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d17.等有風的時候
名義上說出門喫早餐,可齊思衍久離滬市,葉青莞又沒喫早餐的習慣。
小少爺顯然還是個不情願隨便在街邊找一家湊合的挑剔性子,在可選項上着實犯了難。
待到再意識到,車子已然停在雅禮中學門口。
熟悉的煎包店映入眼簾。
校門口光景大不同於當年。
偶爾幾間熟悉的鋪面中間,夾着幾個陌生的新牌匾,時間流逝通過視覺變得直觀可見。
曾經的煎包店依然在。
久經風霜的門頭色澤暗淡了不少,倒顯得有幾分老字號時間沉澱下的韻味。
上學高峯期過去,店內也沒什麼生意地清閒下來。
葉青莞遠遠望去,像是反應過來:“你要喫的早餐,是這家的煎包嗎?”
“嗯”,齊思衍點頭,眉眼溫淡,“好久沒喫了。”
聽到這話,葉青莞印象中,齊思衍昔日形象又逐漸立體了起來。
時光荏苒,摩托車背上的飆車少年如今也沉穩地坐進了汽車。
宛如當初對他緊追慢趕的那個叔叔一樣,在時間追趕下由少年過度爲成年人。
只是他張揚的本性自始至終沒變。
曾經齊思衍的課桌裏塞滿了各式各樣的精密零件,課上課下拆了又卸再組裝的手的不停。
有同學對齊思衍叮鈴咣啷的一大堆與學習無關的東西表示好奇時,葉青莞還聽鄭銳像誇耀自己般自豪地和人科普:“這你就不懂了吧。”
他指了指齊思衍桌面一個透明收納盒,“這些,全都是衍哥自己切刻的。”
“不止如此, 他那輛摩託也是他自己組的”,鄭銳邊說邊豎大拇指,“機械聖手名不虛傳。”
有幾個男生在旁邊不服氣:“組裝摩託也沒什麼的吧,我車行那些哥們不也都會弄,至於誇的這麼天花亂墜的嗎?”
“那不一樣啊”,鄭銳瞟了眼出聲反駁的人,模樣帶上來幾分形同齊思衍的囂張,“他家有錢啊。”
“不光玩摩託還玩汽車”,鄭說明目張膽宣揚齊思衍的敗家事蹟,“他家前兩天提的那輛瑪莎拉蒂,還沒剛開回家就被他親手卸了。”
有錢果然了不起。
齊思衍廁所一趟再回來,見大家餘光都對他充斥着幾分似有若無的一言難盡,小少爺也悠悠的懶得在意。
直到忍了一整節課。
下一個課間鈴聲一響,程芊雨第一時間回頭,看熱鬧不嫌事兒大地抖落鄭銳對他“光輝事蹟”的宣揚,問齊思衍:“你爸都沒說你嗎?”
齊思衍悠哉悠哉地把玩着零件,語氣拽地令人咬牙:“哦,他說用不用再買幾輛別的??”
“讓我看看卸起來有什麼差別。”
合着你家車是給你當玩具使的。
"......"
人比人氣死人就是這麼來的。
念及此。
葉青莞不禁對她目前在坐這輛的完好程度報以崇高的敬意。
經過這麼些年,也不知道齊思衍遇到高級機械就手癢癢的毛病有沒有好一點。
不過按照觀察,至少這車兩天之內應該都沒受到齊思衍“魔爪”的摧殘。
也說不定它完好如初的表象背後,是齊思衍目前只有這一輛代步工具的深層原因。
說不定他沒得選呢。
故地重遊,齊思衍的字典中偶爾也會參照普通人的行爲準則。
兩人沒再回車內,就這樣並肩小步慢行,邊走邊喫了會煎包,像是兩個餓死鬼捧着視若珍寶的美食一樣津津有味。
齊思衍先喫完,隨手將塑料袋套着紙袋子一併隨手丟進身旁的垃圾桶,沒往前走幾步,齊思衍盯着葉青莞看的認真,問了一句:“要去轉轉麼?”
