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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水道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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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力量能夠決定一切,黑暗的僕從不會去歷數念珠一般的歲月,也不會記得委屈。

或許這不能稱作坦誠,但是當力量在無序中開闢出有序的層次,這種坦誠便儼儼然接近於忠誠了。

“我的王,我猜不透您的意圖。”阿米亥恭順地親吻髏大的手背,“我們已經佔盡優勢,爲什麼不乘勝追擊。”

髏大坐在營帳當中,讓阿米亥站到旁邊,任憑路易德蘭和依無蓮都瞪着他,一言不發,直到淘換者前來報告。

“偉大的不死之王,我們的隊伍都已經清點完畢,現在安詳地躺在寧靜得不能再寧靜的地方,我向您發誓,沒有人會打攪他們。”淘換者努力將巨大的身軀擠得渺小些,這是他的優點,就算是覲見身材嬌小的寇寇瑪蓮,他也從不曾顯得礙眼。他看到髏大滿意了,小心地退回到屬於自己的位置上去,輪到髏大來問話。

“我們有多少時間?”

阿米亥道:“離寇寇瑪蓮大人約定的期限還有一天兩晝。”

“還早。”髏大深深地呼了一口氣,眼中紅光大盛,“墨脫菲是一個強盛的大國,德斯克是他們的主城,他們兵力還沒有全部拿出來。”

“是,他們還留有至少四成的戰鬥力。”阿米亥道,“還有那些龍捲風,只要有那些龍捲風,我們就很難攻入城內。墨脫菲位於大陸邊緣,他們的信仰和元素屬性都和我們差別很大。要破解龍捲風,最好殺死他們的祭祀。如果能製造一個機會,我願意潛入執行這個任務。”

髏大一揮手,森然說道:“龍捲風隨時都可以破除。我根本不擔心什麼龍捲風,有非常厲害的東西藏在德斯克城內,你們還沒有見過。但是我能感到,那種感覺好淒涼,好憤怒,甚至我也不能夠壓制它們的力量。一旦遷怒於我們,損失將會非常慘重。”

“進行到精彩的時候叫我一聲。”路易德蘭站起來,“我先去睡個覺。”

髏大對他的倨傲不以爲意,只是加重了語氣:“你會看到想看到的,我保證。”

依無蓮輕哼了一聲,也站了起來:“寇寇瑪蓮大人的期限還從來不曾有人拖延過,你自己小心了。”

“如果是關心的話我會的。”髏大指了指路易德蘭的背影,“你應該像他那樣信任我。我保證,期限不會被拖延,就像我可以控制這屋裏的一切。回去以後,我會向蔻蔻瑪蓮要求你的。不管她答不答應,我都會再次出現在你面前。現在,我希望你至少能陪我喫頓飯,如果你一定要走的話,記得把門簾放下。”

依無蓮剛走到門口,聞言回身行了一禮:“你的確可以控制屋裏的一切,那麼晚安了,我的大人。”

她走出去手往身後一拉,門簾落下來,顏色一閃,竟然和周圍的牆壁連在一起,變得嚴絲合縫。周圍都是隆隆的聲音,淘換者用手一推,頓時變了臉色,柔軟的帳篷已經成了堅硬的銅牆鐵壁。他在屋裏旋風一般旋轉,身體不斷變換形狀,化作一道模糊的光或長或扁地穿梭,四周竟然連個針眼大小的縫隙都沒有。

髏大冷哼,一拳打在牆上,牆壁轟然倒下,破開一個大洞。誰知立刻有水流了進來,竟然洶湧澎湃,原來營帳是被依無蓮移到了地下。髏大被泡在冰冷的水裏,不由得有些惱怒。阿米亥無所謂,淘換者甚爲討厭水,貼着牆壁飄到營帳頂端,免得煙霧身軀被過多的水溶化。

依無蓮的笑聲從頭頂傳來,看來正等着他們把帳篷弄破從頂上爬出去,好奚落一番。髏大沉聲道:“竟然玩這種把戲。你們是出去還是跟着我?”

“不死一族不能丟這樣的臉,當然是您去哪裏我們都跟隨着。”阿米亥俯首回答,毫不猶豫,淘換者就很爲難。要他跑到冰冷的地下水裏去,那簡直是要他的命。

髏大看了淘換者一眼,指着頭頂對阿米亥吩咐道:“在那裏開個洞——就是那個位置。淘換者,就從那裏出去好了。”

阿米亥會意,鎖鏈土龍一般刺破了營帳的頂端,穿透土層。淘換者隨着鎖鏈打開的縫隙擠出去,和塵土一起洋洋灑灑地落下,狼狽地在依無蓮面前抖動身體。隆隆的水流聲從地下傳來,地下水出奇地猛烈,瞬間湧出一道噴泉。

依無蓮本來在耐心地等待着髏大出醜,不意突然有噴泉從面前那個小洞裏噴了出來正澆在她身上,和四散飛揚的塵土和在一起,濺了她一身泥漿,臉上,頭髮上都是,衣服也溼嗒嗒粘在身上。周圍有很多人在觀望,鎖鏈發出譁啷啷的聲音拖動着收回了泥土裏。依無蓮的笑聲戛然而止,周圍的人呆若木雞,誰也不敢吭聲。

突然有人誠心“哈”的一聲,依無蓮惱火地回過頭,黑暗騎士的首領,路易德蘭留給她一個背影,帶着手下大搖大擺地走了。

依無蓮頓時把火都撒到淘換者身上:“怎麼只有你一個人?髏大呢?”

