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錯愕,覺得他的神經反射弧有些特別,但來不及研究,還是先好脾氣地教他:“你可以這麼說嘛,請慢滾!”
他好不容易緩過神來“哦”了一聲。
輪到我有些緩不過神來了,這反應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拿起手機看了下表,用盡量平和的語氣跟他說:“你看夠了吧?再看我就收費了。”
“我……”他低下頭,似乎在猶豫。
“你什麼呀?”他的態度急轉,搞得我有些糊塗了。
“我想過了——”他鼓足勇氣說,“我覺得那之前發生的,貌似可能也許是誤會。我大概誤會你了。如果我之前的態度有些失禮,我願意道歉。”
我給了他個鼓勵的眼神示意他繼續說下去,他便接着說,“但我覺得,即使你真的喜歡我爸爸,並渴望獲得我的認可的話,我覺得這有難度。雖然我留過學,思想還算開放,但讓我接受我爸的情人比我小,這需要時間。”
一陣天旋地轉後,我帶着求生不能求死不能的表情,趴在了辦公桌上。
晚上陪客戶喫飯的時候,沒想到會碰到林清揚。而他,似乎沒認出我來。
林清揚是林仙兒的爸爸。我認識林仙兒的時候,她爸跟她媽正在鬧離婚。那時候,每次去林仙兒她家,總是看到她媽不是在抹眼淚就是在默默發呆。聽林仙兒講,他爸算是最早下海的一批人,通過去廣州倒騰衣服,賺下第一桶金。後來,開了自己的服裝公司,創業的初始階段,少不了受苦,她媽媽像所有默默奉獻的女人一樣,不叫苦,不叫累,跟着她爸爸喫鹹菜,加班熬夜,等到所有的苦都熬了過來,她媽也淪落爲黃臉婆。她爸爲了報答她媽,就讓她媽做起全職太太,把財政大權也都交給她,讓她該喫喫,該玩玩,什麼事都不用操心。只是,最後故事還是落入俗套,她爸爸都快到知天命的年紀時,突然愛上美女畫家李婉兮,且愛的轟轟烈烈,連公司和家都不要了,只要能給他自由。林仙兒她媽多次挽救無果後,最後只能成全了他們。我從不知道,一段夕陽戀也能搞得那麼蕩氣迴腸的,林清揚真的是淨身出戶,只是這幾年又開始從頭再起,開起一家服裝加工廠。
當然,在外人眼裏的蕩氣迴腸,對當事人來說,卻不啻於滅頂之災。林仙兒看了太多的她媽的眼淚,至今都不認還有這樣一個爸爸。我仍清晰地記得林仙兒那決絕冷酷的眼神。那次我們鬧事被逮到拘留所,他爸爸來領她,她幾乎潑婦般地喊着:“林清揚,你給我滾,我沒有你這樣的爸爸,我就是死了也都不用你管!”
其實,她爸爸真的不是個壞人。相反,從小到大,簡直就是好爸爸好丈夫的範本。據林仙兒自己說,每次她爸爸到一個地方出差,都會買當地最好的玩具和最好喫的東西帶回來給她和她媽媽。而每一個節日,她們一家三口會到各地去玩,幾乎玩遍了整個中國。也許,就是因爲之前的他太溫柔太完美了,當他把一切都沒收時,她們才覺得更加惋惜更加心痛更加憤怒。
而林媽媽更是絕望了很久,她的老公實在太完美了,即使到最後的離婚,他的做法也完美得無可挑剔,他把車子房子都留給了她娘倆,甚至怕她不善經營,怕她承擔不起公司債務,他把公司變賣資產,然後把錢全數給了她。
只是,他永遠也不知道,也許是裝不知道,即使把全世界的財富都給她們,怕也難以彌補他造成的傷害。對大部分女人來說,最珍貴的不是金錢、珠寶或房子,而是愛和愛的尊嚴。
酒桌上的推杯換盞無非那麼幾套,而我作爲總經理助理要做的,是活用槓桿原理周旋於各種敬酒,儘量少喝或者乾脆能推就推地保護好總經理。
在我第三次幫蘇總喝掉別人倒的酒後,蘇總幫我說話:“你們可別欺負我這小助理啊,把她灌醉了,我那爛攤子誰幫我收拾?”