上午,學校外圍。
結合當下所處場景也不難推知齊思衍指代的是哪裏。
只是無緣無故,在僅有他們兩人同行又無必要的條件下,莫名其妙在設身處地的過程中進入回憶交織的場景。
總給葉青莞一種,與邀請他採訪愈發離題萬里的感受。
葉青莞沒直接否決,反而是先問他:“你是想去看老師嗎?”
“不看老師不能進學校轉轉?”
齊思衍嘖了聲,“看來葉大主持還挺享受當下的狀態。”
“對過去壓根兒沒多少懷念可以提。”
左右都到這兒了,陪他走一趟也不是什麼大事情,只是葉青莞擔心:“你不着急回去嗎?”
齊思衍這會兒纔像是恍然沒跟她做好溝通。
“不急”,齊思衍語調閒散,“這幾天,大多時間的工作都是在外面。”
“忘記給你說了,我現在肩負着將外資引進滬市朝陽產業的任務,所以外出考察必不可少。”
他說:“不然就從今天上午開始吧。”
葉青莞看他:“今天上午要做什麼?”
齊思衍微不可察地勾了勾脣角:“開拓國內市場。”
好大的一個概念。
葉青莞循循善誘地問:“具體指的是?”
齊思衍很快給出答案:“具體就是先調研。
他有理有據:“怎麼不得,先把國內的情況摸排清楚?”
葉青莞還在思考他這項工作具體如何開展:“你說的投資,和齊氏集團有關係嗎?”
“怎麼沒關係”,齊思衍閒散散地說,“齊氏集團不是滬市的一部分?”
葉青莞想了想,還是覺得有必要跟他提一下:“你這個調研的概念還是有點籠統。”
“一般這種資金引進,不都有一些具體想要瞭解的領域,比如經濟,人文,或者精確到某一個具體的產業和用戶羣畫像這樣。”
齊思衍一頓,“沒想到,葉大主持挺有研究。”
“看來這趟真是來對了”,齊思衍理所應當道,“那就先,從人文開始吧。”
說是瞭解滬市的人文。
那和他要重逛雅禮中學也扯不上關係。
葉青莞嚴重懷疑,齊思就是隨便扯了個公事當藉口,毫無心理負擔又心安理得地在外面瞎玩瞎轉。
沒有提前準備,沒有明確的目的地,甚至也沒有具體要考察的項目,方向提綱什麼的更是無稽之談。
葉青莞沒表反對被毫無顧忌地理解爲默示同意,齊思衍接着便大喇喇地往校門口的方向走。
他步子邁的不快,方嚮明確但又一步三晃悠,見狀,葉青莞只能先硬着頭皮先跟上。
沒三五分鐘就走到了校門口。
高中畢業後,學生們的校園卡都被學校統一回收,是以他們身上並無任何能證明曾經身份的證件。
葉青莞還正在思考這件事情,就聽齊思衍隔着不鏽鋼的電動伸縮門熟絡地朝大爺搭話:“大爺。”
“我們倆,以前這兒的學生”,他指了指後面的葉青莞,“回來母校看看,麻煩您給開個門兒唄。”
聞言,大爺抬頭,眯起眼看了下齊思衍,“我知道你。”
“經常騎摩託那小子。”
齊思衍正想應一句,就見大爺搖搖頭,“現在外面的人不讓隨便進了,以前的學生也不行。”
大爺頓了下,繼續說:“如果你們有事兒,最好聯繫下校內的,讓他們出來接你。”
齊思衍抬眼,“有人接就行?”
大爺點點頭,“對。”
到這裏對話告一段落,葉青莞還以爲被拒之門外後,齊思衍要試着聯繫下曾經哪位老師,沒成想他索性放棄。
葉青莞見他動作,不自覺跟在後面,遠離了門口幾步,她問:“你不進去了嗎?”
齊思衍一頓,語氣聽起來不太滿意,“這不是,人家不讓我進麼。”
恰好聯想到剛剛門衛大爺一眼就把齊思衍認出的事情,葉青莞隱約的猜測又嚥了下去。
算了。
還是不去觸小少爺黴頭了。
眼見着葉青莞眼睛一飄,完全就是在打什麼壞主意。
齊思衍上下掃一下葉青莞的面部表情,“想什麼呢?”