淘換者左顧右盼:“還在下面。”

依無蓮一跺腳,地面便合攏了。噴泉瞬間被卡斷,一陣塵煙漫過,連地上的泥水也沒有了痕跡。依無蓮徹底埋了髏大,氣沖沖帶着魔女們揚長而去。

一個魔女拿着絲巾小心翼翼遞到臉旁,依無蓮用絲巾在臉上抹了又抹,抹下來都是泥。依無蓮抓狂地叫了一聲,將絲巾撕成一條一條,悶着頭往自己的營地裏去。

在場的人看了,都偷偷地笑。達摩爾拎着鏈子斧帶着月亮族的士兵善後回來,不見了主營帳,在原地狐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

冰冷的水湮滅了燭火,前所未有的漆黑。那暗和冷一直滲透到靈魂的每一個角落,只有不死者才能泰然自若。

髏大和阿米亥浸泡在冰冷的水中,聽着水聲和上面的喧鬧,很快,連聲音也平息下來了。似乎整個世界都已經遠去,阿米亥平靜地問道:“王,我們往哪裏去?”

髏大凝望着牆壁破裂處漆黑的水域裏,噓了一聲:“小心,有東西來了。”

阿米亥一驚:“這裏?地下水裏?”

髏大沉聲道:“若你曾經被埋葬在地下等着翻身站起,卻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你便可以融入這片陰冷中,便會感得到。”

阿米亥不再說話,亡靈法師出身的他從不曾試圖去瞭解死人的感受,直到此刻屈居於死人之下。他閉上眼睛,直到心頭一顫。是憎惡,非常強烈的憎惡感貫穿於靈魂內外,不只一個,遊走在這陰冷的地下水裏。

髏大突然一把捏住阿米亥的脖子,阿米亥大駭,那有力的手散發着透骨的寒氣直接掐住了他的靈魂,他不敢,也無法擺脫。髏大並不大算傷害他,只是讓他的靈魂在瞬間黯淡了下去。髏大自己也將眼中紅色的光芒一分一分地轉淡,安靜如同一個真正的死物,頭也不回地望着地下水道。

阿米亥會意,將身體的光芒完全收斂起來,髏大便將手鬆開了。他們等待着,並不需要多久,一絲比地下水還要寒冷的光從漆黑的地方漸漸亮起,從牆壁的洞裏透過來了,越來越亮,沒有形體,飄忽不定地閃動着。一個,又是一個,散發着濃烈的色澤,一閃一閃地在水中遊動。

阿米亥心頭大駭,是閃靈!那些只剩下憎惡的靈魂又稱死亡鳴蟬,本身就是一個詛咒。他們無法像正常的靈魂那樣具有生前的樣貌,沒有權利轉世,也不懂得思考,因此幾乎無法被駕馭,但是他們所保留下來的強烈的憎惡使得他們具有強大的力量。他們沒有實體,沒有固定的形態,不怕刀劍,只能用純能量的魔法來摧毀。但是對阿米亥而言,更可怕的是,他們是純靈體的剋星。如果被他們殺死,靈魂便會直接湮滅,被他們吸收,再也沒有復活的可能。阿米亥曾經認爲這些東西只是地獄的傳說,想不到如今遭遇在地下的水道裏。

髏大沒有動,阿米亥身經百戰,隨着髏大如同屍體一般安詳。但是剛纔的些許驚訝使得靈魂的波動突然強烈,引起了閃靈的注意,那些東西圍着他們忽左忽右,在漆黑中散發着妖異的光,有閃電一樣的顏色,也有火一樣的顏色,但卻是冰冷的火。有的像電光在遊離,有的更像是一隻鳥,總之是沒有面目。命運給他們留下的是炫目的光和比雲還多變的形態,那痛苦得不成*人形的感覺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

一個閃靈將髏大照得透亮,影子拖長開來,在牆上變成不斷延伸的柵欄。閃靈呼的一聲從髏大的身體中穿了過去,髏大搖搖晃晃,隨着水流緩緩地倒下來。那閃靈不再追究骷髏爲什麼會站着,阿米亥便顯得有些多餘了。它們和阿米亥相互撞擊,迸發出點點光屑。阿米亥深知它們是靈魂殺手,不敢妄動,屏息凝神苦苦忍耐。

那些可怖的靈魂殺手像小雞一樣唧唧鳴叫,風影一樣婆娑,用自己的靈魂擠壓、摩擦,偶爾發出幾聲比蟋蟀更加高亢的聲響,傳到阿米亥耳中,便是令人發怵的挑釁。那些帶來死亡的鳴蟬圍着他,擠壓他,將他架起來,又緩緩拋下。阿米亥裝作一件空蕩蕩的袍子悠悠漂下來,他知道那些傢伙眼中只有單一的色感,對高速移動的物體充滿樂趣,只盼着他們快點兒離開。

