豔的場面都是一怔。路易德蘭皺起眉頭:“你們在幹嗎?”

依無蓮寒着臉沒有答話,停在樹上的蝴蝶羣突然飛過來撲到她身上,變成了她的紗衣。依無蓮騰出一隻手,輕輕地捏住最後一隻金色的蝴蝶向臉上一拉,一個帶着金色搭扣的面巾便遮住了她清秀絕倫的容顏。

“難道你們看不出來我們在幹嗎?”魔女們不住叫嚷,很多來不及穿衣服的都跳進水裏。

路易德蘭哼了一聲:“要開戰了,主上召開緊急會議,你們最好快點兒。”

他撥轉馬頭,那悍馬的眼睛裏都是紅色的兇光,在地上留了幾個碩大的腳印,旋風似的沿着來路衝了回去。魔女們眼見他手臂似乎揮動了一下,呼的一聲,老大一棵樹突然便攔腰折斷了,無數薔薇一起飛上天,花瓣揚得他身後如同落雨一般,但是落到地上便枯萎了。暗黑騎士們跟着他,馬蹄聲如同滾雷遠去,留下一片狼藉。

“好冷酷!”一個魔女癡迷地望着路易德蘭的背影,“聽說他曾經是人類最強的十二位聖騎士之一,想不到會墮落得如此迷人。就像是將一張白紙撕得粉碎,或是把名貴的油畫丟進水裏,讓顏料漂浮在水面上。啊,墮落……”

“你最好小心,”有人提醒她說,“他習慣的愛的方式就是光着將你鎖在屋子裏,想起來的時候用鞭子抽打。他收集了幾千個美麗的女子,爲了讓她們永遠漂亮,他殺了她們,留下靈魂隨時聽候召喚——將她們的身體凍好懸掛在牆上。”

“哦呵,毫無疑問他做得出來。不過還是很酷……”

她們終於談論完了路易德蘭,把注意力放到依吳蓮身上來,卻看到依吳蓮臉色慘白,被髏大攔腰抱在懷裏。她的手腕被髏大牢牢捏住,細嫩的肌膚已經有些淤青,而她的指尖上,一根肉眼難見的冰針被抽了出來,正在融化。

髏大將她的手腕連同那根冰針扭向她的背後,一直扭過去,突然咔吧一聲,依吳蓮的胳膊脫臼了,豆大的汗珠從她額頭直冒出來,依吳蓮忍着,只是不吭聲。

髏大緊貼着她的臉,神情間無上滿足,言語間在她的脖子上吹着氣,說道:“一根冰針插進脖子裏就可以讓人動彈不得?我來猜猜,是頸椎的第二截?我也想來試試,看看你是不是會心甘情願落到我的手裏。”

他的手指尖端突然彈出一根鋒利的骨刺,魔女們驚恐地大叫:“放開她!”

“不要強人所難,現在這個時候怎麼可能。”髏大手臂用力,依吳蓮無法掙脫,纖細的腰幾乎就要折斷,整張面孔都有些慘白,眼中卻放出迷人的異彩,直盯着髏大的眼睛。

“讓我猜猜,你幹嗎把我摟得這麼緊?”她劇痛難忍,聲音卻是和平常一樣柔和,充滿誘惑。髏大聽到耳中,頓時陷入一種迷濛的狀態裏。依吳蓮輕輕地摩擦着他的脖頸,在他耳邊嬌笑:“你是不是喜歡我?”

髏大隻覺得她的聲音在腦中不斷擴張,千百次有回聲傳來,竟然無法回答。恍惚之間彷彿看見依吳蓮眼中都是柔情,一張晶瑩的面孔上都是欣喜的笑意,正要向他吻過來。髏大心花怒放,正要快活一番,突然發覺自己好像缺少很多實戰用具,那些情誼也瞬間變成了嘲弄,讓他從暖洋洋的夏日裏突然墜進冰窖。

髏大失聲驚叫,清醒過來,才發覺中了催眠術,依吳蓮不知何時已經不在他的懷裏。

一根薔薇鞭子沒頭沒腦地抽過來,打得髏大轉了個圈。依吳蓮長髮飛舞,左手持着薔薇鞭,冰冷的字眼從她的口中惡狠狠地吐出來:“你憑什麼來喜歡我?”

髏大天旋地轉,心悸間竟然還是沒法回答。一個魔女拉住依吳蓮脫臼的手臂,依吳蓮咬緊牙關用力一扭肩頭,“啊”的一聲慘呼後,手臂恢復了正常。她將鞭子交到右手,面色兇狠更不說話,舉手便向髏大抽來。髏大生捱了兩鞭,突然一把抓住鞭稍,兩個人相互怒視,眼睛裏都要噴出火來。

魔女們在旁邊一起驚呼:“住手,你們倆個不要再打了罷!”

髏大仗着力大,一把將依吳蓮拉扯得跌過來。依吳蓮鬆開鞭子,瞬間拔出一把寒光閃閃的短劍,冷笑着就要刺過來。正在不依不饒的時候,蔻蔻瑪蓮威嚴的聲音從空中傳來。

“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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