忽地被點讓葉青莞驀然一愣,她沒說話,齊思衍也不是善罷甘休的脾氣。
他姿態悠閒地盯了會兒,似乎從中發覺蹊蹺,“偷着樂呢?”
葉青莞趕緊斂了斂脣角並不顯著的笑意,口是心非道:“沒有。”
“這怎麼還睜眼說瞎話呢。”
齊思衍懶懶偏着頭笑了下,“想什麼呢,說說我聽聽?”
葉青莞也沒瞞他,但聲音放輕,儼然悄悄說小話的語調:“你說會不會是因爲他還記得你,所以故意不讓你進?"
葉青莞看笑話的姿態幾乎擺在了明面上,就差直說他因囂張往事被大爺計入黑名單了。
齊思衍倒沒因她話而不快的意思,也沒置評,反而氣定神閒地領着她往曾經的小喫街轉,不時抬頭打量了下附近地形。
直到某一處,腳步驟停。
齊思衍回頭,眸色略帶笑意,“既然已經上了黑名單,那怎麼不得??"
“乾點黑名單上的事兒?”
"......"
齊思衍揚頭,眼神點了點某個年久廢棄的手抓餅推車,沒感覺絲毫不妥地提議:“從這兒上去?”
葉青莞愣在原地,“什麼?”
“翻牆”,齊思衍理直氣壯,“葉大主持沒嘗試過的新鮮玩意兒。”
葉青莞不可置信地抬眸,目光劃過,默默丈量了下他所指代的高度,倒是不難,但就是...不可置信。
還透着幾分荒唐的作風。
葉青莞慢吞吞地講:“不好吧。”
她猶豫,“而且人家大爺不都說了,不讓我們進去。
“你不也說了”,齊思衍笑,“這是黑名單待遇。”
“沒準兒正常人還不會碰壁呢。”
“況且”,齊思衍平靜地抬了下脣角,“以前老師不也說不讓。”
“那還不是翻了。
"......"
攀過圍牆的那秒鐘葉青莞還在想,究竟其中哪個環節出了差錯。
以至於正經的節目邀請越來越跑偏,到最後儼然淪落成陪着他胡鬧。
葉青莞向來對齊思衍說不出拒絕。
除了那次,更是在她對齊思衍愧疚的程度上猛書了一筆。
葉青莞回過頭安靜地想了想,才恍然發覺,她其實並不反感縱着齊思衍一同胡鬧。
不僅如此,甚至還有點享受,能和他單獨相處的片刻時光。
齊思衍和她是最截然不同的兩種人。
葉青莞謹慎怯懦,循規蹈矩的慢脾氣,一心都撲在認真學習上。
即便如今一切生活步入正軌,也脫離了陰霾困擾,同事們都形容她大方溫婉且知禮。
但面對曾經熟悉的人,她仍舊會下意識地泄露一點,在陌生人面前藏匿很好的溫軟尾巴。
反觀齊思衍,整天悠閒張揚,無所事事,隨性地如同萬事在他面前均無難題。
恰好有葉青莞身上最稀缺,也是最羨慕的鬆弛。
漫步校內,葉青莞一邊做賊心虛地小心着走,腦海方纔畫面仍舊揮之不去。
齊思衍說的沒錯,葉青莞對翻牆這事兒確實沒什麼經驗,和齊思衍的輕車熟路對比鮮明到慘烈。
所以整個過程中,齊思衍都悠哉悠哉地保持着和她不遠的距離,格外看笑話似地對她笨手笨腳的動作行注目禮。
齊思衍明目張膽的候在她旁邊,彷彿模樣囂張地等待,似乎就等着她體力不支或行動受阻,順道好心地幫她一把。
前提是小少爺真有如此古道熱腸。
在她着手行動的分秒時光裏,齊思衍周身淺淡又清新的薄荷氣不斷肆無忌憚地攻擊着她近處的嗅覺感官,灼的她面頰滾燙。
齊思衍眉眼懶懶,視線於葉青莞的視角盲區內始終追隨着她。
獨自努力的某一瞬間,葉青莞倏地冒出一股很惡劣的私念。
倘若她手腳一滑,當真重心失衡,旁邊那道人影是否會好心地將她扶起。
這一念頭成形的瞬間,葉青莞登時憑空產生了些恐慌的情緒波動。
她面不改色地甩了下腦袋,似是要將殘存的可怕想法,悄無聲息擦除於腦海。
大張旗鼓的小少爺東張西望恍如巡查校園,旁邊跟着的葉青莞唯唯諾諾差別明顯。
齊思衍越看她這副模樣越是好笑,“你緊張什麼呢?”