然而事與願違,有時候樂趣就在於撕禮品紙的一瞬間,一個閃靈“唧”的一聲,瞬間變得高亮,一道閃電一樣的強光激射出來,直從阿米亥的胸口穿過。阿米亥悄無聲息地倒在地上,就像所有的塵埃落定。

那些閃靈大失所望,發出咕噥咕噥的聲響漂移開來,沒入牆壁上的洞穴。有一隻閃靈在入口撞了一下,惱怒起來,連續發出攻擊,牆壁瞬間坍塌成一個闊洞,原來那地下水道竟是難以想象的寬廣。

閃靈們消失不見了,被攪渾的水域很久都無法轉清。髏大來到阿米亥身邊,阿米亥躺在地上,抽搐着,惡狠狠地咬着牙一聲不吭。他胸口的破洞邊緣撕裂成不整齊的形狀,此刻才發出淡淡的光。

髏大冷冷地說道:“以前的事情就此勾銷了。”

他散發出黑色的光,將阿米亥籠罩起來。阿米亥突然覺得很溫暖,傷口不再疼痛,漸漸地臉色也緩和下來。一團黑色的火在他的破口滾動,他逐漸變得高熱,呻吟中渾身都發出了明亮的光。等到一切都平復下來,阿米亥又能站在原地和平常一樣,傷口完全癒合,體溫也漸漸恢復了和水域一樣的冰冷。

“我的王,”阿米亥微微斂身說道,“我震懾於您的威嚴,但是我想不出我們爲什麼要如此忍耐。”

“因爲他們就是我感到的可怕之物。”髏大道,“如果這裏見到了他們,城裏又遍佈它們的氣息,我們就一定可以從這裏進入德斯克城內。”

“我的王,這難免會驚動它們,還不如就此離開。”

髏大的右眼中射出紅熾的長光,遠遠地投入黑暗之中,巡視了良久。“跟我來。”髏大邁步朝着閃靈們離去的方向走去,阿米亥苦笑着跟在後面。“我的王,我命中註定要痛苦地爲您服務。”

水域便更加漆黑了,從看不真切的巖壁上映照回黑色的光,每一腳都不知深淺。水流不可預知地在或高或低的地方打着旋,腳爪也變得不可依賴。也許有什麼地方保存着空氣,從四面八方傳來淒厲的長鳴。若是將一個知書達理的靈魂丟到這裏,那永遠被埋葬的恐懼便會隨着水流的嗚咽聲不斷升級。

不過這難不倒不死的人,髏大可以清清楚楚地看清每個地方,阿米亥用自己的身體發出的微光爲自己照明。一條暗河逐漸變得澎湃,髏大迎着水流跳起來,遊動了兩下,砰的一聲輕響掉回地上,不禁有些猶疑。

阿米亥道:“我的王,生者的軀體浮力大,那些習慣在我們現在已經不適用了。”

髏大點點頭,兇惡地晃動着雙臂,和阿米亥走在水道下。水道越來越深,激流從不知道的方向洶湧紛亂地流竄,四周沒有一點兒光。那是地下的黑暗世界,真正的黑暗世界。茫然中不知道路途在哪裏,只知道刺骨的寒冷無時不在。這便是閃靈的世界,髏大昂起頭,眼前的水道縱橫交錯,峭壁和深淵橫斷,點點的光在遙遠的地方像繁星一樣閃爍,正如同腦海中想像的家鄉,只是想像永遠無法如此淒涼。

“很美麗。”阿米亥隨着髏大停下了腳步,讚歎了一聲。

髏大看了他一眼,指指腳下:“所以擁有正確的審美情趣總是必要的。”

阿米亥低頭看時,發現腳下是一個黑不見底的深淵,不由得喫了一驚。髏大不知道是被路途所阻還是想起了什麼,呆呆地站在那突兀的邊緣,迎着水流凝望深淵。倘若留心,便可以看到下面也有許多閃靈在閃爍,離得很遠,似幻似真。他們連成一羣,成羣結隊地在深淵裏暢遊,這個漆黑的地方就是他們的家,而他們永遠在找回家的路。

阿米亥輕輕地喚了髏大一聲:“大人?”

髏大沉默地凝望着那閃亮的隊伍,那感覺——像是一條火焰之河!髏大突然覺得非常迷戀,迷戀那黑暗中連成一串的閃亮的顏色。最終他抬起頭嘆息了一聲,將目光放得更高。他指了指橫斷的峭壁,對面的水道更高,更閃亮。閃靈們開始注意到他們的侵入,有一些唧唧叫着游過來。

阿米亥並非膽怯,只是未清楚髏大的打算之前不敢妄動。髏大看了他一眼,身上漸漸散發出烏光。那黑色的光籠罩在他身上,遮蓋了白骨,因爲不均勻而飄忽不定,看上去就和那些閃靈有些相似。

阿米亥一怔之間,那些閃靈已經從遠出尖叫着撲過來了。深淵裏,高崖上,成羣結隊的閃靈都被觸動。阿米亥大急,連忙轉到髏大的身後,重新出現的時候已經是散發着耀眼白光。他自信僞裝得比髏大還要好,至少顏色要像得多,閃靈裏沒有髏大那樣的黑色。那些閃靈卻不這麼認爲,徑直朝他撲過來,發出尖銳的聲響,迎頭就是一道致命的電光。