還在準備灌我酒的客戶說:“蘇總,你這助理可是小滑頭,放心吧,她厲害着呢,哪那麼容易醉倒。”
林清揚拿着酒過來:“陳總,來,我敬您個酒,您眼裏可不能只有小姑娘,而看不起我這糟老頭吧。”我有些感激他,很明顯,他是爲了幫我解圍。
“林經理,您太客氣了。看您風流倜儻的,倒是會憐香惜玉。”
“嗨,我還憐香惜玉,我女兒都像她那麼大了。要說,也只能扯到疼惜。”
林清揚確實稱得上一老帥哥,即使上了年紀,都有些玉樹臨風。不像敬我酒的陳總,那肚子都跟四五月的孕婦。豈止是四五個月了,簡直是臨產之前的雄姿。
只是,老的帥哥跟風韻猶存的遲暮美女一樣,讓人看了,總覺得有股心酸。我也說不上爲什麼,我覺得林清揚即使在大笑的時候,都有那麼些寂寞甚至稱爲憂鬱的東西。
我把我的感覺說給林仙兒的時候,她有些不屑:“人家風流快活着呢,最缺的就是寂寞。”
“你還沒有原諒你爸爸?”
“這輩子甭想讓我原諒。”林仙兒語氣決絕。
“那你這輩子真不打算認他了?”
“他當初想要離婚的時候,就是打算一輩子不要我了。我又何必去認他?再者說了,我要是還認他爲爸,不就是背叛我媽了?”
我遲疑地說:“可是,在他幫我擋酒的時候,我感覺他很想念你這個女兒。”
“你別忘了,他可是還有個刁蠻跋扈的女兒——李桃,對了,你還記得那個小賤人吧?她現在還是我的競爭對手呢。”
李桃是我們的宿敵,講起跟她的淵源,足可以寫一馬車再加一麻袋,且都是現代版本的《步步驚心》加《宮心計》。
我有些驚訝:“你是說她也開廣告公司?那她有沒有找你麻煩?”
“雖然搶走了我的一個單子,但還算公平競爭。她現在可不敢輕舉妄動,別忘了,她頭上還留着我送給她的傷疤呢。”
“可別好了傷疤忘了疼!算了,不說她,還是說你爸。”
“我爸有什麼好說的?”
“林仙兒,假設事情是另一番景象,你爸爲了維持你們的家,只知道犧牲和付出,忍痛割愛,隱忍殘生,付出的代價是他下半輩子都不會幸福。如果是這樣,你會不會爲他感到心疼?”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操這份閒心。我一直覺得,林仙兒看着什麼都不在乎,看着什麼都無所謂,但她並沒有真的快樂,也許因爲她之前受了太大的傷害,至今都未釋懷,才導致她形成現在的樣子。
“這種事情根本沒法假設。事情的真相是在我和我媽都需要他的時候,他拋棄了我們。你想讓我怎樣,讓我原諒他?讓他既得到愛情和自由,又要他女兒諒解、孝順,憑什麼好事都讓他佔盡了啊?”林仙兒說起來顯得憤憤不公。
我不免老生常談:“是啊,我們總被教導嚴於律己,寬以待人。但實際上呢,都是原諒自己容易,原諒別人難。林仙兒,我只是希望你能放下。放下,不是爲了原諒別人,更是爲了自己能夠解脫。”
“我活得好好的呢,有什麼好解脫的?”她又恢復了那副愛誰誰的樣子。
“可是,你不相信愛情。你也不信任男人。”
她神色一變,轉而恢復正常:“我都打算要跟周鶴結婚了。”
“你只是覺得周鶴不會背叛你而已。你愛他麼,你問問你的內心。林仙兒,我只是事前給你個提醒而已,沒有誰能保證永遠不背叛誰,但是,你不能因爲害怕背叛,就不去狠狠愛一個人。也不能因爲害怕背叛,就覺得找一個不愛的人就不會給你帶來傷害。”
“你憑什麼覺得我不相信愛情?”
“在你表姐的愛情出現問題時,你的態度不是震驚,而是覺得那理所當然。彷彿看到一個病入膏肓的人終於閉眼,你只是覺得,時候到了而已。”(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