教室書聲朗朗,整個公共區域就只見他們兩個大搖大擺地在閒逛。
也太明目張膽了。
葉青莞甚至擔心,監控室隨便一個工作人員看到,他倆都得被請到校保衛室裏喝茶。
仿若進入渠道不正規,葉青莞揚聲說話都稍顯內心有愧。
葉青莞柔化的聲音不乏隱憂,“這裏只有我們兩個。”
“你還走大路的話,豈不是...很容易被發現。”
聽聞這話的潛在含義,齊思衍像是有些不可思議,“原來葉大主持,想和我一起,開闢一些不爲人知的校園小道?”
和萬千校園一般,雅禮中學人煙稀少的校園小道就那麼廣爲人知的幾條。
無一例外??
全是校園高票的約會聖地。
察覺到她這話令人引發歧義的潛在含義,葉青莞瞬間緊了口氣。
在齊思衍不可捉摸的目光下認真地解釋,“我不是??"
叮??
清脆的下課鈴聲劃破校內寂靜的氛圍,同步定格了葉青莞的解釋。
魚貫而出的學生們像開啓了葉青莞某項身體開關。
葉青莞下意識想躲的趨勢很好懂,惹得齊思衍好笑:“不顯眼了,又開始緊張了?”
即便人頭攢動,但兩個成年人在一衆學生的年齡中照樣突兀。
葉青莞總暗自覺得,周圍打量的視線如潮水般滔滔不絕地射過來。
儘管並沒什麼效果,葉青莞肢體動作還是不起眼地往齊思衍背後挪。
而她萬萬沒想到,齊思竟然會大搖大擺地吸引注意目光:“喂??”
他叫住一個正過路的無辜學生,“哪個班的?”
齊思衍語氣還有點吊兒郎當的不悅,喊人道,“見到老師不知道問好?”
那學生對齊思衍眼生,偏偏他理直氣壯的氣場又太過唬人,小男生微一猶豫,還是小聲地說了句:“老師好。”
緊接着快速逃離作案現場。
齊思衍再回頭,就看見葉青莞怔愣的模樣。
大概是葉青莞神色好逗,他悠悠地勾着點壞調:“這位老師??”
“你說剛剛那個學生,看到我們這個”,他像是思索了一下形容詞,“拉拉扯扯的樣子。”
“會不會認爲”,齊思衍薄脣碰了碰,扔出令葉青莞震驚的大動作,“我們兩個老師??在談戀愛?”
這段時間依稀說不上來的彆扭彷彿經由齊思衍漫不經心隨口一提被點破。
葉青莞心跳驀然一室,隨即頭皮發麻地遵着本能出口:“瞎說什麼啊。”
反駁的動靜牽扯太過,難免會令人覺着心虛。
齊思衍沒吭聲。
葉青莞趕忙顧左右而言他地扯一些其他反應,“再說,你怎麼這樣,隨便瞎說嚇唬人家。”
齊思衍沒對她的一瞬失態上心,反而歪理一套套:“那他還不是,被我老師的外表折服了。’
表面一本正經,實則提心吊膽的葉青莞還是沒忍住。
偷偷在心裏勾了勾脣角。
好像重新遇到齊思行後,她平靜如死水的人生重新漾起一抹新鮮的弧度。
??是摻進了屬於齊思衍的鮮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