阿米亥大駭躲開,他揮動袍袖,甚至學閃靈漂浮在水裏,但是沒有用,那些閃靈不攻擊髏大,只是攻擊他。突然無數塵土揚起,髏大在地上一擊,揚起了沙石,將水攪渾了。阿米亥聽到髏大的聲音:“蠢貨,要憎恨,內心充滿憎恨。”

阿米亥恍然大悟,接着水域渾濁的機會進行調整。一道電光擦身而過,塵土很快被水流帶走,阿米亥的面前突然便對上一個閃靈,心中不禁狂跳。千百次出生入死使得他臨危不亂,兇惡地瞪着對方,那閃靈果然“唧”的一聲,撞了他一下就離開了。水域異常寒冷,阿米亥發現那寒冷的來源竟然是髏大,絲絲的寒氣從他的骨子裏滲透出來,那些閃靈不願意靠近,一閃一閃地離去了。

阿米亥剛剛鬆了口氣,髏大竟然保持着那僞裝尾隨閃靈們朝着深淵對面的高處水道遊去。他能感到水流從髏大的身上加速流淌,髏大就像所有的閃靈一樣閃動着在水裏漂移。阿米亥連忙跟上,他只能笨拙地遊弋,幸運的是他的本質和閃靈一樣,都是沒有實體的生魂,這樣做很容易。

閃靈沒有對他們表露敵意,所以這樣做是成功了。阿米亥提心吊膽地從深淵游過去,對面的水道更加縱橫交錯。髏大尾隨着成羣的閃靈,往最開闊的地方去。遇到可以選擇的岔口,髏大就往上或者往前。阿米亥很擔心迷失路途,總是在岔口做個記號。髏大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但是顯然認爲沒有必要。

漸漸地,也不知道走了多遠,地勢漸高,感覺上似乎早該到達地表,閃靈們也密集起來了。水道變得狹窄而多支,閃靈們往往爲了路過而相互撞擊,惡狠狠地自相歐鬥。髏大帶着阿米亥小心地往前行進,阿米亥逐漸陷入憎惡和恐懼的兩個極端之中,因爲他甚至不能肯定髏大是不是在尋找出口,卻要用憎惡來面對一切。

一個閃靈高速漂過來,撞倒髏大,髏大更加用力地撞他,那閃靈“唧”的一聲反彈開來撞在牆壁上,發怒射出一道光線,卻不是劈向髏大,而是離他最方便的另一個閃靈。他們似乎不會彼此造成傷害,隨意發泄着,然後怒氣衝衝地遊走。

阿米亥暗道僥倖,謙卑地對髏大竊語道:“我的王,他們並沒有多少邏輯可言,遊走也未必有什麼目的,所以跟着他們也許並沒有什麼用處,不如遠路返回去吧,我保證記得路途。”

“你在胡說什麼,”髏大冷冷地說,“我已經找到了想找的地方。”

“但是……”

髏大一指周圍,毫無顧忌地說道:“你看看,與剛纔相比,這裏更加密集。雖然水道變得狹窄使他們分散,但是總的來說數量要多得多,他們絕大部分都更喜歡這裏勝過地下的深淵。他們不是沒有目標,他們已經到了,他們就是要停留在這一帶。”

髏大說完便繼續向前走,阿米亥眼見幾只閃靈一晃而過,不敢再多說,緊緊跟着髏大。那些閃靈遊動的速度越來越慢,漸漸開始有的停留在原地。穿過一道迴廊一樣的水道,竟然出現了建築的痕跡,一些人造的柱子矗立在拐角,有些重要部位雕塑着犬首阿努比斯的像,儼然是個地下遺蹟。

一些不可思議的蟲和植物開始出現在這裏,阿米亥從未見過。那些像苔蘚或者網子的植物一碰就粘在他的身上,所有的閃靈都是一樣,他們習慣性地將那些黏糊糊的傢伙甩落——只是奮力一抖或者唧的一聲用觸手抽打。阿米亥知道那些植物多半是靠着吸取靈魂的能量爲生,雖然害處不大,但也有些可惱。他學着那樣子一抖——沾得更多了,用手去清理,結果就是手上也是。

阿米亥困惑地看了看髏大,髏大面無表情,那些黏糊糊的東西卻也不敢招惹他。一走神的功夫,許多閃靈便向阿米亥望過來。他們隨時可以將方便的方向作爲前方,阿米亥急切之下將那些苔蘚泥往臉上一抹,那些閃靈便“唧”的一聲回過身繼續走,不再注意他。倒是幾隻蟲子跳到阿米亥的身上,小心地蠶食着那些令人討厭的植物。

他們的速度很慢,髏大沒興趣照顧阿米亥,但是從閃靈們的表現來看,有什麼對他們而言很重要的地方近了。他們不再在乎身上的黏着物,也幾乎不再閃爍,沒有任何人發出鳴叫。他們只是靜靜地隨着水流漂過去,像生怕驚擾了魚兒的釣魚人,或者更像是擔心吵醒幼女的母親。

