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裏定下了這個念頭,看向苑昭禾的神情也就一如既往,依然是平日在豐寧山莊裏那份落寞又帶了幾份楚楚可憐的萎靡之態,低聲說道:“我知道……這些日子以來我一直都在給你添麻煩,果然就像相士所說的那樣……我是一個沒用的姐姐,只會拖累你……昭禾,但願你不要怪我。”
“我怎麼會怪你,我們是親生姐妹啊!”苑昭禾看見她的神態,不由自主想起了昔日姐妹倆在山莊中嬉戲玩耍的童年時光,只覺得心頭一暖,拉着她的手安慰說,“爹爹母親遠在江南,我們在這裏一定要互相照應。”
苑澤卉眼裏又有了點點的霧氣,低聲細語道:“其實我心裏一直愧對你,如果不是因爲……那天晚上的事情,我真的不願意來打擾你們,只是,太子殿下他……我當日病得快死過去,心裏夢裏念着的還是他,所以……”
苑昭禾連忙阻止了她,說道:“姐姐不要再說了,既然姐姐已經進宮來,多想想以後,過去那些事情都不要再提。只要我們在宮中都好好的,爹爹也就放心了。”
在她心裏,這份姐妹情誼遠勝過華而不實的太子妃頭銜,況且,假如不是因爲景妃掉包,趙無極要娶的本來就是苑澤卉,在他們兩人之間,自己纔是那個莫名其妙插進來的第三者,不要說將她引薦入宮,即使讓自己將這個太子妃的位置讓出來,她也沒有任何不願,最好趙無極能夠還她自由身,放她出宮去。
然而,今日的苑昭禾早已不是半年之前不諳世事的千金小姐,她心裏十分清楚,這不過是一個荒唐的夢想,趙無極早已出言警告過她,無論是生是死,她都只能屬於他一個人,他又怎麼肯輕易放她出宮去?
姐妹二人手拉着手,訴的是親情,各自心中卻都有着解不開的悵惘。
翌日,苑昭禾帶着侍女來到麗景宮拜見景妃,她恭敬地給這位親姨娘行了禮,又奉上了一盒江南特產桃花酥。
景妃的臉色看不出陰晴,她低頭嚐了一塊桃花酥,帶着幾分讚許的口氣說:“不錯,我最喜歡江南的糕點了。”
“這次回江南,母親也很惦記姨娘。”
“能回江南省親,這可是姨娘一輩子都沒有盼來的福分……人常說‘金榜題名時,衣錦還鄉日’,這是何等風光極榮耀的喜事,姐姐看到你一定歡喜。只可惜我可是沒有這種好運氣,進宮十幾年了,也沒有回返江南過一次。”
景妃說着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略微上挑的眼角裏露出一絲真實的思念之情。
從進宮之日起,哪怕是成爲一國皇後,即使風光無限又能怎樣?哪裏比得上平常人家兒女的自由,她也早就徹底斷了這份回孃家省親的念想。
“姨娘不要感傷,您今日身爲貴妃,也是外公家之幸。”
看來,即使是修煉十多年的鋼鐵之心,也有修煉不到的軟弱之處。
苑昭禾也不知說些什麼話安慰她纔好,她與景妃之間並不熟悉,也從沒有想到過,這位早已習慣西京皇宮生活的宮妃也會控制不住地思家而失態。看着景妃那一臉落寞傷感的模樣,苑昭禾彷彿看到了自己的孃親,也只有這時,才覺得坐在自己身旁的這個女子是自己的親姨娘了,景妃的關照與呵護,加起來都沒有此時的一個神情顯得真實可親。
然而,這樣的軟弱與真情流露也只有片刻,很快,景妃就恢復成了平日裏那個千嬌百媚、八面玲瓏的皇貴妃。
她收斂了眼角的悲慼,微笑道:“昭禾此番陪太子回去,這一路上可有遇到什麼事情?聽宮人們傳說,太子最近與端王之間有些心病,你要轉告太子,凡事小心爲上。”
苑昭禾暗自嘆服景妃的消息靈通。
端王乃德妃所出,業已成年,德妃出身高貴,家族根基更是深厚,其父兄在朝中位置都不容小視,這也使得七皇子端王趙無箴背後的勢力極大,堪稱太子趙無極從成功接掌木朝皇位的最大障礙。
趙無極雖然是嫡出長子,從小深得皇恩,又加才識過人、文韜武略,在朝庭之上也有衆多位老臣鼎立相助,但其母早逝,族譜上根本沒有做官的人,實是提不起、扶不來、拿不出個能比得德妃家族的人。只要玄帝健在,誰敢保證皇帝不會突然改變主意,重新改立別的皇子爲儲君人選?
“殿下在途中兩次遇刺,印鑑也突然丟失不見了,疑是兩江總督華庭所爲。”苑昭禾如實將情形講了一遍。
景妃立刻反問道:“昭禾,你如何看這件事?”
苑昭禾心中不是沒有考慮過這件事的前因後果,見景妃發問,遂說道:“我覺得華庭不會如此作爲,但是殿下手中另有憑據,即使行刺之事與華庭等人無關,他們也難以逃脫其他罪責。”
景妃輕輕“嗯”了一聲,自從苑昭禾進宮以來,她一直在留心觀察着這個外甥女,很顯然,苑昭禾比自己當年更謹慎聰慧,性格又不帶鋒芒,從容大度,不顯山不露水,倒是個適合在宮裏周旋的女子。
只是,苑昭禾那眉眼裏偶爾閃現的心不在焉、神遊仙際,讓景妃有些擔心。
她知道那樣的眼神代表着什麼,一個本該滿門榮寵的宮妃,常常就毀在這種飄渺的眼神裏。她必須要旁敲側擊,將潛在苑昭禾身上的那些危險一一清除掉,如果是普通的少女思春倒也罷了,但絕不能身爲太子妃還在思念故人,就像一個能征善戰的將軍,在家時休息倦怠都可以,但絕不能上了戰場還打不起全部的精神。
——這後宮就如戰場啊!
苑昭禾猶豫了片刻,終於說道:“還有一件事,要向姨娘稟告,我家姐姐苑澤卉……這次隨同太子殿下一起回京來,殿下封了她爲良娣。”
景妃臉上依然淡淡的,點着頭說:“好。太子殿下有堯舜之德,這婚姻大事也仿照聖人之行了,是一樁好事。”
苑昭禾見她神情懶散,也不敢直言說出花朝節紙鳶錯認、太子大婚偷樑換柱之事,更不敢再提及苑澤卉,主動告辭說:“姨娘好像有些倦了,我先回宮去,姨娘好生歇息着。”
不料,景妃見她要走,立刻站起身道:“你不忙走。你入宮至今都不大去各處轉轉,我正好要出門去德妃那裏,你此刻來得正好,我們孃兒倆一起去德妃那邊小坐一會兒,走動走動。”
苑昭禾知道景妃此行必有目的,誰都知道當下太子與端王關係緊張,景妃帶她去德妃那裏,究竟是“小坐”,還是別有用心?她實在有些說不上來。
她微微一怔,隨即順從地應道:“好。”
宮中妃嬪們這些明爭暗鬥,日日都在上演,看來今日的戲臺是搭在了德妃那裏。