一個大廳出現了,或者說,那其實是真正的下水道。阿努比斯的下水道,德斯克城不可思議的地下構造,閃靈的聖堂。四週四通八達的狹窄水道都彙集在這裏,那並不是人爲形成的,大多數都是閃靈惱羞成怒尋找捷徑的結果。從這個角度來說,德斯克就像是懸在空中的一顆危卵,還沒有坍塌下來才真是詭異。

閃靈們大羣地聚集在這裏,安靜,彷彿沉湎在搖籃裏。髏大成了安眠中一員,默不作聲地融入黑暗當中。然後,天光乍現,一道微弱的火光從頭頂直射下來,搖曳着在上方映成發亮的一塊光斑。髏大和阿米亥相互看了一眼,知道水平面就在那裏。他們悄悄地飄浮到稍高的地方,成了閃靈前沿中兩個不起眼的亮點。

沒有誰敢真正靠近水面,也沒有誰暴躁地相互攻擊。莫非他們無法在水之外的世界裏存在?但他們翹首以待,對外面的渴望幾乎讓他們瘋狂。他們瘋狂地嚮往外面的世界,所以幾千年來他們都會來到這裏,朝拜那一絲月光。

突然,所有的閃靈都興奮了起來,開始向上集中。寂靜中,水彷彿也不再流淌,只有腳步聲清晰地從上面傳過來。髏大不禁也詫異地揚起了頭,鐵柵欄“吱鈕”的聲音響起,一隻水桶“咚”地掉落下來,掉落在他的面前。一道金色的波紋盪漾開來,接着又是一道。每一滴飛濺的水花落到水面上,都是一整套漣漪。水桶傾斜着喫足了水,豎直向下掉,穿過髏大的身邊,穿過無數前塵往事,穿過閃靈們閃動的靈魂之光。然後,有女人的歌聲響起。

“保持警惕呀,奴比婭,你的罪人在深淵裏望着你。抬起頭來啊,犯下七罪的人,你們的奴比婭會在井臺上望着你……”

那取水女子的清唱聲充滿了憂愁,使得歌詞原有的節拍也變了味道。閃靈們卻如癡如醉,只因爲那歌早已烙印在它們的靈魂深處。水桶開始往上升,閃靈們默默地圍繞着它轉來轉去,目送它遠去,卻不敢有絲毫碰觸。

黑暗中一聲冷哼傳來,無數黑色的觸鬚延伸開來,抖動着,露出了森森的白骨。髏大瞬間躍出水面,拉着桶索向上爬。上面一聲尖叫,被髏大的重量嚇了一跳,鬆脫了轆轤的搖柄。髏大已經進入了深水井的井道,肋條伸展開來,上下舞動插入井壁,飛速向上衝去。下面傳來可怖的尖銳鳴叫聲,無數的閃靈往上衝,但是到達水面的時候,一道光一閃,它們又都慘叫着墜落回去。

阿米亥眼前光芒四射,強烈的光一波一波從水面彈下來,讓他睜不開眼睛。閃靈們不斷兇狠地衝過來,在水面下撞出各色電光,又頹廢地墜落。阿米亥轉念之間,髏大已經靠近了井緣。阿米亥一驚,揮手之間鎖鏈如同閃電從袖中擊出,纏在轆轤上。用力一扯,阿米亥撲出水面,幻影一樣飛起來穿破井緣,比髏大更早逃出井外。鐮刀出手的瞬間,兩個正要俯身查看的士兵頭顱飛上了半空。

一個坐倒在地的驚惶女子穿着簡單的裸露衣衫,沒有什麼首飾,但是看上去很美貌,應該便是方纔打水唱歌的姑娘。耳中傳來魔法的吟唱,阿米亥悚然抬起頭,周遭每個方位上都有一個手持連枷的犬首阿努比斯祭祀在惡狠狠地盯着他,魔力正在他們法杖中聚集,可怕的威力足以讓他魂飛魄散一千次。

突然八根骨刺透過地面的土壤從井裏刺出來,八個祭祀一起喉嚨噴血哦哦叫着倒下,未完成的咒語湮沒在喉嚨裏,將他們自己炸成了碎片。血霧蔓延,髏大出現在井沿上。阿米亥驚魂未定,但還是記得向髏大躬身施禮。

骨刺拖動着沒入髏大的胸鎧縫隙,髏大一抖披風,上面的水珠帶着急促的呼嘯聲擊打在地面上。那女子嚇得縮回腳去,髏大惡狠狠一扭頭,用血紅的眼睛和白花花的牙齒盯着她。四周屍體倒地和抽搭的聲音響起,那些阿努比斯祭祀瞬間化作了乾枯的白骨。

那女子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哀叫,四肢撐地不斷向後挪。髏大伸手向她抓去,一股強大的吸力從手掌發出,那女子“哎”的一聲飛起來,直將臉送進他爪子裏。髏大捏着她的下巴,那女子恐懼得面孔都扭曲了,仔細看起來似乎又不太像是人類,銀色的皮膚閃動着妖異的金屬光澤,瞳孔竟然是綠色。

髏大用指甲挑開她的牙關,潔白的整齊牙齒映着紅豔豔的嘴脣。髏大捏緊她的下巴,她透不過氣來,“嗚嗚”叫着,拼命將舌頭吐出來,爲生命爭取最後一絲空氣。髏大鬆開她的喉嚨,她便貪婪地呼吸空氣,不斷咳嗽。髏大一把扯開她少得可憐的衣服,讓她瞬間赤裸。她想用手遮掩,但是髏大拎着她的頭髮晃動,打量着她的胸膛和私處,她膽怯地不能自己,因爲強烈的羞恥心流下了大顆的眼淚。

或許是淚珠勾動了髏大的心曲,髏大一把將她丟在地上,又再仔細地看了看,疑惑地向阿米亥問道:“這是什麼種族?”

阿米亥謙卑地回答:“不是人類,但是也不屬於阿努比斯的任何已知種族,據說犬首阿努比斯和月亮族同爲陸生惡魔卻完全不同。他們並沒有婦女,是從沙中誕生的。”

“最初總要有人讓他們從沙中誕生,或許這就是阿努比斯王族。”髏大望着那奇怪的女人,那確實是一個女人,除了膚色有些怪異之外和正常女子實在找不出什麼不同之處。

阿米亥望了一下四周,壓低嗓音道:“這裏正是德斯克城內,王,這裏很危險,最好把她殺死儘快離開。”

那女子聞言不要命地爬起來飛奔,阿米亥手一抖,一根鎖鏈纏在她的腳脖子上,她剛跑了兩步就被高高拋起,翻着筋鬥狠狠拍在青石地上,頓時口鼻中都流出血來,恐懼得只是抽泣哀求:“不要殺我……”

阿米亥眼中射出寒光,那女子光潔的靈魂整條小腿被鎖鏈從身體裏拖出來,那女子拼命哀叫,身體抽搐中靈魂就要從身體裏完全脫離開來。阿米亥揚起鐮刀,髏大卻突然按住了阿米亥的肩頭,阿米亥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鬆開了鎖鏈。那女子雪白的赤裸身體上青一塊紫一塊,在地上扭動着,只是虛弱地喘息。

“選擇吧。”髏大拎起一個乾枯的屍體森然道,“就在這裏死去,變成這副模樣;或者向我效忠,將靈魂獻祭於我。我將給你永遠的存在,不老的容貌和高高在上的權利。”

那女子猶在驚惶中,眼中充滿恐懼,遲疑着不肯回答。正在此時,十幾道黑影在牆頭迅速閃動,隨即嗖嗖地從四面八方躍進來,舉刀便向髏大砍落。

“找死!”阿米亥獰笑着舞動鐵鏈,那些黑影猶如撞上銅牆鐵壁從半空中墜落,隨即帶着猙獰的表情從地上一躍而起,竟是毫髮無傷。

髏大和阿米亥都愣了一下,只因爲那些襲擊者不是墨脫菲所屬的士兵,而是骷髏,純黑色的骷髏,七竅內閃動着慘綠的光芒。一種劇毒的氣息籠罩在他們的身體周圍,他們習慣性地佔領了上風,讓毒氣蔓延開來,然後暴風雨一般向阿米亥和髏大展開攻擊。

髏大從容不迫地遊走在他們中間,向阿米亥問道:“這是誰的部隊?”

“沒有見過!墨脫菲絕對沒有這樣的養護水平!”

阿米亥答着話閃過刀槍,掄起鐵鏈當頭將一個骷髏兵砸得向後跌倒。那骷髏兵幾乎是立刻便從地上爬起來,絲毫沒有損傷,骨骼強度絕對可以和血骷髏相比。若單說關節的韌性,只怕還在血骷髏之上。髏大和阿米亥有力的攻擊每一次都讓他們高高飛起砸在牆壁或者地面,但是他們當中沒有一個散架或者是肢體從關節上脫落。

身後傳來近乎窒息的呻吟聲,那女子沒有逃走,竟是被毒氣所害,整個面部都變得慘綠,掐着自己的喉嚨在地上痛苦地翻滾。這些來歷不明的骷髏兵雖然威力驚人,畢竟沒有思考能力,竟是連要救的人也一起連累了。

一個纖細的影子箭一般從樹後飛出來,抓向那在地上翻滾的女子。髏大一聲怒吼,將一個骷髏兵拎起來當作暗器猛砸過去。那黑影見聲勢驚人,靈巧地一拍翅膀斜飛開來,駐留在半空中,赫然是一個容貌豔麗無匹的藍魔貴族女子。髏大是見過的,那女子正是曾經打算說服他改投陣營的藍魔族公主——露西蘭琪絲。

此刻雙方看清了嘴臉,都有些詫異。那些骷髏兵撇下髏大和阿米亥,瞬間擋在露西蘭琪絲的面前。露西蘭琪絲訝然道:“是你?嘿,你又變強了。你還在爲慕尼黑效力麼?”

“不。”髏大慢吞吞地說,“慕尼黑爲我效力。”

露西蘭琪絲一怔,不明白他話中之意,仍勸說道:“跟我走吧,我們藍魔族就缺少你這樣的人才。我發誓不會虧待你的,你看看我新建的巫毒軍團,全大陸再也沒有更強的骷髏兵團了。慕尼黑的骷髏兵遠遠無法和我們巫毒軍團的規模相比,只可惜他們仍然沒有什麼頭腦。若是有你加盟,何愁霸業不成!”

“謝謝你了。”髏大的眼光不去看她,卻一直落在那就要毒發身亡的打水女子身上。

露西蘭琪絲依舊不明白他的意思,皺眉問道:“你說什麼?”

“我說——謝謝你了。”髏大赫然抬起頭,眼中紅芒大盛,落到那些骷髏兵的身上,那些骷髏兵突然便開始顫抖,發出嘩啦嘩啦的響動聲。

“起風了?”露西蘭琪絲猶在狐疑,一股黑漆漆的罡風毫無徵兆地撲面而來,將她吹得搖搖欲墜,眼睛也睜不開。等她穩住身形,一個巨大的龍頭突然便出現在眼前,向她張開血盆大口。露西蘭琪絲嚇得一聲大叫,迅速向後滑出幾米,總算沒有落入龍口之中,才發覺那些黑龍原來是髏大身上幻化出來的影子。

“這是什麼?”露西蘭琪絲驚得說不出話,異樣的景象接踵而來,她手下的骷髏士兵突然惡狠狠地轉過身來對着她,然後抬起地上的女子迅速聚攏到髏大的身邊,竟是擺脫了她的控制改投髏大陣營。

“所以我說,謝謝你了。”髏大一開口,一股森森的煞氣使得周圍一涼,露西蘭琪絲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阿米亥冷冷說道:“原來是藍魔公主殿下親自來和我們慕尼黑攪局,想必從達尼奧之戰就已經在幕後活躍了吧。如今墨脫菲將破,不如還是就此收手,以免蔻蔻瑪蓮大人在地獄衆議會給你難堪,傷了兩族和氣。”

“不要拿蔻蔻瑪蓮壓我!”露西蘭琪絲勃然大怒,隨即鬼魅一般在空中飛舞,突然便欺身到髏大面前,“咯咯”笑道:“我越來越中意你了,不要忘了我,還會再見面的。”

她的動作如此敏捷,髏大也是喫了一驚,用手一揮,沒有抓到她。露西蘭琪絲彷彿也成了幻影,就這樣在衆目睽睽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隻手痛苦地拉住了髏大的鬥篷,髏大低下頭,那打水的女子就要死了,也不知道是有意無意,拼着最後一口氣用力扯着髏大不放。

“你對我很有用。”髏大一把捏住她的脖子將她拉起來,就像在玩弄一個有趣的布偶。那女人的手無力地推在他身上,眼中抱着一絲希望。髏大眼中寒光一閃,陰森森地嗅着她臉,在她耳邊說:“不要怕,只要聽我的,一個小小的痛苦,很快,死亡便會永遠離你而去。”

髏大伸出刀子一樣尖銳的指甲,在她的胸口雙乳之間劃開一道傷痕,鮮豔的血頓時淌了下來。那女子痛得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上下顫個不停。髏大的指尖划動,在她的胸口切開了一個六芒星的圖案。心頭的熱血瞬間噴濺出來化作血霧,那女子睜開眼睛淒厲地慘叫,靈魂一閃,隨着血霧被髏大所吞噬。同時,一層淡淡的黑霧從髏大的身體中瀰漫開來,反衝進那女子的體內。

那女子哀叫一聲向後倒在地上,好一會兒只是在地上喘息。等到她轉過身,她像狗一樣緩緩地爬過來,用火熱的眼神仰望着髏大,抱緊他的腿將面孔靠在上面輕輕地摩擦,用充滿誘惑的聲音說:“我的主人,我的生命和靈魂的主宰者,我的一切都歸你所有。”

髏大滿意地點點頭:“你是誰?”

女子面無表情,多了一絲不太明顯的黑色眼底,就像是搽了濃妝的眼影,襯托着欠缺血色的潔白皮膚,顯得更加豔麗。“我是您最忠誠的女奴。”她這樣說,亮出一口雪白的牙齒,“我永遠遵從您的旨意,從現在開始您的一切就是我存在的意義。”

“不錯,你必須知道,死亡高於一切。”髏大讓她站了起來,“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大祭祀,現在告訴我,這裏是什麼地方?”

“是永恆的墓園,我的大人。”

阿米亥眼中光芒一閃:“永恆的墓園?莫非是閃靈的埋骨之處?”

“是的。”

阿米亥望向髏大,髏大也在盤算着。他邁步走上墓園的漢白玉臺階,繞過長滿金色葉片的籬笆牆,一個犬首的士兵和他幾乎撞到一起,髏大一把捏住對方的脖子,一掌將頭從脖子上拍了下來。那頭顱落地仍然充滿了驚愕,滾動着便散開來,化作一地黃沙,只留下一件衣服從髏大掌中墜落。髏大顯然不喜歡這種敵人,皺着眉頭走過去,整齊的陵園便出現在眼前。

“王,”阿米亥轉念一想,向髏大跪下來,“現在是一個很好的機會,請讓我去刺殺奴比婭的祭祀們,圍繞城池的龍捲風就會立刻散去。您應該儘快離去統率部隊,這樣,當紅月升起的時候,德斯克的末日就到了。”

“爲什麼要刺殺他們?”那女奴森森地吐了一口氣,突然插嘴進來,“偉大的王,請交給我,祭祀們會聽我的勸說。”

“聽你的?”阿米亥上下打量女人一絲不掛的裸體,譏笑道,“你用什麼說服他們?用你的身體?”

“沒錯。只爲這身體還有個名字叫奴比亞!”

“墨脫菲最高女祭祀奴比亞?不錯,除了奴比亞還有誰能安撫閃靈暴虐的靈魂!”阿米亥喫驚得幾乎叫出聲來,扭頭望向髏大,髏大卻似乎早已洞悉一般,一點也不驚奇。阿米亥隨即冷笑了兩聲,對奴比亞說道:“你以爲還能和從前一樣麼?死得如此幸運,你又怎麼會了解死者真正的悲哀!”

“那就給她個機會了解也不錯。”

髏大說着,將視線落到那些墓碑上,背對阿米亥揮了一下乾枯的指掌:“不要急躁,墨脫菲的祭祀們只是卑微的蠕蟲。至於你另有任務,替我將他們帶到依無蓮的營帳外,記住,不管戰況如何,都要先把這件事做完。”

“帶誰?”阿米亥有些遲疑,卻看到髏大對着天空舉起雙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渾身的骨骼都開始有些膨脹,咂咂作響。阿米亥驚恐萬狀,不由自主後退了兩步,一把將奴比亞向後拉開。

“吼——”

咆哮聲從髏大胸膛裏爆發出來,黑色的氣焰帶起了颶風,墓碑像橋牌一樣接連傾倒。隨着烏雲,帶着寶石的白骨手指伸出了土壤,頭頂王冠,身穿戰袍,曾幾何時,阿努比斯的先王們都成了惡狠狠的模樣。殉葬的木乃伊和骷髏們爬出了墳墓,怒吼着排列成整齊的陣容,手裏握着彎刀和長矛齊頭並進。

“住手,暴徒!”他們怒吼,爲首的人對髏大說,“阿努比斯的城牆還沒有傾倒,什麼人膽敢打攪我等的安眠?”

髏大冷笑:“城牆?很快就會傾倒的。現在給我滾開,我要徵用你們的身軀,徵用你們的護衛。”

“殺死他們!”一個老者怒吼,卻發現士兵已經將長矛對準了自己。那些剛剛復甦的殉葬者高舉着祭祀用的瓶鼎向髏大膜拜,卻用武器對準了自己。沉悶的吼叫聲從地下傳來,巨大的力量猛烈地撞擊着金屬館壁。他們似乎洞悉了髏大的心願,爲此驚愕恐慌,亂作一團。

髏大一揮手:“將他們拖出來剁碎了。”

那些士兵奉若神明,手起刀落,悽慘的聲音從那些阿努比斯先王的口中發出來。有人向奴比亞伸出雙臂,哀求道:“救救我!”

奴比亞一聲不吭地看着,一個老者身中數刀爬過來,奴比亞一腳踩在他身上,拔出他腰裏的一把短劍,用力地刺向他的後背。骷髏兵趕上來,將那老者亂刀分屍。那老者一直淒厲地喊叫着,用手指對着背叛墨脫菲王國的女人。

奴比亞冷冷道:“不要怪我,你們左右墨脫菲的時間已經夠長了。”

阿米亥猙獰地笑道:“我開始有些喜歡你了。”

他袍袖揮舞間,無數的鎖鏈勾住了想要逃走的靈魂,不顧他們的哀求,將苦苦留戀的靈魂從屍體裏拉出來,在空中攪得粉碎。那些靈魂溶化成透明的薄霧,隨着鎖鏈流入阿米亥的體內,便是死神的美餐。

歷代先王的亡靈煙消雲散,地上都是帶着珠寶的碎骨。那些珠寶價值連城,漸漸都是珍稀之物,然而當他們被殘忍地殺死第二次,任何的殉葬品都和碎裂的骨頭一樣變得毫無價值。

髏大高舉手臂往前走,粗糙的嗓音在空氣裏迴盪:“我的臣民們!擺脫死亡的禁錮!”

骷髏們便一起振臂高吼,他們用白花花的腳掌從殉葬的王冠上踩過;那些用鐵鉤劈出洞來的頭蓋骨肯定也不會再有什麼意見。他們將一隻只堅固的鐵棺材從深深埋藏的地下掘出來,每一隻棺材裏都是興奮到了極點的喘息聲。

阿米亥皺着眉頭:“閃靈的骸骨?他們到底是什麼?”

“囚徒。”奴比亞面無表情地回答,“他們還活着。”

“原來如此。”阿米亥越發感興趣,從歷代先王的骨骼來看,阿努比斯的王族應該屬於黑暗牧師的一支。或許他們是遠古便迷失在暗黑大陸的人類吧,一個黑暗牧師充當神明的國度?

第一隻棺材被打開了,一個兇惡的木乃伊坐了起來,迫不及待地對着整個世界咆哮。他身上的布條已經腐爛得脫落下來,但他還有堅硬裸露的肌肉。他一把推開身邊的骷髏兵站起來,用兇惡的眼光環顧四周,直到找到解放他靈魂的主宰者。

“我的王,”他用沙啞的聲音說,“我向你效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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